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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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戰馬紛紛被勒住,隨即前蹄轟然落地,聽動靜是大批軍隊突然被攔了道。孟雲飛話音頓止,兩人同時凝神側耳,只聽遠處士兵拔刀呵斥:「擋道者何人?!」

  竟然沒有傳來回答。

  山谷對面突兀地陷入了安靜,沒有叱問,沒有交談,甚至沒有刀劍出鞘的一絲動靜。

  兩人不由對視一眼,彼此都從對方眼底看見了不安。

  ——遠處發生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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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什麼讓剛才還在疾馳的軍隊突然陷入了完全的死寂?

  清風掠過草叢,蟲鳴長長短短,月華淡淡籠罩山澗,飄零桃瓣拂過夜空。一切都是那麼平靜,仿佛連根針掉在地上都聽得見,巨大而不祥的預感卻越來越沉重、越來越迫近——

  就在這時,石徑盡頭突然出現了一道頎長的身影。

  徐霜策從山谷深處緩緩而來,白衣寬袍廣袖,髮絲隨風揚起,翩然如月下謫仙。他手中的不奈何反射著清寒華光,因為劍身血槽太滿,正順著劍尖一滴滴往下淌血,在他身後蜿蜒出了一條看不見盡頭的血路。

  「……」尉遲驍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徐……宗主……」

  徐霜策神態平靜,好似那場無聲的殺戮只是錯覺,與他兩人擦肩而過,徑直走到小院門前,才背對著他兩人問:「你們在這裡做什麼?」

  他竟然主動開口問話!

  尉遲驍不假思索道:「宗主您中了鏡術,這一切都是幻境,是您二十年前記憶的投影!現世的您正身處臨江都,現在必須立刻醒來,我們才能——」

  「你們是來觀禮的賓客麼?」徐霜策打斷他道。

  尉遲驍戛然而止。

  「來者皆是客。但明日才行婚宴,你們天亮再來吧。」

  尉遲驍瞳孔驟然緊縮,但已經來不及了。徐霜策話音剛落,四面牆壁突然拔地而起,迅速建成房屋,將尉遲驍與孟雲飛兩人困在了裡面,哐當一聲關上門。

  尉遲驍大怒:「徐宗主!」衝上去就要將門劈開。

  孟雲飛喝止:「別輕舉妄動!」

  只見屋外的徐霜策頭也不回:「——半夜三更,來客為何喧譁?」

  最後一字落地,一股無形的力量迎面而來,不由分說將兩人提起,哐!哐!扔上兩張床榻。緊接著透明的繩索當空而至,瞬間把他倆結結實實捆在了床板上!

  尉遲驍:「我——」

  下一秒被施了禁術,猝然被迫消音!

  孟雲飛猛地扭頭看向窗外,只見屋外夜色溶溶,徐霜策伸手推開院門,不疾不徐地走到了對面屋門前,站定腳步道:「我回來了。」

  不奈何劍上的血順著台階一路往下流,他的聲音卻非常柔和:

  「我一直都非常地想念你。」

  與此同時屋內,宮惟背抵著門板,瞳孔無聲地放大了。

  他面前的這座小屋已經變了模樣——房梁牆壁披紅結彩,床榻上貼著大紅金字,靠牆設著一張描金紫檀妝奩,八盞大喜燭燃燒時發出噼啪輕響。鏡屜前端坐著一名女子背影,身著嫁衣,戴紅蓋頭,白如冰雪的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

  一切都與記憶中別無二致,只除了一點。

  當年坐在紅蓋頭下的,是他自己。

  白將軍策馬離開這座山谷的下一瞬,「農家女」就揮揮手把整個桃源村給收了,開開心心地尾隨他到了京城。法華仙尊雖然能闖禍,但也有個好處,就是任何嚴肅交代下來的任務他都能不折不扣地完成;應愷再三囑咐別讓徐霜策的魂魄在幻境中受到傷害,他就充分確保了白將軍平步青雲、萬事順遂,甚至還偷偷跟著溜進皇宮,隨便找了個太醫附身,連夜讀醫書翻古籍,把他失明的眼睛都給治好了。

  大功告成的宮惟拍拍手,鬆了口氣,掰指頭算算戰場上的人頭數,覺得徐霜策殺障其實破得差不多了,正琢磨著接下來要不要附到皇帝身上去酒池肉林驕奢淫逸玩兒幾年,突然晴天一道霹靂咔擦劈下——

  復明之後的白將軍點了親兵,帶了儀仗,準備動身回桃源村,去迎親。

  他竟然沒忘記那個叫阿桃的「農家女」!

  宮惟嚇得魂飛魄散,立馬沖回現世,三更半夜從鏡子裡爬出來把應愷硬生生晃醒了:「不論幻世里發生任何事,回到現世後都不會保留記憶對嗎?」

  應愷說:「只要是正常結束幻世回來的,通常都是這樣沒錯……」

  宮惟剛鬆一口氣,只聽他又嚴肅道:「但有一件事絕不可以。」

  「什麼?」

  「成親。」

  宮惟那口氣瞬間就岔了。

  「徐宗主修的是無情道,絕對不會對他人動心,若是在幻境中起了成親的念頭,那就必然是墮入情障了。情障於飛升有大礙,因此務必要防微杜漸,絕不能讓他走上岔路,明白了嗎?」

  宮惟:「………………」

  宮惟完全不知道這幻境是哪裡出了錯才讓徐霜策墮入情障,思來想去束手無策,只能灰頭土臉地回到千度鏡界,發現自己已經被幻世里的村女們梳妝打扮好了,正端坐在新房裡。

  此時正是拜堂前夜,窗外徐徐清風,萬籟俱寂。白將軍的腳步在房門外徘徊良久,終於忍不住敲了敲門:「阿桃?」

  宮惟沒敢吭聲。

  「這一年來我非常想你。」徐霜策姿態放得更低了,甚至有些柔和的意思:「我可以進來看看你嗎?」

  當然不能,絕對不能!

