Chapter 9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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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厲鬼雖然沒有形體,靈力卻驚人地兇猛澎湃,甚至遠超黃泉鬼修。宮惟困在小魅妖修為低微的身體裡,不出聲地罵了一句,偏頭迴避它尖銳指爪,厲鬼卻像是很熟悉他慣用的劍招套路,三兩下逼得肅青劍節節敗退,突然毒蛇般一劍挑向宮惟右眼!
向小園的軀殼限制了宮惟的靈力,即便他本身功底再深厚靈敏,也敵不過白太守這麼氣勁磅礴的一擊,匆忙飛身疾退向後,眼前厲鬼卻突然消失。
下一瞬寒光襲來,鬼影竟然出現在了他身後,巨力橫斬向他後頸!
就在即將喋血三尺的同一時間,一道劍光由遠而近,尉遲驍厲喝:「萬劍歸宗——」
勾陳劍魂霎時喚醒,為他全身罩上金光鎧甲,千鈞一髮之際硬生生撞上白太守,尉遲驍抓著宮惟連人帶劍地撞飛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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哐當一聲尉遲驍把地面砸出個大坑,咳嗽著爬起來,只聽宮惟興高采烈道:「來得好!炮台兄!速速將它那鬼劍給我奪來,快!」
尉遲驍:「我不是叫你快跑嗎?!炮台兄是誰?!那東西在哪?!」
「上面!小心!」
厲鬼似乎也沒想到這二十出頭的年輕人竟能擋下神劍白太守,當即發出一聲劃破空氣的呼嘯,一劍剁向尉遲驍頭頂——勾陳在巨大的劍壓下倉促相抗,霎時間飛沙走石颶風四起,霸道無匹的黃金劍魂竟然被壓製得左支右拙,「鏘!」一聲被遠遠打飛。
「艹!」尉遲驍破口大罵,話音未落只見宮惟甩手拋來一道青光:「接著!」
是肅青!
尉遲驍一把接住,同時怒吼一聲勾陳,黃金光芒轉瞬而來。他兩手雙劍同時重掃,在驚天動地的巨響中死死扛住白太守,腳下方圓數丈的大地竟然「咔擦!」一聲,齊齊開裂。
宮惟咬破中指,用鮮血在半空中迅速畫出一張巨大複雜的符籙,聲情並茂地道:「炮台兄!堅持住!」
尉遲驍咬牙艱難地:「你管誰……叫……炮台……」
最後一字未落,只見厲鬼被徹底激怒了,白太守劍身閃現緋光,將尉遲驍與勾陳肅青雙劍一同掀飛到了數十丈外!
宮惟立刻翻臉不認人:「呔!沒用!」
他來不及畫完符籙了,揮手一撈將赤色篆字憑空印在掌心,緊接著在厲鬼當空而來的一刻拋袖迎擊,啪一聲抓住白太守。
厲鬼的動作被迫僵在半空,與宮惟那張森白的面孔近距離對視。只見無數細小符咒如有生命,從少年掌心向上下蔓延,眨眼完全覆蓋了整把劍身,幽幽赤光映出了宮惟轉為血色的右眼:
「白太守不是這麼用的,我來教你。」
厲鬼似乎感覺到了什麼,但宮惟動作更快,握住劍鋒的五指一緊,鮮血從掌心順劍身譁然而下,只聽他輕聲道:
「——北望天狼。」
白太守劍訣!
厲鬼立刻鬆手回撤,就在這個時候,沉睡了十六年的白太守劍魂被猝然喚醒,清嘯直上九霄,千萬道緋光在虛空中投射出深紅的袍裾、繁複的暗金繡楓,翻飛袍袖隨風而落,露出一名面容俊秀、緊閉雙眼的仙尊幻影。
他年紀似乎還很輕,肩膀單薄,身形挺直,面色蒼白不似活人,睫毛根根纖毫畢現。緋光迅速為他全身罩上護肩、臂甲、鈑金腰封,旋即虛影當空落在「向小園」身後,猶如一尊所向披靡的護法神。
是前世的仙盟刑懲院長、法華仙尊宮惟!
「看到了麼,」宮惟冷冷道,「是這麼用的。」
他一把奪過白太守,劍身靈力成倍暴漲,僅單手一道橫斬,便將鬼影生生剖兩半,尖嘯著燒成了滾滾濃煙!
