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千八百四十三章 不為人知的(XV)


  第2852章 不為人知的(XV)

  那只是,兩個涉世未深,最多只能說是有點早熟的小孩一起經歷的、小小的探險。

  那只是,孩子們在似是而非中臆想出來嚇唬自己的故事。

  但就算只是故事,也是一個足夠溫柔的故事。

  孩子們看的故事,終歸要適合孩子們才行。

  那並不是一隻強大而瘋狂,雖然遵循著某種行為邏輯,儘可能地將自己圈定在『理性』的範疇內以圖自保,但仍舊極度危險,至少在百餘個普通人面前堪稱絕望的異類。

  它註定是無害的或孱弱的,總而言之要是那種能隨隨便便被一百毫升狗血破了防的,宛若惡作劇般的小鬼。

  它註定要滑稽地死去,無論是被所謂的羈絆擊倒,亦或是不符合常識地,宛若童話故事般地死於某些奇奇怪怪的理由,都必須滑稽地死去。

  慈幼院的老師們或許會有一點點戲份,食堂邊小屋裡的唐納德最好也增加一點點戲份,讓他們知道自己是在愛與溫暖中贏得了勝利。

  然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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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們會把這些全都忘掉。

  就算是這份虛假的回憶,也將被塵封進他們腦海的最深處。

  那或許會是一陣流感,一場席捲了整個慈幼院的高燒,而在這場高燒下,一切光怪陸離的故事都會變得合理化,一切奇奇怪怪的小漏洞都會變得自洽而順暢。

  直到很久很久以後,如果他們不幸回憶起了那一晚,如果他們不幸想起了『真相』,那麼一份有些離奇,但勝在結局足夠圓滿的童話,將會成為保護他們的最後慰藉。

  至於『真相』下的真相——

  它們依然會很有用,它們會成為無數碎片,帶著絕望、瘋狂與令人戰慄的恐懼,時刻提醒著那個人,在自己內心的深處,在自己意識的盡頭,潛藏著一個恐怖的存在,而這個註定會為一切帶來不幸的存在,是必須得到鎮壓的,是註定無法和解、罪無可恕的。

  這就是全部的真相。

  這就是最終的答案。

  唯有恐懼與絕望,才能滋生出足以推動『他們』向前的動力。

  至於燃燒的薪柴……

  化為灰燼,才是它最好的歸宿。

  至少對於那時最後一次自認為是『墨檀』的男孩來說,這就是一個最完美的結局。

  那麼——

  既然劇本已經撰寫完成。

  既然自己已經決定接受。

  ……

  很久很久以前

  真·現實時間AM03:13

  B市,桑山慈幼院

  「抱歉,如果『我』早些醒來的話,你可能就不會有事了……」

  小墨檀抱著被吸乾了全部精力與氣血,渾身乾枯到宛若一具乾屍般的遺體,輕聲喃喃道:「所以,我會背負起你的死亡,背負起你臨終前對這份怪異與厄運的詛咒與憎恨,直到一切的盡頭。」