  對千度鏡界構建出的幻世來說宮惟屬於外來者,白將軍只要一看到他這張臉,或者聽見他的聲音,屬於「前世」徐宗主的那一部分魂魄就會被喚醒,那幻境就立刻要土崩瓦解了!

  宮惟把蓋頭一掀,對著鏡子大眼瞪小眼半晌,突然靈機一動計上心來,用意念驅使門外一名村女上前攔住了白將軍,輕聲細語地解釋說吉時之前新人是不能見面的,見了面兆頭不好,尤其對新娘大不吉。

  徐霜策平素是個很難改變意志的人,但那天不知道為什麼,竟然被勸動了,於是又在門外站了會兒,叮囑「阿桃姑娘」早些休息,然後才在夜色中離開了小院。

  宮惟扒在門背後聽他腳步遠去,滿腦子只有一個念頭:這人是怎麼墮入情障的!

  我做的幻境明明沒錯,絕對是他自己道心不堅!

  叩叩叩。

  這時一陣敲門聲打斷了宮惟的思緒,只聽屋外的徐霜策又喚了聲阿桃,語氣同二十年前幻境中一模一樣:

  「你睡了嗎?」

  宮惟定了定神,貓著腰走到新娘身邊,把蓋頭一掀,對著那張平滑無物、弔詭無比的面孔打了個響指。

  下一瞬他眼前一黑,耳邊風動輕響,再睜眼時已經取代了那名無臉傀儡,端端正正地坐在妝奩前,明晃晃的朱紅蠟燭噼啪燃燒,鏡中正映出他自己戴著蓋頭、身著喜服的側影。

  如果二十年前徐霜策推門而入,就會見到此刻的景象——根本沒有什麼農家女,他潛意識中的「阿桃」從最開始就沒存在過。

  穿著嫁衣坐在屋裡的,只有騎虎難下的法華仙尊。

  宮惟深吸一口氣,知道能否破除幻境在此一舉,猛地拂袖揮開了房門。

  吱呀——

  門緩緩打開寸許,夜風從縫隙間徐徐而入,清涼滿室。

  宮惟的視線被大紅紗緞擋住了,借著門縫漏進來的月光,只隱約看見徐霜策佇立在中庭外,被門板擋住的半邊側面在地上延伸出一道頎長的影子。

  良久那影子終於一動,是徐霜策抬起手,緩緩地放在了門上。

  他終於能進來親眼看一看自己念念不忘的新娘了。

  ——只要他掀開蓋頭,看見十六年前早已死去的宮惟的面孔,便會立刻意識到自己眼前的世界全都是假的。下一刻境主元神歸位,幻境土崩瓦解,所有人都會同時被拉回現實中的臨江都。

  屋內安靜得可怕,宮惟整條脊椎都繃到了僵硬的地步。

  這時卻突然聽徐霜策開了口,每個字都說不出的溫情:

  「還記得我說過下次再見時,便是夫妻了嗎?如此真好啊。」

  然後他似乎是微微笑著嘆了口氣。

  「但吉時之前相見於新娘大不利,夜深了,早些休息吧。」

  宮惟猝然一怔。

  但他還來不及有所反應,只見門外那道衣裾擺動,徐霜策輕輕地關上門,轉身沿著青石路走遠了。

  他竟然沒進來!

  宮惟已經做好了所有準備,連徐霜策勃然大怒、不奈何一劍劈下、所有人同時回到現世之後怎麼奪路逃跑都想好了——結果他竟然沒進來!

  「……」宮惟坐在那眨眨眼睛,半天才回過神,噌地從椅子上跳下地,蓋頭一掀袖子一摞就要追出去,卻突然聽見遠處傳來一陣幽長的曲調。

  窗外山色空明,細碎的桃瓣在天穹下飛揚。遠方星空璀璨,徐霜策的側影坐在樹梢,衣袖與髮絲輕輕揚起,正專心吹一片竹葉。

  那音色極清,婉轉悠遠,似喜又似悲,隨著輕風化在了溶溶的月色里。

  宮惟一時不由站住腳步,透過窗戶怔怔地望向他,心想:上輩子的這時候他也是坐在那棵樹上,等待著天明的嗎?

  徐霜策可真好看啊,可惜……

  他的思維停滯在這裡沒有想下去。因為下一刻,那個與生俱來的、無比熟悉的意識再次從元神深處浮現出來,清晰響徹在耳邊:

  ——可惜我必須要殺了他。

  宮惟眨眨眼睛,遺憾地長長出了口氣。

  他伸手推開窗,但人還沒來得及追出去,這時遠處竹葉吹的調子突然微微一變。

  隨著這變化,一股鋪天蓋地無法抗拒的困意從四面八方湧來,如潮水般瞬間淹沒至頂,讓宮惟眼皮一下變得很沉,不由自主地坐在了窗台邊的小凳子上,只來得及吐出兩個字:

  「徐白……」

  細細的輕輕的尾音消弭在夜風中,他頭一歪倚在窗欞間,一截細白的小臂托著下巴,慢慢沉入了安穩的夢鄉。

  「吉時到——」

  「上花轎——」

  一聲嗩吶陡然劃破長空,隨即喜樂奏起,鑼鼓喧天,宮惟猛地從睡夢中驚醒!