黑煙眨眼消失在虛空之中,宮惟咽喉那口血氣終於吐了出來,踉蹌落地,身後那被劍訣召喚出的仙尊虛影隨之消弭於無形。
他用白太守支撐住身體,精疲力盡地喘了會兒,才轉身走向老遠以外的尉遲驍。
尉遲驍把平地砸出了個深坑,坑頂上灰煙裊裊,他人在坑底已經半暈了。一般修仙者對上神劍白太守,基本當場劍斷人亡,而這位大兄弟竟然還有一口氣在,不愧是尉遲銳的親大侄子,很有繼承劍宗衣缽成為新一代人間炮台的潛力。
「喂,」宮惟蹲在深坑邊上,居高臨下衝著尉遲驍,微笑問:「大侄兒?還醒著嗎?」
尉遲驍芳魂一縷悠悠醒轉,艱難地問:「你……你又管……管我叫什麼?」
宮惟說:「沒什麼尉遲公子。你還好嗎?」
尉遲驍用力甩了甩昏昏沉沉的腦袋:「那鬼修呢?」
「不知道,跑了吧,不過肯定沒死。」宮惟沒什麼責任心地隨口道,站起身笑著說:「臨江都內之事已超出你我能力範圍,當務之急是請尉遲公子回謁金門,三拜九叩請您親叔叔出山。話說回來我對劍宗大人仰慕已久,能幫忙引薦一下嗎?聽聞他英明神武,年少有為,境界高深……」
向小園的過往戰績太彪炳,導致尉遲驍立刻把馬屁理解到了錯誤的方向:「你想幹什麼?!我叔叔是正經人!」
「……」宮惟說:「少俠你可真想多了。」
尉遲驍提著勾陳與肅青雙劍,頭暈目眩地爬起來,活動了下肩膀肌肉:「那鬼修是怎麼消失的,別是你又損耗心頭血了吧?」
童子心頭血是克制鬼修的利器之一,但心頭血難得,且嚴重折損壽元。宮惟眨了眨眼睛說:「那還能怎麼辦呢。我以為尉遲少俠英俊瀟灑、修為了得、各路邪祟望風而逃,定能保護我這本領低微的非人之物。誰知……」
尉遲驍:「好了別說了對不起是我的錯我這就把你送回滄陽山!!」
「那倒不必。」宮惟笑吟吟道,「咱們先回去收拾臨江王府門前那堆爛攤子,想辦法弄醒孟少主,然後一齊上謁金門請劍宗。我們徐宗主那張冰臉是指望不上的,只要尉遲劍宗出關——」
只要跟他前世死黨尉遲銳接上頭,再找應愷聲淚俱下地認個錯,徐霜策就算知道他借屍還魂了也沒辦法,還能抄著不奈何親自打上謁金門去把他抓回來凌遲了?
突然他腦後似乎感覺到什麼,一絲冰涼的寒意向後心襲來。
宮惟神情一變,下意識閃身,肩胛骨霎時一涼!
「……」他喘息著垂下視線,只見一截赤紅劍尖從左肩窩透出來,緊接著大股鮮血噴涌而出。
那厲鬼並沒走!
變故令人措手不及,宮惟耳邊轟響,時間仿佛被無限拉長。
他看見自己的血順著劍尖成串打在地上,看見身側揚起厲鬼陰森的灰袍,看見坑底里尉遲驍的表情由迷惑、驚愕到難以置信。
緊接著,尉遲驍暴怒而起,一把拉住他拽向身後,驚天一劍斬向鬼影!
宮惟雙膝撞在土地上,死死抓著白太守支撐身體,咬牙發不出聲。
鬼影失了白太守,不知從哪裡又拔出一把通體赤紅的劍,那赤色絕不自然,像是不知何故在劍身表面包了一層血色的膜。尉遲驍滿腔暴怒,雖然看不見鬼影,但憑敏銳耳力聽風辨位,竟與它打得不分上下。鬼影數次幾乎撲向他身後的宮惟,都被尉遲驍硬生生絞殺而回,不由越發暴戾起來,猝然隔空向宮惟一伸手。
白太守霎時感應,然而宮惟此時已經沒有力氣控制住它了,眼睜睜只見它在掌中化作灰煙,原地消失——
撲通。
失去唯一的支撐,宮惟頹然倒地,看見鮮血汩汩湧出創口,很快在草地上聚起一小灘血窪。
下一刻,白太守憑空出現在鬼影手中,左右雙劍同時向尉遲驍斬去,情勢瞬間倒轉!