  他輕輕放下了那具已經沒有什麼重量的遺體,溫柔地說道:「謝謝你……在『我』挑食的時候儘可能把茴香做得沒那麼難吃。」

  然後,小墨檀站起身來,緩步走到旁邊另一具看起來纖弱而矮小的乾屍面前,半跪下來,握住了對方的手。

  「謝謝你,願意給我一顆草莓糖。」

  他溫柔地注視著那對空洞的眼窩,輕聲道:「所以,我會背負起你的死亡,背負起你臨終前的絕望與痛苦,直到一切的盡頭。」

  細語之後,他放下了遺體,站起身來,向第三具乾屍走去。

  然後——

  『還要……我……不夠……還要……』

  刺耳的聲音在腦海中迴蕩,只可惜對於此時此刻的男孩而言,這份足以將普通人刺激到七竅流血、當場暈厥的鬼嘯,甚至還不如早在自己懂事起就迴蕩在自己耳畔的、惱人的噪聲。

  兩者之間的性質並不相通。

  所以儘管他願意與那份噪聲共存,卻認為自己背後那個可悲怪物的叫聲有些刺耳。

  他不喜歡,於是,儘管並沒有時間在悼亡時回頭看上對方哪怕一眼,他還是微微抬起了右手,稍微分出了一點注意力。

  「安靜。」

  小墨檀如是說道。

  隨之而來的,是一種無形無質,卻有著恐怖存在感的某種東西蔓延開來。

  【罪】感受到那份敵意。

  【罪】認同了那份敵意。

  「呃啊!!嗚!喀……喀啊!!!!」

  身體在頃刻間被十三根並不存在於現世的『樁』貫穿,以一種極度扭曲的姿勢被釘在了地面上。

  不存在的業火一遍又一遍地將它融解。

  不存在的扭曲一遍又一遍地將它重塑。

  不存在的痛苦一遍又一遍地將它摧毀。

  不存在的瘋狂一遍又一遍地將它吞噬。

  「嗯?」

  小墨檀微微頓住腳步,眉頭微微蹙起。

  他並不記得自己要做這些事,事實上,至少在這個瞬間,他只是希望那個東西能暫時保持安靜,等自己把最重要的事做完。

  至於之後的事,自己明明還沒有——

  【你不善於賦予痛苦,孩子,儘管你是這個世界上最有天賦的人,但……至少在此時此刻,你並不善於賦予痛苦。】

  一個溫和聲音忽然在小墨檀的耳畔響起,柔和、親切、帶著毫不掩飾的笑意。

  「你是誰?」

  小墨檀目光微凝,淡淡地問了一句。

  【我可以稍晚一會兒再解釋,畢竟比起打聽我的身份,你現在應該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不是麼?】

  腦海里的聲音淡淡地說了一句,然後便消失不見了,而令小墨檀在意的是,就在這一瞬間,其它嘈雜紛亂的,如跗骨之蛆般糾纏了自己多年的噪聲,也在同一時間消失不見了。

  這讓他感受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輕鬆。

  只可惜,現在的他並沒有時間去細細品味這份輕鬆。

  「謝謝你,願意招呼我一起捉迷藏,所以,我會背負起你的死亡,背負起你臨終前的不甘與迷茫,直到一切的盡頭。」

  跪在第三具屍體前,小墨檀溫柔地為對方合上了眼睛。

  ……

  「謝謝你,沒有聽信別人,覺得是我弄壞了你的玩具,所以,我會背負起你的死亡,背負起你臨終前的困惑與膽怯,直到一切的盡頭。」

  ……

  「謝謝你,願意在我生病的時候一個人過來看我,所以,我會背負起你的死亡,背負起你臨終前的恐懼與憤怒,直到一切的盡頭。」

  ……

  「謝謝你……」

  ……

  「謝謝你……」

  ……

  「謝謝你……」

  ……

  小墨檀依次擁抱了八位死者,最終緩步走到了宿舍樓的台階前。

  很多人都倒在那裡,雖然陷入了深深的昏迷,但依然沒有失去生命。

  伊冬孱弱的反擊,墨檀拼死的拖延,墨檀窮極心思的對弈,再加上他們自己強大的求生欲望,讓這些人勉強活到了現在。

  「對不起,我醒來的有點晚。」

  小墨檀對這些人微微鞠了一躬,輕聲道:「如果不是我總是強迫自己『嗜睡』的話……總之,抱歉,還有……再見了。」

  說完這些,他深吸了一口氣,轉頭看向那個被十三根無形物質的存在死死釘在地面,幾乎被無上限的痛苦所吞噬的……

  【鬼,在一般意義上,這種東西都被稱之為鬼,除此之外,還有其它幾種異類,但我覺得你對這些並沒有什麼興趣。】

  那個聲音恰到好處地再次響了起來,雖然依舊柔和親切,卻好像比剛才要虛弱一些。

  「你是誰?」

  小墨檀淡淡地問了一句,緊接著,他就感到了一陣強烈的眩暈,而當他再次睜開剛剛下意識閉上的眼睛時,發現自己已經置身於一片黑暗中,而在他面前,則是一扇非常突兀的,通體由紫檀木製成的木門。

  【進來吧,我們見一面。】

  在他的腦海中,那個聲音再次響起。

  沒有任何猶豫,小墨檀推開了面前的門。

  門後,是……

  咚!