  窗外已然天光大亮,全村男女老少都出動了,在大路上喜氣洋洋地奔跑來去。宮惟心下一震,竟不知自己昨夜是如何睡著的,迅速起身就往外走。

  然而腳尖剛落地,只聽門咚咚敲了兩下,隨即呼一聲被推開,赫然進來兩名身上披紅掛綠、沒有五官七竅的婦人!

  雖然她倆平滑空白的「臉」上沒有嘴巴,但沉悶的笑聲卻不斷從咽喉里發出來,像是兩隻塞滿了棉花的人偶,一個說:「新娘子,吉時到啦!」

  另一個說:「新娘子,上花轎啦!」

  她倆一左一右上前,不由分說地攙住了宮惟,架著他就往門外的大紅花轎走去。

  孟雲飛道:「不好說。鬼修作亂百年罕見,而且他為何專門單挑絕色美人這一點,我怎麼也想不……元駒?你怎麼了?」

  圓桌另一側,宮惟整個人已經埋進了小山般冒尖且還在不斷增加高度的雞骨頭之後,尉遲驍難以置信地望著他,半晌才表情空白地回頭問:

  「在下心中十分好奇,王爺。請問你現在對你心中不食人間煙火的小仙君是什麼看法呢?」

  臨江王對著雞骨頭山堅定道:「仙風道骨!出塵脫俗!!」

  「……」

  「……」

  尉遲驍小聲對孟雲飛道:「要不還是把人送回滄陽山吧,那鬼修不是只挑絕色美人麼,應該是看不上這小子了……」

  宮惟從上輩子起就特別喜歡人間美食,且尤其愛吃雞,當世修仙大能中只有他一人死活也不肯辟穀,為此被各大門派世家明嘲暗諷了好久——唯有挨過辟穀,方能修成仙身,五穀輪迴是不潔淨的。因此各大門派收徒的第一個要求就是要能忍受辟穀之苦。堂堂刑懲院長自己整天沒個正形,一頓零食能吃兩斤滷雞爪,揣一把瓜子走到哪嗑到哪,甚至把當世劍宗也給拖下了水,還拿什麼規束別家犯錯的子弟?

  宮惟終於啃完最後一塊雞骨頭,意猶未盡地擦了擦手指頭,問:「還有嗎?」

  實在太丟臉了,他上輩子是不是只狐狸!

  尉遲驍眉峰一豎剛要呵斥,「向小園」突然捂住右眼,語氣虛弱道:「我眼睛疼。昨晚那鬼修打得我好疼。」

  「……」英雄氣短的尉遲少俠立刻憑空矮了三寸。

  臨江王忙不迭吩咐下人:「雞都殺了!傳廚房!」

  孟雲飛銀冠束髮,一身月白底色嵌銀絲箭袖長袍,身形精悍而氣質溫文,聞言俯身親自查看了下宮惟那隻其實連根睫毛都沒掉的右眼,愧疚道:「向小公子仗義相助,我等應當一力保全,卻將你連累到如此險境中,是在下的錯。下次絕不會了。」

  宮惟感激地望著他,心說你看上去是個謙謙君子,實際也是喪心病狂把我找來當魚餌的罪魁禍首之一。要等你倆來救,小魅妖的肉身昨晚就涼了,動手的事情下次還是本院長親自來吧!

  「王、王爺!」這時門外傳來喧譁,少頃一名長隨瘋了般狂奔入內:「王爺不好了!外面又死人了!」

  滿屋人瞬間色變,尉遲驍霍然起身:「在哪?」

  「府府府外,那、那群姑娘!」

  王府朱門轟然大開,尉遲驍率一眾門生快步走下石階,只見青石長街上嚶嚶哭聲震天,一眾花魁歌姬的轎子紛亂擠攘,中間讓出一大片空地,三四名女子頭破血流倒在地上,生死不知。

  一名湖藍衣裙女子瘋了般揮舞金釵,幾個驚懼的丫鬟竟拉不住,只聽她滿面赤紅哭喊:「小婊|子!我豈是你們能欺辱的?!」又哀哀道:「甄郞,甄郞!你既不愛我,又為何要贖我?你誤了我啊!」說著將那滴血的鋒利釵尖往自己右眼狠命一刺!

  她竟也刺自己右眼!

  宮惟疑雲頓起,說時遲那時快,尉遲驍隔空劈手一揮,金釵脫手而出,女子刺了個空。她還不罷休,一頭向王府門前拴馬樁撞去,眼見就要血濺當場,尉遲驍站在幾步外反手向下一壓,女子瞬間萎靡倒地,兀自大張雙眼不住抽搐。

  尉遲驍低聲喝令:「去攔住她,她要咬舌!」

  王府下人恐在自己門前出事,幾個人同時撲上去扳她的下巴。這時門裡突然「錚——」一聲琴弦迴響,初聽如松間明月、石上清泉,再聽又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壓之氣撲面壓來,劇烈掙扎要咬舌的女子瞬間直挺挺向下一倒,珠玉釵環竹扇香囊撒了一地。

  是孟雲飛!

  孟雲飛一手托琴一手撥弦,舉步跨出王府門檻。他平素都非常斯文,但此刻滿面寒霜,微微側耳聆聽,似乎在琴聲無形的音波中仔細分辨著什麼,突然道:「不好。」

  尉遲驍心神一凜:「怎麼?」

  「它來了。」

  ——它來了。

  尉遲驍身後,宮惟仿佛感覺到了什麼,緩緩回頭向巍峨的王府望去。

  這時街上尖叫四起,只見離那女子最近的幾名王府下人突然齊齊僵住,緊接著表情扭曲起來,一個發著抖奔向侍衛,奪了腰刀便橫刀自盡,旁人甚至來不及阻攔,便咕咚一聲頭顱落地;其他幾個則瘋牛般抄刀沖向人群,場面頓時轟然而炸,眼見要釀成大禍!