就在這電光石火之間,風帶來一陣甜香。
宮惟愕然睜大了眼睛。
——只見血滴從他垂落的指尖落下,掉進身側草叢中一朵不知名搖曳的野花中。花蕊似乎被燙了一下,隨即數道縱橫交錯的紅線猶如血脈,向四面八方延伸出去,泛著緋光隱入大地。
漫山遍野的樹木突然都開花了。
桃花成苞、綻放、吐蕊,緋雲鋪向遠方,層層疊疊延伸成海。王府朱門牆裡牆外,千家萬戶大街小巷,風揚起千萬紛飛桃雪,映在每個人驚嘆的眼底。
世間絕跡十六年的桃花,一夕間全開了。
·
滄陽山,天極塔。
九重高塔,銅檐深殿,天穹在上伸手可觸。
安靜的殿堂中無數幻影交錯重疊,以高台為中心緩緩盤旋,細看是山川地理、河流村落,螞蟻般的行人車馬清晰可見,三千世界竟都微縮呈現在此,猶如仙家壺中日月,玄妙至極。
高台玉座上,打坐的徐霜策突然睜開眼睛,伸手在半空一拂。
千萬幻象中的一幅圖景隨著他的動作放大,現出熙熙攘攘的九重都城,大片大片緋雲疾速向全城蔓延,赫然是臨江都。
「桃禍?」殿中一名守衛弟子失聲驚道,簡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怎、怎麼可能是桃禍?!」
北方各世家曾用「桃禍」暗指宮惟——可那妖異詭譎如狐、與滄陽宗處處做對的刑懲院大院長,已經死了十六年了!
話音剛落他脊椎一涼,只見是徐霜策意義不明地瞥了他一眼。這名弟子膝蓋一軟,來不及告罪自己失態,只見徐宗主大步走下高台,袍裾隨步伐而拂起,三千紅塵幻象隨之收攏於他袖中,壯觀恢弘異常。
他站在高逾百丈的玉欄邊一伸手,沉聲道:「不奈何。」
一劍寒光從璇璣殿方向呼嘯而來,被他握在掌中,隨即御劍而起,流星般劃破天際,投向臨江都方向——
「宗主出關了!」
「恭迎宗主出關!」
沿途弟子紛紛拜倒,震愕有之,惶恐有之,更多的是激動和好奇。
徐霜策一向極少離開滄陽山,早年唯有大事才露面,近年來更是輕易不現身人前。當不奈何劍壯麗的氣勁掠過蒼穹時,這個消息也隨之長了翅膀一般,在世人飽含著興奮和恐懼的口耳相傳中,迅速流向整個修仙界。
徐宗主所去為何?
臨江都發生了什麼?
——千里山河彈指瞬間,不奈何如白金色的閃電向下俯衝。在越過巍峨城牆的一剎那,漫天絢麗桃花撲面而來。
徐霜策劍眉微微壓緊,猝然一甩手,將袖中一枚繡著「徐」字的淡金劍穗拋向臨江都城池。
下一刻,一層常人無法看見的透明保護罩拔地而起,從四面八方團團圍住了巨大的臨江都,隨即高聳直上九霄,於天穹下唰然顯出了一個金戈鐵戟般的——「徐」!
「徐霜策封了臨江都?」
岱山仙盟,懲舒宮中,一名深色布衣、身材挺拔的男子皺起眉頭,他面相俊朗而溫和,但此時有些難以置信,又問了一句:「用的『大乘印』嗎?」
方才那名飛奔來報的弟子俯首道:「回盟主,是大乘印,已確認無誤。」
那布衣男子正是統御仙盟多年的武元尊,應愷。
大乘印顧名思義,是宗師級別人物突破金丹期、提升大乘境後,才有資格使用的一件仙家法寶,乃是作標記之用。不論哪裡發生邪祟作亂之事,只要有宗師投下大乘印,便說明他已將此地、此事划進自己的保護範圍,所有行動由他一人決定,隨之產生的任何危險也都是他一力承擔。
這是為了避免在決策的過程中人多口雜產生紛爭,也是為了各位大宗師能毫無避忌地施展自家秘法。按仙盟的規矩,在動亂解決之前,其他宗師是不能輕易進入被大乘印保護的地界的。
「報——!盟主!」又一名弟子疾步上堂,高舉一枚發光的傳信令牌:「謁金門劍宗大人請見!」
應愷一揚手,令牌拋向半空,青玉方磚的地面上頓時鋪開千里顯形陣,一個身著檀色箭袖衣袍配深金護臂輕鎧的青年現身於陣中,容貌與尉遲驍有四五分相似,但更年長几歲,眉眼更加冷俊桀驁,正是當世「一門二尊三宗」中的劍宗尉遲銳!
