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千八百四十四章 不為人知的(XVI)


  第2853章 不為人知的(XVI)

  「你是說……」

  

  男人愣了一下,過了好一會兒才忽然笑了起來,微微頷首道:「一分為四……原來如此。」

  注視著對方每一個微表情的小墨檀靠在沙發背上,用仿佛自己才是這裡主人般的口吻說道:「看來你並不覺得意外。」

  「不,我很意外,孩子,我真的很意外。」

  男人搖了搖頭,笑道:「但在稍微思考了一下之後,我發現這其實是一件順理成章的事,兩片渾渾噩噩的意識,共同去負載【罪】的力量,一個在正面接納、承受,另一個在背面支撐、分擔,這是多麼的荒謬,但仔細想想,【罪】這個概念本身才是最荒謬的那個,不是麼?」

  男孩面無表情地看著對方,淡淡地說道:「我不理解,也不在乎。」

  「是啊,是啊。」

  男人聳了聳肩,攤手道:「你確實可以不理解,也可以不在乎,但你應該很清楚,終有一天,你會直面它的本質,並在下一個須臾被它吞噬殆盡,你不是我,我並不是那個被選中的人,所以當年的我可以在自己成長到一定程度後主動接觸它,由淺入深,逐漸了解它、控制它、利用它、甚至改變它,而你……並沒有我那麼幸運。」

  「幸運是一個偽命題。」

  男孩輕輕搖頭,嘴角勾勒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而我們也不是一類人。」

  「但我們終將會變成一類人。」

  男人目光微凝,認真地說道:「或許你並不是我的過去,但我註定是你的未來,或許我們接觸到它的原因各不相同,但就算我是那個試圖染指它的野心家,而你則是那個被它選中的可憐人,到了最後,到了最後的最後……我們都逃不掉被它吞噬、同化、影響、扭曲的未來。」

  「所以呢?」

  男孩面無表情地看著對方,仿佛在看一個拙劣的玩笑。

  「所以就算你現在言之鑿鑿地表示『我們並不是同一類人』,但終有一天,你依然會走上我的末路。」

  男人微微一笑,隨即話鋒一轉,輕聲道:「但是……如果你足夠優秀,這條末路的盡頭未必不能有一線生機。」

  男孩不置可否地看著對方,問道:「所以,你打算跟我做一場交易?」

  「交易?不不不,你並沒有什麼可以和我交易的,孩子。」

  男人忍俊不禁地擺了擺手,語氣輕快地說道:「或許你在【罪】的催動下確實比常人早熟不少,但你的所見所聞、所知所學終究還是太少了,以至於你很難理解在這種情況下,我並不打算向你索取任何東西,而是打算單方面地對你進行一些饋贈。」

  小墨檀扯了扯嘴角,輕聲道:「一切的饋贈,都早已在暗中被標好了價碼。」

  「但我已經沒有未來了,孩子,不僅如此,我甚至連遺憾都沒有了。」

  男人咧嘴一笑,語氣輕鬆地說道:「因為在最後時刻強行吞噬、扭曲並整合了【此世之罪】,我已經超脫了【業】的束縛,成為了一個絕對獨立於規則之外的存在,至此,我的靈魂、我的存在、我的印記、我的一切都不再被這個世界所容,用你比較能夠接受的話講,大概就是所謂的『跳出三界之外,不在五行之中』吧,而在這種情況下戰敗的我,已經沒有除了『湮滅』之外的結局了。」

  男孩看著面目愈發模糊的男人,問道:「那現在的你又是什麼?」

  男人愉快地笑了起來,反問道:「如果我告訴你,從來都不存在什麼『我』,你會相信嗎?」

  「解釋。」

  男孩言簡意賅。

  「你面前的這個人,嚴格來說是【此世之罪】的一段『記憶』。」

  男人隨手拿起了一杯不知何時出現在桌上的,渾濁的暗色紅酒,淺淺抿了一口之後微笑著解釋道:「不要誤會,【罪】與【業】不同,是絕對無法產生所謂『自我意識』的,它僅僅只是一個單純的、充滿惡意的『現象』與『概念』,沒有好壞之分、沒有善惡之別,甚至連所謂『思考』的能力都沒有,它就好像海嘯、颱風、雪崩和火山爆發一樣,是無法被任何感性所定義的。」