  所有人都在倉惶奔逃、四散踩踏,然而宮惟卻仿佛置身於一切混亂之外,眯起眼睛望向高處。

  遠處王府琉璃瓦頂,一個無頭、無臉、手持長劍的灰袍鬼影居高臨下,穿過暴|亂的長街,靜靜地與他對視。

  沒人能看見它,仙家符籙也感應不到它。

  「……你到底是個什麼東西?」宮惟眯起眼睛想道。

  鬼影兜帽內無數轉動的猩紅光點一閃,像是個詭秘的笑容。

  轟一聲重響,孟雲飛猛地將琴拍在身前,十指重撥,音調陡變,剎那間如滔天巨浪當頭壓下,幾個發瘋砍人的男子同時兩眼一白,恍恍惚惚停下腳步,噹啷幾聲砍刀落地。臨江王掙脫侍衛阻攔,從朱門內匆忙狂奔出來,見狀一聲「好!」還未出口,突然不遠處另一側又爆發出尖叫!

  ——只見以那倒地的女子為圓心,周遭一排排的人突然都像同時得了瘋病那般,有跪地撕扯胸口的,有痛極打滾哭嚎的,有拔了金簪刺向咽喉的,眨眼間慘況驟變,五六個人同時倒地斃命!

  孟雲飛怒極:「來者何人?豈敢如此!」言罷霍然起身,五指重重一拍精鋼弦,曲調由舒緩浩瀚的《定息》猛然拔高,赫然轉為了殺機重重的《甲光》,向石階下昏迷的女子大步走去。

  就在這時,鬼影驀地轉向孟雲飛的背影,像是發現了極感興趣的東西。

  宮惟猝然喝止:「別過去!」

  ——已經太遲了。

  孟雲飛每走一步,琴音高一調,殺伐戾氣轉厲十分,周遭發狂的人群隨之脫力倒地,就像活生生被壓平的海面。然而就在他走近人群中心的那一刻,層層陰雲中剛巧漏下一絲日頭,那女子身側似有反光一閃。

  孟雲飛的腳步陡然停了,整個人靜止般僵立在原地。

  尉遲驍立刻發現了不對:「雲飛?」

  孟雲飛一寸一寸轉過頭,動作無比僵硬,像是在用全部意志與某種可怕的力量抗衡。他的目光一時渙散、一時掙扎、一時僵直,突然兩眼迅速蔓起血絲,鏗鏘長劍出鞘。

  仙劍青光大盛,猶如龍出深淵,竟然毫不猶豫對著驚恐的人群斬了下去。

  他竟也中魘了!

  咣當一聲震耳欲聾,尉遲驍倉促拔劍,死死架住孟雲飛,頭也不回向嚇呆了的人群吼道:「還不快跑!」

  就在女子身側那道反光閃過的瞬間,宮惟眼前一花,腦中完全空白,緊接著心臟不受控制地狂跳起來。

  中招了。

  儘管他心裡清清楚楚地知道不能被這邪物控制,必須立刻掙脫,但神智卻難以遏制地恍惚起來。緊接著眼前場景就像被水洇了的色塊一般模糊化開,濃霧四下彌散,遠方地平線上的寒風席捲而來——

  呼!

  風將霧氣撕裂,宮惟瞳孔霎時放大。

  眼前赫然已不是混亂的王府大街,而是一座白玉廣鋪、金柱林立的寬闊高台,台下遙遙可見凜冬灰白的山川與松海。

  ——太乙二十八年初,升仙台。

  是他死的那一天。

  宮惟喘息著低下頭,明明知道是幻境,左心處卻再次傳來極其真實的劇痛,順著染血的不奈何劍身向上望去,一隻熟悉的手正緊握著劍柄,再上是徐霜策居高臨下的臉。

  是假的,都是假的,其實我已經死了。

  這只是邪祟創造出的影象,我都已經死去十六年了!

  宮惟像是被困在了前世瀕死的身體裡,突然感覺手不由自主地動了,緊接著「啪!」地一聲死死抓住了還在不斷往心臟刺入的劍身,任憑鮮血順五指唰地流了下來:「……你……不能……」

  徐霜策的表情像是被籠罩在了陰影里,模糊不清。

  宮惟聽見幻境中自己不斷劇喘的聲音,帶著走投無路的哽咽:「我……我喜歡你,徐霜策,你不能這麼對我……」

  仿佛一記重錘砸得靈魂發顫,宮惟不可思議地想:我在說什麼?

  他條件反射想從這具軀體中掙扎出來,但幻象中的自己卻虛弱到了極點,連抬頭仰望對方這麼而簡單的動作都難以維持。他只能絕望地看著徐霜策俯下身,那雙冰冷熟悉的眼睛終於從陰影中露出來,不知為何帶著一點不明顯的血絲。

  「宮惟,」他持劍的手不顧阻攔,緩慢而冷酷地一絲一絲往下用力,低沉地道:「你不喜歡我,你只是——」

  啪!

  驟然一聲響亮耳光,劇痛把宮惟的神智瞬間抽了回來,靈魂從半空哐當摔回「向小園」的身體,差點沒踉蹌軟倒在地。

  尉遲驍抓著他怒吼:「給我醒醒!還不快逃!」揚手剛要打第二下,宮惟霎時一個激靈,想也不想,條件反射胳膊掄圓了就是一記響亮十倍的——啪!!