應愷心頭隱隱升起不好的預感:「出什麼事了,長生?」
「臨江都。鬼修現世。死傷者眾。」
尉遲銳從少年起就寡言少語,說話言簡意賅,經常幾個字幾個字地蹦,緊接著下一句話讓在場所有人都變了顏色:
「滿城桃夭盡放,已成異象。」
——與此同時,臨江都。
鬼修似是驚呆了,尉遲驍趁機一劍將它逼得退後,同時逸出數丈,擋在宮惟身前,從袖中摸出止血聖藥劈頭蓋臉往他左肩創口上倒:「你沒事吧?!這桃花是怎麼回事?」
「……」宮惟沙啞道:「不知道。」
越來越濃重的戰慄正從脊椎躥起,似乎預兆著某種不祥。很快他感覺到左胸心口處傳來熟悉的刺痛,仿佛再次被某種鋒利冰涼的兵刃貫穿。
是不奈何。
滿城桃夭恰似十六年前,驚動了他這輩子最不想再見的人!
尉遲驍抬頭遠望:「徐宗主?!」
宮惟大腦空白,下意識就往後退,然而劇痛已在剎那間迫近——
洶湧劍氣摧山裂海,有一人當空而下,仗劍而立、眉目森寒,正是徐霜策!
宮惟耳朵里嗡嗡作響,聽不清尉遲驍答了什麼,也聽不清眾人是如何進言的。神劍不奈何留下的重創直接銘刻在死者魂魄上,永世不消,劇痛幾乎淹沒了他所有的感官。
仿佛只有短短數息時間,又漫長好似熬過了數載;徐霜策鑲嵌金紋的袍裾終於經過他身側,向遠處走去。
宮惟劇烈痙攣的心臟總算有了一絲緩解,顫抖著長長吐出了一口氣,只聽尉遲驍緊繃的聲音正從不遠處傳來:
「……晚輩路過臨江都,恰逢孟少主發信求援,聽聞此等慘事,自然不能置之不理……」
尉遲驍當堂退親後,被他母親揪著耳朵離開了滄陽山,原本要回謁金門去開祠堂,請劍宗本人拿家法嚴懲這忤逆的不肖子,途中經過臨江都卻遇上了怪事。
臨江都是歷史悠久的江淮名城,因王氣深重,號稱城中八十年太平,從沒聽說任何邪祟鬧鬼之事。然而近半月來卻慘禍頻出,接連死了二十八個人。
二十八個絕色美人。
第一名死者是臨江都第一花魁,年方二九,國色天香,一曲霓裳值千金,王孫公子競折腰。半個月前王府召她撫琴,席間觥籌交錯,無盡風雅,花魁笑意盈盈告罪更衣,此後大半個時辰不見人影。王爺派人四處去尋,才發現她已躲在內室懸樑自盡,面上淚痕未乾,死前曾經大嚼大咽過樹皮樹葉,頭上的珠寶釵環卻扔了一地。
花魁橫死當夜,城中富豪嫁女。金寶明珠紅妝十里,新郎還在前堂宴客,美貌的新娘卻突然發狂慘叫著衝出洞房,手裡拿一柄鋒利剪刀,見人殺人見狗殺狗,見了手足無措的新郎官,更是瘋了一般撲上去要殺。驚恐的新郎被眾人一窩蜂救下,但還沒來得及制住新娘,便只見她仰天悲憤尖叫數聲,一剪子捅進了自己的咽喉。
兩起命案並沒有結束這個血腥的夜晚。天剛蒙蒙亮時,臨江城本地一修仙門派中,一名俊俏的少年修士突然如走火入魔般狂奔出門,風度儀態盡失,拔劍在自家校場上瘋狂砍伐石塊。聞聲而來的師尊同門無人能近,眼睜睜見證他耗盡靈力後縱身跳下寒潭,在水中橫劍自刎,血水傾瀉如瀑,救起時已經沒了呼吸。
三名詭異的死者只是臨江都混亂的起始。接下來的半個月內,城中每日都有一起甚至多起慘案,臨死有哀泣者、有驚恐者、有心膽俱裂者,甚至還有一個容貌極美的清倌是對著空氣拼命磕頭,把自己天靈蓋活活磕碎而死的。
尉遲驍接到好友孟雲飛來信求援後,立刻帶人趕往臨江都,他在對付妖邪這方面經驗堪稱老辣,親自開棺驗了二十具美人屍,發現所有死者的四柱八字都帶重陰,因此幕後真兇必然不是胡亂動手,而是有目的地選擇性殺人。半個月內連殺二十人的邪祟已有入魔的苗頭,如不立刻斬盡殺絕,其後必然禍患百年,但蹊蹺的是尉遲驍用盡法寶,都完全無法在臨江都城中搜到半絲陰氣,什麼邪氣妖氣魔氣鬼氣更是統統沒有。
就在眾位修士懷疑邪祟已望風而逃的時候,昨天深夜,它卻突然再次露出了猙獰的面目。仿佛刻意挑釁這些修仙之士,一夜之間八人橫死,甚至有一位出身名門、芳名遠播的女修士就死在尉遲驍隔壁屋內——她把臉埋在洗臉盆里,活生生把自己溺斃了。從頭到尾沒有任何一個同門發現端倪,甚至連僅僅一牆之隔的尉遲驍自己,都沒察覺到任何邪祟接近的影子!