  男孩微微頷首,說道:「你是一具屍體。」

  「嗯?」

  男人愣了一下,好奇道:「你說我是什麼?」

  「你是一具屍體。」

  男孩輕描淡寫地重複了一句,淡淡地說道:「按你的說法,如果將【罪】比作是一場海嘯的話,那你就是一具被這場海嘯衝到我面前的屍體,對麼?海嘯是無法被感性定義的,但你這具『屍體』卻能夠承載足夠多的信息量。」

  「很形象的描述。」

  男人苦笑了一聲,隨即便有些無奈地糾正道:「只不過有一點不太對,那就是並非『我』這具屍體被海嘯衝到了你面前,而是被這場海嘯捲入其中的你,在彌留之際看到了『我』這具屍體。」

  男孩沒有說話,只是不置可否地看著對方,靜候下文。

  「但屍體終歸只是屍體,雖然古往今來,能像我這樣在名為【罪】的概念中留下屍體的人只有『我』,但就算如此,『我』留下的痕跡也快要消失殆盡了,尤其是像現在這樣和你直接對話的情況下……如果不出意外的話,當我們這場史無前例的對話結束時,我在【罪】中留下的最後一點痕跡,也會被徹底抹平吧。」

  男人笑了笑,不甚在意地說道:「不過這都不重要,畢竟有關於『我』的故事早就已經結束了,之所以跟你說這些,只是想要告訴你,作為一個迴響、一縷餘音、一具屍體,什麼都不在乎的『我』並沒有跟你做交易的興趣,所以——」

  「說說你的饋贈。」

  男孩打斷了對方,依舊言簡意賅。

  「首先,此時此刻的你早已被【罪】捲入,儘管你出於本能勉強控制住了它的侵染,但這終究不是長久之計,伴隨著你的成長,你體內的【罪】亦會變得愈發瘋狂,並在短短几年內將我面前這個名為『墨檀』的人徹底扭曲。」

  男人抬手指向小墨檀,輕聲道:「在那之後,已經徹底被顛覆了『自我』的你將成為【罪】的傀儡,雖然能獲得常人難以想像的力量,卻會逐漸失去除此之外的一切,當然,更有可能是在一切尚未開始前被察覺到不對勁的某些人扼殺在搖籃中。」

  「說說你的饋贈。」

  男孩不耐煩地看著對方,重複了一遍自己剛剛的話。

  「我的饋贈其實很簡單。」

  男人莞爾一笑,從善如流地說道:「作為曾經唯一一個無限接近於徹底掌控【罪】的人,哪怕現在的『我』只是一段記憶、一具屍體,依然擁有影響它的手段,如果你願意的話,我可以教你怎麼去控制它,當然,這種控制並不是當前跟我對話的『你』能夠獨自辦到的,就算只是想要最低限度地駕馭『它』,你也必須是一個完整的人。」

  男孩皺了皺眉,問道:「為什麼?」

  「因為一個殘缺的意識是不配控制【罪】的,儘管它並沒有所謂的『意識』,但這並不妨礙它會用最簡單、最直接、最猛烈的反噬,直接將試圖控制它卻不夠資格的人抹殺掉。」

  男人晃了晃食指,輕聲道:「所以『墨檀』必須重新統合,儘管你們從最初的最初起就是支離破碎的,但如果想要擁抱【罪】、控制【罪】、駕馭【罪】的話,你就必須重新統合成一個『完整』的人。」