  尉遲驍:「……」

  宮惟:「……」

  尉遲驍半邊臉迅速浮起五個紅指印,被原地打懵了。

  宮惟如夢初醒,趕緊擺手:「……對不起對不起……」

  他耳邊轟轟直響,只見周圍長街上滿地狼藉,數十人橫七豎八地躺著,完全看不出死活。孟雲飛單膝跪地全身浴血,用「肅青」一劍插在地上支撐身體,正勉強站起身。

  不遠處是他那把要命的琴,已在纏鬥中被尉遲驍拼死挑斷了兩根鋼弦,還在發出令人頭痛欲裂的嗡嗡回聲。

  「快跑!你留在這裡會送命!」尉遲驍來不及計較那一巴掌了,狼狽不堪喝道:「雲飛是樂聖嫡徒,我制不住他,拿你腰間信物去謁金門請劍宗出山!快!!」

  遠處王府頂上,那無臉鬼影似乎靠近了些,不知為何給人一種似笑非笑的感覺。

  宮惟用力呼了口氣,劇烈眩暈嘔吐的欲望終於被稍微壓平:「……我知道了。」

  尉遲驍不解:「什麼?」

  「是恐懼。」

  宮惟很少討厭誰,上輩子進刑懲院的各家頑劣子弟他見多了,幾乎沒有能讓他發火動氣的。甚至連徐霜策都沒有被他真心憎惡過,連被殺死的十六年裡都沒有。

  然而幻境卻激起了無窮的驚懼、憤怒和絕望,急欲報仇的怒火像猛獸般,在他的胸腔中燃燒咆哮。

  甚至直到現在,只要他一回憶起幻境中徐霜策那雙帶著血絲的冷厲的眼睛,心中都會不由自主湧現出巨大的恨意。

  你怎能如此待我?

  我明明——我明明——

  宮惟用力閉上眼睛,心裡突然浮起一個匪夷所思的念頭:我看到的場景真是幻境嗎?

  那絕望和憤怒都如此真實,會不會它才是真的,而我自以為清楚的記憶反倒是假的?

  我當真已經從黃泉地獄深處回來了嗎,現在這身軀里的到底是宮惟還是向小園?

  「向小園?」尉遲驍急了:「向小園!」

  宮惟猛地睜開眼睛,藉此把自己從混亂的情緒中強行抽離出來,沙啞道:「這是一種讓人看見自己心中最恐懼場景的幻術。一旦中魘便分不清幻象和現實,因此有人含恨自戕,有人拼命廝殺,最終力竭而亡,純粹取決於每個人看到的場景不同。」

  所以花魁投繯時嘴裡塞滿了樹皮、棉絮,她看見了自己年老色衰後當掉首飾,流落街頭食不果腹;新嫁娘拿一把剪刀追刺新郎,她看見的是丈夫負心毒打自己,走投無路之下奮起反抗;至於其他自戕而死的受害者,多多少少與他們中魘時正經歷的事情,或者與自身最難忘的境遇有關。

  而宮惟看見了十六年前的升仙台。

  對一個死人來說,沒有什麼是比重溫死亡更可怕的了。

  但有一個問題他怎麼也想不通:幻術發動必須有一個特定的條件,或是說了同一句話,或是做了同一件事。之前那二十八名死者都是如何中招的呢?

  「地上那女子懷裡有個東西,是發動幻術的『引子』,一旦看見它發光就會中招,小心。」宮惟吸了口氣,揮開尉遲驍的攙扶,踉蹌站起身道:「不能跑。那個東西已經來了,它就在這裡,我們必須在這裡解決它。」

  尉遲驍雖然自大,但道德水準決定了他不能讓這麼一個低階弟子拿命冒險,立刻要強行阻止,這時卻只見另一邊孟雲飛搖搖晃晃站了起來,面色僵硬鐵青,眨眼間「肅青」劍芒已至眼前——

  宮惟緊盯著遠處的鬼影,那千鈞一髮的時間裡他沒看尉遲驍,甚至沒看孟雲飛。

  就在青色劍光當頭而來的瞬間,他就那麼隨手一揮,只聽「當!」一聲閃電般撞響,指尖打偏了劍身,緊接著啪一聲抓住孟雲飛胳膊,劈手奪了劍,當胸一腳把人踹向措手不及的尉遲驍:

  「——按住他。」

  緊接著他一振袖,素麵如霜雪,手提肅青劍,縱身撲向了遠處居高臨下的厲鬼!

  緊接著,他毫不遲疑,硬生生把「心臟」從鬼修胸腔里掏了出來!

  這動作何止冷酷利落,宮惟下意識覺得自己心臟也一疼,緊接著眼睛不由自主睜大。

  只見徐霜策手裡捏著的是一枚青銅碎片,半個巴掌大小,密密麻麻刻滿了世所未見的銘文,只一眼宮惟就認出了那是什麼。

  千度鏡界!

  鬼修陡然向後仰,明明沒有臉,卻仿佛能看到它極端痛苦的面孔,緊接著全身難以止住地化作血紅色煙塵,用來束縛它的玻璃鎖鏈如瓢潑般傾瀉了一地。

  大股煙塵在半空中匯聚成一個模模糊糊的人形,隨即一股腦扎進了徐霜策手裡的千度鏡界碎片中,衝擊力之強甚至讓整棟樓都不住震動,磚瓦木屑從周圍簌簌而下!