凡是邪祟害人,必然留下陰氣,就像人有活氣、鬼有鬼氣、屍體有屍氣一樣。如果什麼氣都沒有,那只能說明根本沒有東西害人,二十八名死者就是突然發瘋自戕的。但這怎麼可能?
整個修仙界都知道自己遇到了平生罕見的厲害對手,眾人一籌莫展之際,尉遲驍突然想到了一個肯定能將此邪祟釣出水面的辦法。
——四柱八字一色全陰,命格陰得不能再陰,容貌無倫的向小園。
「時至今日死者已有八男二十女,多半出身玄門,甚至包括四名金丹修士。我已下令將臨江都內所有命格帶重陰的修士全部轉移出城,但事態已十萬火急,片刻耽誤不得。」尉遲驍單膝跪地,誠懇道:「世人說『一門二尊三宗』,滄陽宗號稱天下第一門。晚輩懇請徐宗主施以援手,救臨江都於水火之中,不勝感激!」
徐霜策仿佛什麼都沒聽到。
眾人皆盡跪地俯首,連呼吸都不敢出聲,桃花林中安靜得一根針掉在地上都聽得見。只有徐霜策不疾不徐的腳步聲行走在一排排低垂的頭顱間,仿佛在尋找什麼,突然停在一名弟子身前,淡淡道:「抬頭。」
那弟子戰戰兢兢抬起頭來,徐霜策一手搭在劍柄上,不帶情緒地打量片刻,轉向另一名弟子:
「抬頭。」
空氣中流淌著疑惑而驚懼的氣息,只有宮惟能聽見另一道隱秘的顫音——劍鳴。
不奈何感應到了它曾在附近某個魂魄上烙下過的傷痕。
宮惟雙手死死按著地面,連每一下呼吸都牽動出劇痛,不知過了多久,餘光終於看見徐霜策的衣擺在自己眼前停下了。
他說:「抬頭。」
「……」宮惟一寸寸緩緩抬起眼睛,在撕心裂肺的痛楚中,終於看清了十六年後徐霜策那張仍然熟悉的面孔。
徐霜策的眼睛黑得可怕,像是兩口沒有生命的古井,令人觸之心驚。那張冰冷的臉仿佛被歲月所凝固了,尤其當他凝視著什麼的時候,就好像立在冰峰雪原之上,從遙遠的角度俯視著眾生。
宮惟透過向小園天真的臉,疑惑而畏懼地仰視著他,不見一絲異樣。
良久,徐霜策終於轉身,語調冷淡平穩:「日後在此林中喧譁者,重罰。」
他舉步走向來處,尉遲驍滿是錯愕,猝然抬頭:「徐宗主!晚輩懇請您施以援手,救臨江都於水火之中!諸多人命危在旦夕——」
徐霜策腳步經過他面前,視線自上而下瞥來:
「生死有命,榮枯有時,此道法自然。」
尉遲驍瞳孔緊縮。
徐霜策背手而行,再沒多看眾人一眼,隱入了桃林深處。
孟雲飛突然道:「不對。」
「怎麼?」
孟雲飛臉色隱隱不太好看:「滄陽宗沒記載過宗主雙眼受傷,更沒聽說過大批弟子下山迎親。我們現在所經歷的幻境,到底是重演二十年前曾經發生過的事實,還是……」
話音未落,突然大地震顫一停,緊接著無數馬匹:「嘶——!」
戰馬紛紛被勒住,隨即前蹄轟然落地,聽動靜是大批軍隊突然被攔了道。孟雲飛話音頓止,兩人同時凝神側耳,只聽遠處士兵拔刀呵斥:「擋道者何人?!」
竟然沒有傳來回答。
山谷對面突兀地陷入了安靜,沒有叱問,沒有交談,甚至沒有刀劍出鞘的一絲動靜。
兩人不由對視一眼,彼此都從對方眼底看見了不安。
——遠處發生了什麼?
是什麼讓剛才還在疾馳的軍隊突然陷入了完全的死寂?