  一個白色的塑料盆從門沿上掉了下來,精準地砸中了小墨檀的腦袋。

  「哈哈,抱歉抱歉,忍不住做了個惡作劇。」

  巨大的落地窗前,一個模糊不清的白色身影爽朗地笑了起來,在他身後的觀景窗外,是一片繁華到令人眩暈的車水馬龍。

  小墨檀並沒有理會對方拙劣的惡作劇,只是淡淡地問道:「你是誰?」

  「我是個無可救藥的蠢貨,至於名字,鑑於它可能會給你帶來麻煩,還請允許我保持一定的神秘感吧。」

  看不清模樣的人歉然地笑了一聲,然後便語氣輕快地繼續說道:「不過你可以理解為,我是你的前輩。」

  「前輩……」

  小墨檀輕聲重複了一句,隨即便抬頭問道:「所以呢?」

  「所以我希望向你表達歉意。」

  對方似是在苦笑般如此說了一句,緩步從觀景窗前走回到房間中央那組漂亮的沙發前坐下,輕聲道:「我……一直在做自認為很了不起的事,事實上,我也確實做到了一些很了不起的事,總而言之,我改變了一些東西,這原本並不是問題,我的意思是,如果我成功了的話,一切都不會出現任何問題,但很顯然,孩子,我沒有成功,我失敗了。」

  小墨檀面無表情地看著對方:「所以呢?」

  「所以有一些問題解決了,另一些問題卻失控了,而你……正是那個最大的問題失控後,被選中的人。」

  男人似乎正在注視著小墨檀,語氣複雜地說道:「很多人都被選中過,但他們幾乎無一例外在被選中的瞬間陷入了崩潰與瘋狂,然後在短時間內完成了自我毀滅,而那種每時每刻都在這個世界上發生的蠢事,甚至都上不了新聞……直到它選中了你。」

  小墨檀走到男人的面前坐下,平靜地問道:「什麼選中了我?」

  「【罪】選擇了你,孩子,但你跟那些人不一樣,你不僅擁有足夠的素質,你還懂得保護自己,而代價是……你變得不再純粹,你不再是一個『純粹』的人,而是一個能夠最大限度承載【罪】而不會失控崩潰的載體。」

  男人一邊絞著手指,一邊垂著頭說道:「而在那一切發生的時候,你甚至連所謂的『自我認知』都不存在,僅僅只是憑藉本能保護了自己,這很了不起……這真的很了不起。」

  小墨檀搖了搖頭,淡淡地說道:「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你聽懂了,你只是認為那些已經發生的事無關緊要,但……那並非無關緊要,我認為你需要這些,我認為你應該更加了解『自己』,相信我,這對你很有好處。」

  男人發出了一聲苦笑,隨即便在小墨檀不置可否的注視下繼續說道:「你的存在,早就在你被選中的那一刻就被摧毀了,但令人欣慰的是,因為當時的你並沒有自我意識,甚至對這個世界都沒有任何認知,所以能夠在存在被『撕裂』後繼續活下來,一個從未完整過的存在被一分為三,而其中最大的『碎片』,竟然反過來將一切的罪魁禍首與自己鎖死,以確保『自己』的相對純淨,而這份『相對純淨』,竟然還能反過來維持『自己』的本質不會徹底被【罪】吞沒。」

  小墨檀依然沒有做出任何表情,只是繼續問道:「那又怎麼樣?」

  「那很了不起,真的很了不起。」

  對方深吸了一口氣,語氣複雜地說道:「【罪】並不僅僅只是一種可怕的負擔,它同樣也是一份可怕的力量,而你最令我敬佩的,是在被這份『力量』變成怪物,並在短時間內擁有了成熟、完整的心智後,並沒有沉淪或崩潰……我很清楚你每次醒來都會承受何種痛苦,那已經超過了物質或精神,而是一種荒謬且純粹的概念。」

  「哦。」

  小墨檀短促地應了一句,表示自己雖然沒有興趣回答,但是依舊在聽。

  「如果說你在完成自我認知前就被擊碎了本質,卻能夠生還下來的過程只是本能與奇蹟,那麼在此時此刻的你完成自我認知,甚至被【罪】強行將心智催動成現在這般成熟之後依然沒有選擇解脫……就是我無法理解的事了。」

  說到這裡,男人發出了一聲長嘆,問道:「所以,你對這一切的看法,依然還是『不在乎』嗎?」

  「嗯。」

  小墨檀點了點頭,面無表情地說道:「還有,你說錯了一件事。」

  「什麼?」

  「在誕生出意識與自我認知前的『墨檀』,並不是被一分為三。」

  「……?」

  「而是被一分為四。」

  第兩千八百四十三章: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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