  宮惟頭一偏避過碎石,猝然意識到了什麼,失聲喝止:「小心——」

  他來不及伸手把那青銅片從徐霜策手裡奪下,便只見銅綠表面在吞噬鬼修之後,陡然光華閃爍、澄光錚亮,幻化為了一面纖毫畢現的鏡子,端端正正映出了徐霜策的眼睛。

  鏡術!

  這世上沒人比宮惟更精通幻術,他當下就掉頭往外沖,順帶一手拉孟雲飛一手扯尉遲驍,只恨他們沒有一人生出八條腿。但鬼修最後遺留下這道鏡術發動的速度卻極其快,他拽著兩個累贅還沒來得及跑出幾步,只覺一股巨力從身後把他猛拽了回去,霎時一個踉蹌,仿佛跌下了懸崖——

  與此同時,徐霜策閉上眼睛,復又睜開。

  周圍景物像打翻了的顏料桶,光影交錯變幻,拉著他整個人往下墜,鏡術正迅速構建出一座龐大的、全新的幻境。

  「想重現我最恐懼的記憶?」徐霜策輕聲道。

  他直視著手裡那半塊千度鏡界碎片,眼底流露出一絲冰冷的譏誚:「但我已經沒有恐懼這種東西了。」

  最後一字落地,旋風平地四起。迷霧重重裹住周圍,就像濃得化不開的毒瘴,隨即呼地一清!

  周遭景象已然徹底變樣,腳下是一片肥沃鬆軟的土地,遠處是深邃寧靜的山谷,炊煙正從後院裊裊升起。

  ——這是一座與世隔絕的桃源村。

  撲通!

  宮惟一屁股摔在地上,像是從八百丈懸崖上掉下來似的,疼得他好險沒當場背過氣去。

  半晌他才抽著涼氣,捂著仿佛裂成了八瓣的屁股爬起來,往四周一打量。只見遠處是連綿不絕的青山,一條清澈的小河從山谷間蜿蜒而過,河岸邊桃花盛開,雞犬相聞,田埂兩側是水墨畫一般風景秀麗的村莊。

  他隱約覺得這景象有點眼熟,走了兩步,突然如遭雷殛。

  這是二十年前千度鏡界裡「白將軍」養過傷的村子!

  這是徐霜策的記憶!

  鏡術讓每個人進入的幻境都不同,理論上說他應該看見自己最恐懼、最痛苦的幻象,但徐霜策的元神太強大了,不論是他還是尉遲驍孟雲飛都無法抗衡,估計被打包拉進了同一個意識世界裡。

  「……」

  宮惟額角青筋直跳,半晌把兩個袖子一摞,一手叉腰一手扶額,長長嘆了口氣,內心的滋味難以言喻。

  徐霜策一生對抗過天災,平息過戰亂,清剿過魔境,還下地獄掃蕩過無辜的鬼垣十二府;他最恐懼的回憶竟然不是一人面對末世天災,也不是滾滾黃泉千萬餓鬼,而是眼前這座貌似平靜、祥和的小山村。

  他在這裡以凡人的身份待了半年,與那名從戰場上救下他的好心「農家女」朝夕相處,養好了一身傷,啟程回京城治療失明的眼睛,臨走前留下一枚金環做定情信物,請求將來回到這座村莊迎娶她。

  「農家女」覺得特別新奇又有意思,並沒有當回事,笑嘻嘻地答應了。萬萬沒想到的是,一年後復明的白將軍竟然真的履行諾言,帶著全副迎親儀仗回到了這座村莊,要求與她廝守終生白頭偕老,一生一世一雙人。

  想不出任何理由能阻止這場完美的婚禮,事實上它也確實如期舉行了。但白將軍沒料到,拜堂變故橫生,新娘當場殞命,死時連蓋頭都沒掀開。

  幻境在那一刻崩塌。

  悲憤與暴怒喚醒了「白將軍」沉睡已久的真正靈魂,也衝破了千度鏡界能容納的最大靈力極限。闖禍了的宮惟甚至來不及挽救一下,整個幻象構成的世界就天塌地陷,隨著「新娘」的屍體化作了齏粉;九重雷劫當頭劈下,徐霜策的魂魄強行掙脫幻境而出,回到了現世的身體裡。

  然後他幹的下一件事就是提起不奈何,從滄陽宗一路挾怒而上岱山,劈碎了仙盟懲舒宮大門——

  「宮惟!」

  「你殺我妻子,今日就令你償命,宮惟——!」

  怒吼猶在耳側,宮惟眨巴眨巴眼睛,情不自禁打了個顫,突然覺得這山坡上的風實在冷。

  但來都來了,迎風流淚三千尺也沒用,不想辦法破境是出不去的——幻境全憑境主的潛意識來構建,任何驚險詭異的突發狀況都有可能出現。尤其像徐霜策這樣一生不知道經歷過多少生死關頭的仙君,誰知道他腦子裡都記著什麼,也許待會半空中就要降下一座地獄活火山,噴出億萬厲鬼撕碎整個世界也說不定。

  宮惟下意識抬頭望去,隨即驚恐地發現,高空中竟然真的撕開了一條裂隙,黑不見底、越裂越大,緊接著有什麼東西掉了下來——

  嘭!

  嘭!

  兩道熟悉的人影一前一後,接連摔在山坡下,濺起了老高的煙塵。

  宮惟:「……」

  很好,人齊了,整鍋端。

  宮惟拍拍袖口,背著手,順著十餘丈高陡峭無比的山坡輕巧地跳下去,一路交錯踩著凸起的岩石邊緣和灌木枝梢,像只靈活的狐狸一般躍到了坡底。只見尉遲驍正扶著後腰艱難地從地上爬起來,那姿勢與宮惟剛才一模一樣:「我……我的腰……」

  孟雲飛也咬牙死死按著自己的後腰,一邊嗆咳一邊問:「這是什麼地方?」

  ……你倆太要臉了,明明都摔的跟我同一個位置,彼此坦誠一點不好嗎?