清風掠過草叢,蟲鳴長長短短,月華淡淡籠罩山澗,飄零桃瓣拂過夜空。一切都是那麼平靜,仿佛連根針掉在地上都聽得見,巨大而不祥的預感卻越來越沉重、越來越迫近——
就在這時,石徑盡頭突然出現了一道頎長的身影。
徐霜策從山谷深處緩緩而來,白衣寬袍廣袖,髮絲隨風揚起,翩然如月下謫仙。他手中的不奈何反射著清寒華光,因為劍身血槽太滿,正順著劍尖一滴滴往下淌血,在他身後蜿蜒出了一條看不見盡頭的血路。
「……」尉遲驍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徐……宗主……」
徐霜策神態平靜,好似那場無聲的殺戮只是錯覺,與他兩人擦肩而過,徑直走到小院門前,才背對著他兩人問:「你們在這裡做什麼?」
他竟然主動開口問話!
尉遲驍不假思索道:「宗主您中了鏡術,這一切都是幻境,是您二十年前記憶的投影!現世的您正身處臨江都,現在必須立刻醒來,我們才能——」
「你們是來觀禮的賓客麼?」徐霜策打斷他道。
尉遲驍戛然而止。
「來者皆是客。但明日才行婚宴,你們天亮再來吧。」
尉遲驍瞳孔驟然緊縮,但已經來不及了。徐霜策話音剛落,四面牆壁突然拔地而起,迅速建成房屋,將尉遲驍與孟雲飛兩人困在了裡面,哐當一聲關上門。
尉遲驍大怒:「徐宗主!」衝上去就要將門劈開。
孟雲飛喝止:「別輕舉妄動!」
只見屋外的徐霜策頭也不回:「——半夜三更,來客為何喧譁?」
最後一字落地,一股無形的力量迎面而來,不由分說將兩人提起,哐!哐!扔上兩張床榻。緊接著透明的繩索當空而至,瞬間把他倆結結實實捆在了床板上!
尉遲驍:「我——」
下一秒被施了禁術,猝然被迫消音!
孟雲飛猛地扭頭看向窗外,只見屋外夜色溶溶,徐霜策伸手推開院門,不疾不徐地走到了對面屋門前,站定腳步道:「我回來了。」
不奈何劍上的血順著台階一路往下流,他的聲音卻非常柔和:
「我一直都非常地想念你。」
與此同時屋內,宮惟背抵著門板,瞳孔無聲地放大了。
他面前的這座小屋已經變了模樣——房梁牆壁披紅結彩,床榻上貼著大紅金字,靠牆設著一張描金紫檀妝奩,八盞大喜燭燃燒時發出噼啪輕響。鏡屜前端坐著一名女子背影,身著嫁衣,戴紅蓋頭,白如冰雪的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
一切都與記憶中別無二致,只除了一點。
當年坐在紅蓋頭下的,是他自己。
白將軍策馬離開這座山谷的下一瞬,「農家女」就揮揮手把整個桃源村給收了,開開心心地尾隨他到了京城。法華仙尊雖然能闖禍,但也有個好處,就是任何嚴肅交代下來的任務他都能不折不扣地完成;應愷再三囑咐別讓徐霜策的魂魄在幻境中受到傷害,他就充分確保了白將軍平步青雲、萬事順遂,甚至還偷偷跟著溜進皇宮,隨便找了個太醫附身,連夜讀醫書翻古籍,把他失明的眼睛都給治好了。
大功告成的宮惟拍拍手,鬆了口氣,掰指頭算算戰場上的人頭數,覺得徐霜策殺障其實破得差不多了,正琢磨著接下來要不要附到皇帝身上去酒池肉林驕奢淫逸玩兒幾年,突然晴天一道霹靂咔擦劈下——
復明之後的白將軍點了親兵,帶了儀仗,準備動身回桃源村,去迎親。
他竟然沒忘記那個叫阿桃的「農家女」!
宮惟嚇得魂飛魄散,立馬沖回現世,三更半夜從鏡子裡爬出來把應愷硬生生晃醒了:「不論幻世里發生任何事,回到現世後都不會保留記憶對嗎?」
應愷說:「只要是正常結束幻世回來的,通常都是這樣沒錯……」
宮惟剛鬆一口氣,只聽他又嚴肅道:「但有一件事絕不可以。」
「什麼?」
「成親。」
宮惟那口氣瞬間就岔了。
「徐宗主修的是無情道,絕對不會對他人動心,若是在幻境中起了成親的念頭,那就必然是墮入情障了。情障於飛升有大礙,因此務必要防微杜漸,絕不能讓他走上岔路,明白了嗎?」
宮惟:「………………」
宮惟完全不知道這幻境是哪裡出了錯才讓徐霜策墮入情障,思來想去束手無策,只能灰頭土臉地回到千度鏡界,發現自己已經被幻世里的村女們梳妝打扮好了,正端坐在新房裡。
此時正是拜堂前夜,窗外徐徐清風,萬籟俱寂。白將軍的腳步在房門外徘徊良久,終於忍不住敲了敲門:「阿桃?」
宮惟沒敢吭聲。
「這一年來我非常想你。」徐霜策姿態放得更低了,甚至有些柔和的意思:「我可以進來看看你嗎?」
當然不能,絕對不能!
對千度鏡界構建出的幻世來說宮惟屬於外來者,白將軍只要一看到他這張臉,或者聽見他的聲音,屬於「前世」徐宗主的那一部分魂魄就會被喚醒,那幻境就立刻要土崩瓦解了!
宮惟把蓋頭一掀,對著鏡子大眼瞪小眼半晌,突然靈機一動計上心來,用意念驅使門外一名村女上前攔住了白將軍,輕聲細語地解釋說吉時之前新人是不能見面的,見了面兆頭不好,尤其對新娘大不吉。
徐霜策平素是個很難改變意志的人,但那天不知道為什麼,竟然被勸動了,於是又在門外站了會兒,叮囑「阿桃姑娘」早些休息,然後才在夜色中離開了小院。
宮惟扒在門背後聽他腳步遠去,滿腦子只有一個念頭:這人是怎麼墮入情障的!
我做的幻境明明沒錯,絕對是他自己道心不堅!
叩叩叩。
這時一陣敲門聲打斷了宮惟的思緒,只聽屋外的徐霜策又喚了聲阿桃,語氣同二十年前幻境中一模一樣:
「你睡了嗎?」
宮惟定了定神,貓著腰走到新娘身邊,把蓋頭一掀,對著那張平滑無物、弔詭無比的面孔打了個響指。
下一瞬他眼前一黑,耳邊風動輕響,再睜眼時已經取代了那名無臉傀儡,端端正正地坐在妝奩前,明晃晃的朱紅蠟燭噼啪燃燒,鏡中正映出他自己戴著蓋頭、身著喜服的側影。
如果二十年前徐霜策推門而入,就會見到此刻的景象——根本沒有什麼農家女,他潛意識中的「阿桃」從最開始就沒存在過。
穿著嫁衣坐在屋裡的,只有騎虎難下的法華仙尊。
宮惟深吸一口氣,知道能否破除幻境在此一舉,猛地拂袖揮開了房門。
吱呀——
門緩緩打開寸許,夜風從縫隙間徐徐而入,清涼滿室。
宮惟的視線被大紅紗緞擋住了,借著門縫漏進來的月光,只隱約看見徐霜策佇立在中庭外,被門板擋住的半邊側面在地上延伸出一道頎長的影子。
良久那影子終於一動,是徐霜策抬起手,緩緩地放在了門上。
他終於能進來親眼看一看自己念念不忘的新娘了。
——只要他掀開蓋頭,看見十六年前早已死去的宮惟的面孔,便會立刻意識到自己眼前的世界全都是假的。下一刻境主元神歸位,幻境土崩瓦解,所有人都會同時被拉回現實中的臨江都。
屋內安靜得可怕,宮惟整條脊椎都繃到了僵硬的地步。
這時卻突然聽徐霜策開了口,每個字都說不出的溫情:
「還記得我說過下次再見時,便是夫妻了嗎?如此真好啊。」
然後他似乎是微微笑著嘆了口氣。
「但吉時之前相見於新娘大不利,夜深了,早些休息吧。」
宮惟猝然一怔。
但他還來不及有所反應,只見門外那道衣裾擺動,徐霜策輕輕地關上門,轉身沿著青石路走遠了。
他竟然沒進來!
宮惟已經做好了所有準備,連徐霜策勃然大怒、不奈何一劍劈下、所有人同時回到現世之後怎麼奪路逃跑都想好了——結果他竟然沒進來!
「……」宮惟坐在那眨眨眼睛,半天才回過神,噌地從椅子上跳下地,蓋頭一掀袖子一摞就要追出去,卻突然聽見遠處傳來一陣幽長的曲調。
窗外山色空明,細碎的桃瓣在天穹下飛揚。遠方星空璀璨,徐霜策的側影坐在樹梢,衣袖與髮絲輕輕揚起,正專心吹一片竹葉。
那音色極清,婉轉悠遠,似喜又似悲,隨著輕風化在了溶溶的月色里。
宮惟一時不由站住腳步,透過窗戶怔怔地望向他,心想:上輩子的這時候他也是坐在那棵樹上,等待著天明的嗎?