  宮惟無奈地望著他倆,正要招呼一聲我在這,突然尉遲驍無意間一回頭,視線正撞上他,明顯愣了一下。

  緊接著他神情大變,一把拽住孟雲飛退了兩步,鏗鏘一聲勾陳出鞘!

  「?」

  宮惟還沒明白是怎麼回事,只見尉遲驍如臨大敵,難以置信道:「法……法華仙尊!」

  「……」

  宮惟的眼睛又眨巴了兩下,慢慢向下看去,這才終於察覺到異常。

  向小園年紀尚小,身量未足,體態削瘦單薄;而現在他的視線卻比平時略高,袖口下露出的雙手十指更修長,皮膚是一種接近透明、不似真人的冷白。

  身上的衣飾不知何時也變了,燕脂紅外袍雪緞襯裡,衣裾以金線繡楓葉,腰封繡雲鶴紋,綴著兩枚明光錚亮的小金幣。

  鏡子能照出一個人最真實的模樣,魂魄在鏡術幻境中亦無法喬裝,會現出真身。

  所以他在徐霜策的幻境裡,變回了前世的法華仙尊。

  院門口圍著一圈無臉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都喜氣洋洋地拍著巴掌,一張張空白無物的臉齊刷刷「盯」著新娘看,無比耐心地等著他上轎。

  宮惟終於在那無數道無形的視線中吸了口氣,一腳踩在踏子上,穩穩地鑽進花轎,身後垂掛著三層珠玉的門帘嘩啦一放,只聽婦人們一齊瓮聲瓮氣地:「起轎啦——」

  「出門啦——」

  「新娘子今日嫁人啦——」

  鞭炮一下轟然炸響,鑼鼓嗩吶直上雲霄,所有無臉人載歌載舞,向著道路盡頭的祠堂走去。

  也不知道在徐霜策的意識里成個親為什麼要來那麼多人,一路上就只見熙熙攘攘的人潮從兩旁民居、各條岔路上湧來,越聚越多,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盡頭。直到一炷香後來到祠堂大院門前,已經稱得上人山人海,這架勢比起皇后大婚昭告天下都不差了。

  「落轎——」

  無臉婦人再次挑開三層珠簾,躬身把宮惟扶出花轎,站在了祠堂大院門前,充滿喜悅地:「新娘到啦!」

  透過紅紗蓋頭,隱約能看見面前是一條寬闊的石路,穿過三重大門、九重台階,直通盡頭高曠古樸的祠堂。石路兩側設置了宴席,此刻滿座賓客熙熙攘攘,從他們搖頭晃腦動作看應該都是十分激動的,可惜所有人的面孔都是一片茫茫空白。

  九重台階最高處,徐霜策負手而立,白底嵌金的袍袖在風中獵獵飛舞,腰側佩不奈何劍。

  哪怕於千萬人中,滄陽宗主都是最強大而顯眼的那一個。

  他緩緩回頭穿越人群望向自己的新娘,薄唇挑起了一絲弧度。

  宮惟瞳孔微微縮緊,驀然回頭望向遠處。只見天際不知何時連綿起陰翳,就像雲端後一層鉛灰群山環繞住整片大地,漸漸遮蔽日光,向這座村莊頭頂上壓來。

  但人們無知無覺,就如二十年前一樣。

  兩名無臉婦人一左一右扶著宮惟的手臂,像四把精鋼鑄造的鉗子似的,聲音中卻充滿殷切:「新娘子,請吧。」

  宮惟站著沒動。

  鞭炮鑼鼓還在響,賓客鼓掌笑鬧,無臉婦人等了片刻,笑著重複:「新娘子,請吧。」

  宮惟突然說:「我不進去。」

  「為何不進去?」

  「我會死。」

  婦人那層包裹著人皮的平板臉上毫無變化,連脖子裡笑吟吟的機械音調都沒變:「怎麼會死?為什麼會死呢?不會死的。」

  宮惟反問:「你聽過這山裡有凶獸嗎?」

  婦人毫無反應。

  「桃源山內有異獸,其狀如虎,周身蝟刺,喜食人肉,名曰窮奇。它被人間鼓樂聲所驚動,於是裹挾陰雲從天而降,將新娘抓回了洞穴中,引得新郎奮不顧身去救。」

  「新郎雖然身為將軍,但到底是凡人之軀,無法與窮奇這樣的凶獸相搏。窮奇一爪按著新娘,另一爪悍然拍碎了大地,整座山林為之撼動,洞穴也晃動坍塌,千鈞巨石當頭而下,眼見就要把新郎同新娘一起埋葬在裡面。」

  宮惟緩緩道:「然而新郎卻死死地拉著新娘,不肯自己一人逃生。」

  「徐……徐宗主,」尉遲驍坐在下首第一排來賓席中,看著不遠處高台上的徐霜策,忍不住顫聲道:「您快醒醒吧,這一切都只是二十年前災難的投影,難道您真的想不起來了嗎?徐夫人她馬上就……馬上就要……」

  蒼穹雲山累積,天色越來越陰,風也越來越大。徐霜策像是根本沒聽見似的,只凝視著祠堂大門外那道金紅喜服的身影。

  一股寒意從尉遲驍心頭升起:「現在怎麼辦?」

  徐霜策最恐懼的記憶不外乎就是新娘死亡的那一刻。當那一刻來臨時,鏡術會將他的恐懼、憤恨和瘋狂千百倍放大,崩塌的幻境會吞噬境主,同時將所有外來者的魂魄都葬送在裡面,誰也跑不掉。