徐霜策可真好看啊,可惜……
他的思維停滯在這裡沒有想下去。因為下一刻,那個與生俱來的、無比熟悉的意識再次從元神深處浮現出來,清晰響徹在耳邊:
——可惜我必須要殺了他。
宮惟眨眨眼睛,遺憾地長長出了口氣。
他伸手推開窗,但人還沒來得及追出去,這時遠處竹葉吹的調子突然微微一變。
隨著這變化,一股鋪天蓋地無法抗拒的困意從四面八方湧來,如潮水般瞬間淹沒至頂,讓宮惟眼皮一下變得很沉,不由自主地坐在了窗台邊的小凳子上,只來得及吐出兩個字:
「徐白……」
細細的輕輕的尾音消弭在夜風中,他頭一歪倚在窗欞間,一截細白的小臂托著下巴,慢慢沉入了安穩的夢鄉。
「吉時到——」
「上花轎——」
一聲嗩吶陡然劃破長空,隨即喜樂奏起,鑼鼓喧天,宮惟猛地從睡夢中驚醒!
窗外已然天光大亮,全村男女老少都出動了,在大路上喜氣洋洋地奔跑來去。宮惟心下一震,竟不知自己昨夜是如何睡著的,迅速起身就往外走。
然而腳尖剛落地,只聽門咚咚敲了兩下,隨即呼一聲被推開,赫然進來兩名身上披紅掛綠、沒有五官七竅的婦人!
雖然她倆平滑空白的「臉」上沒有嘴巴,但沉悶的笑聲卻不斷從咽喉里發出來,像是兩隻塞滿了棉花的人偶,一個說:「新娘子,吉時到啦!」
另一個說:「新娘子,上花轎啦!」
她倆一左一右上前,不由分說地攙住了宮惟,架著他就往門外的大紅花轎走去。
尉遲驍疾步上前:「雲飛?我不是和你說了在臨江都等消息嗎,何必親自來跑一趟?」
來人正是數日前發信求援的好友孟雲飛,相貌俊朗斯文,身量個頭與尉遲驍相似,但氣質儒雅得多,聞言坦誠道:「焦灼難耐,束手無策,索性來探探情況。」又問:「滄陽宗怎麼說?」
尉遲驍搖搖頭,把方才在山上見到徐宗主的經過簡單說了,艱難道:「我還是第一次聽人用道法自然來形容這種事情……」
孟雲飛寬慰他:「徐宗主脾性與常人有異,這個全天下都知道。再者自十六年前宮院長死後,劍宗便與滄陽山交惡至今,人家不待見你也是正常的。那向小公子答應幫忙了嗎?」
尉遲驍剛想答,突然感覺到什麼,唰地一回頭。
——山路不遠處,一個十五六歲少年盤腿坐在樹梢頭,臉色雪白、眼圈烏青,肩上扛著碩大的碎花包袱,一邊嗑瓜子一邊幽幽望著他倆。
尉遲驍:「你怎麼收拾得這麼快?!」
廢話,能不快嗎,誰見了徐霜策跑得不快!
宮惟謝絕了諸位師長欲派人隨身保護他的好意,滿腔熱血要為民除害,堅定表示信任尉遲少俠,迅速收拾好行李果斷開溜,臨走前還被諸位師姐拉著強塞了無數點心吃食,連半人高的大圓包袱都沒耽誤他奪路狂奔的步伐。
他倒不怕被徐霜策認出來再二話不說弄死一次,但向小園是無辜的。萬一弄殘了這具身體,小魅妖回魂以後用什麼?
「這就是向小公子了吧?」孟雲飛看見宮惟,直呆了片刻,俊臉上微微一紅。
尉遲驍偷覷他的反應,有點吃味地冷冷道:「你只要看見一個小傻子到處跟人跑,甩都甩不掉,那肯定就是他了,還用問嗎?」
孟雲飛不贊成地:「元駒!怎麼能這麼說!」
宮惟上輩子與徐霜策交惡,尤其臨死前最後四年,更是針鋒相對,勢同水火。當時徐霜策對宮惟有個嚴厲的評價流傳甚廣,說他享受玩弄人心的樂趣,此為心術不正之故。
但這其實是冤枉他了,宮惟連對人心的認識都有限,更別提有本事去玩弄它——他對旁人微妙的情緒變化主要靠連蒙帶猜以及觀察。比方說現在他掛著兩隻無神的黑眼圈,在尉遲驍孟雲飛兩人面上來回瞄了幾眼,便突然對空氣中涌動的暗流醍醐灌頂,差不多懂了。
尉遲驍嫌棄向小園時,說自己心有所屬,可能也不完全是託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