  兩人身邊包圍著難以計數的無臉人,孟雲飛突然收回目光小聲道:「有一件事我想不明白。」

  「什麼?」

  「法華仙尊為什麼要殺死新娘?」

  徐夫人的死因一向眾說紛紜,有人說是病逝,有人說是被毒殺,種種陰謀論不一而足,幕後黑手十有八九都是法華仙尊——不然沒法解釋為什麼徐宗主與宮院長交惡了那麼多年。

  但宮院長生前性格開朗,為人熱心,民間聲望頗佳。以他的行事風格來看,僅僅因為與徐宗主有矛盾就對另一名無辜女子痛下殺手,似乎也不太說得過去。

  仙門規矩為尊者隱,晚輩對長輩的行事不好置評,更不能質疑。所以幾十年過去後,新長成的一代都不太敢去刺探幾位大宗師之間的恩怨情仇,更別提嚴格按世家規矩長大的尉遲驍了:「這……」

  孟雲飛示意他看向遠處的新娘,低聲道:「你看,徐夫人有了臉。」

  尉遲驍猛地一頓,定睛看去,只見紅紗蓋頭輕薄,「徐夫人」的面部竟然真的隱隱顯出了起伏輪廓,尤其鼻樑突起清晰,甚至好似還在對身旁的兩名迎轎娘子說話。

  她的面部竟然不再是平滑一張皮了!

  可她怎麼會突然有了臉?

  尉遲驍目光突然看見她嫁衣下露出的手,在華麗紅綢的映襯下,那兩隻手白皙得簡直像是透明的,且十指纖長斯文,好似隱隱輝映著光。

  尉遲驍心頭突然撞了一下,升起了一個幾乎不可能的猜測,這時只聽遠處司儀第三次重複:「新娘落轎——」

  徐霜策面上不見絲毫不悅,緩緩道:「為何還在耽擱?」

  宮惟話音收住了,原地默立少頃,終於呼了口氣,在左右兩名無臉喜娘如鋼筋鐵鉗般的攙扶下跨過高高的門檻,踏上石階,迎著所有賓客的注視一級級拾階而上,終於停在了徐霜策面前。

  然後他雙手同時一涼,原來是被徐霜策伸手握住了。

  徐霜策十指冰冷得可怕,似乎想說什麼,但不知為何張開嘴又閉上了,只看著面前繡著金色雲鶴紋的紅蓋頭笑了一笑。

  宮惟自知伸頭縮頭都是一刀,終於深吸了口氣,說:「醒來吧徐白,徐夫人已經死了。」

  「……」

  長久的靜默後,徐霜策像是什麼都沒聽出來似的,沙啞道:「你沒有死。」

  徐霜策的神情不似有異,但如果有人敢靠近了仔細觀察的話,就會發現他深深地、緊緊地盯著面前這位新娘,連瞳孔都不轉一下。

  宮惟知道他從表情正常言談自如到一劍出鞘橫斬萬鬼連眨眼工夫都不要,哪怕疏忽半秒自己的項上人頭都有可能飛出去,因此完全不敢分神,和緩地問:「還記得上一次你像這樣拉著徐夫人的時候,發生了什麼嗎?」

  徐霜策皺起了修長的眉。

  宮惟說:「那頭窮奇跺碎了大地,巨石如暴雨而下,你不肯放開她獨自逃命,所以你破不了情障。」

  暴雨般的轟隆巨響穿越時空而來,二十年前幻世的妖獸洞裡,「白將軍」死死抓著新娘的手,而「新娘」整個人已經被發狂的窮奇按在了爪下,他根本拔不出來。

  地動山搖,天昏地暗,宮惟俯在劇烈搖撼的黑暗中無法掙脫對面那隻手,用盡辦法都不能讓白將軍拋下自己獨自逃生。這時頭頂炸雷般巨震,巨大的山岩四分五裂,裹挾萬噸之勢砸了下來!

  「阿桃,」白將軍含著血氣沙啞道,「今天我們就一道死在這裡吧。」

  宮惟腦子轟地一炸。

  下一瞬,周遭幻境驟然靜止,大大小小無數碎石懸停在半空,渾身浴血的巨大窮奇張口欲嗥,動作凝固;就在那完全的死寂中,宮惟神魂脫離出「新娘」的身體,白將軍聽見頭頂傳來少年輕靈的聲音,似乎帶著難言的困惑:「為什麼要死呢?」

  「……」

  白將軍的魂魄已經受到重創了,他昏昏沉沉,如同陷在一場漫長荒誕的噩夢中。

  宮惟從身後伸出手,按在白將軍緊攥著新娘不放的手上,語調里有一絲天真的慫恿:「只要你逃走,就能破情障了。你不是一直很想飛升的嗎?」

  時空仿佛凝滯了,許久才傳來白將軍恍惚的聲音:「我不想破情障。」

  「為什麼?」

  「我喜歡她。」

  宮惟眨眨眼睛,沒聽明白:「你喜歡她什麼?」

  「……我不知道。」白將軍喃喃道,「我從第一眼就喜歡她,我也……不知道為什麼。」

  可喜歡這種感情,到底算什麼呢?

  人真的有可能愛上一個自己看不見也聽不到的對象嗎?

  宮惟更加困惑了,凝神思索片刻,越發肯定地道:「所以你是真的墮入情障了。」

  「是嗎。」白將軍疲憊地回答,「沒關係,就讓我們一起死在這地底吧,我已經覺得……沒關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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