  「所以,如果想要控制所謂的【罪】……」

  男孩垂下眼眸,冷聲問道:「這是唯一的辦法?」

  「準確地說,這是『現階段唯一的辦法』,也是『墨檀』唯一的辦法。」

  男人呵呵一笑,悠悠地說道:「如果再給你十幾年的時間,再加上一些契機,或許『墨檀』真的有可能在失去統合性這一情況下各自變得完整,到時候,或許天賦異稟的你就算只是單獨某一份意識也能駕馭【罪】,但很可惜……這些假設是不可能成立的。」

  男孩眯起眼睛,問道:「因為我沒有時間了?」

  「沒錯,你沒有時間了。」

  男人微微頷首,正色道:「正如我之前所說的,如果不做些什麼的話,最多兩年,你就會徹底變成【罪】的傀儡,而無論你如何努力,都註定無法在拒絕『統合』的情況下於兩年內變得完整,所以,你只有一條路。」

  「不。」

  結果男孩卻平靜地否定了面前這個曾經給萬千世界留下了巨大創傷,以至於就連【罪】都會將其銘記至今的存在,淡淡地說道:「我有時間,也不止一條路。」

  「哦?」

  男人有些訝異地看著男孩,饒有興趣地問道:「說說看?」

  「你剛才說的那些東西,其實全都建立在一個絕對的前提下,那就是去控制所謂的【罪】。」

  男孩抬起頭來,直視著對方那雙雖然看不清楚,但卻明顯變得有些錯愕的臉龐:「但如果我不去控制它呢?」

  男人定定地看著男孩:「你……不去控制它?」

  「不被它吞噬,也不去控制它,這種可能性,其實也是存在的吧。」

  男孩露出了踏入這裡後第一個發自內心的笑容,用堪稱愉快的語氣說道:「只要把自己變成它的一部分,只要把它變成自己的一部分,去承載它的扭曲,去融合它的本質,與它同化,與它共生……不就足夠了?」

  這一次,男人沉默了良久。

  直到過了不知道多久之後,他才緩聲道:「你要成為【罪】?」

  「怎麼了?」

  男孩繼續保持著微笑,張開雙手道:「難道『我』不可以成為【罪】嗎?」

  「你已經與它共生了這麼多年,你應該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男人深吸了一口氣,沉聲道:「哪怕『你』與另外一個似乎還沒有誕生意識的『碎片』一起承載,也實在太過於……」

  「不。」

  男孩卻是搖頭打斷了對方,輕聲道:「很顯然,『我』不會跟任何人一起去承載什麼,既然時間已經差不多了,正好可以讓『他』取代我,成為構成『墨檀』這個人的一部分。」

  「你說什……」

  「他並非沒有誕生自我意識,他只是一直在沉睡,一直在夢中,在夢裡,他或以『墨檀』視角去閱讀感情,去理解情緒;或以『墨檀』的視角去踐行正道,行使公義;或以『墨檀』的視角去包容那份【罪】……當然,最後這段噩夢,他未來會在本能的驅使下忘記,只留下那份若有若無的,不詳且令人恐懼的『既視感』,由『墨檀』一力承擔。」

  「那你呢?我是說,此時此刻的『你』呢?」

  「我將放棄這個名字,帶著你口中那仿佛足以顛覆一切的力量睡去,並如我之前所說的,與那份【罪】成為彼此的一部分,讓自己成為它的『唯一』。」

  「這是個可怕的決定,孩子,你並不知道這意味著什……」

  「這意味著我將失去『自我』……至少失去現在的『自我』,變成一個在此時此刻的我看來無法理解,甚至極度厭惡的人,但那又怎麼樣呢?」

  「那又怎麼樣?孩子,你要知道,就算你願意就此睡去,沉入一場絕對的噩夢中,那也絕不會是盡頭,就算拋棄了身份與名字,你的人格依舊會逐漸變得完整,到了那時……」

  「到了那時,就把一切交給未來的『我』和『墨檀』好了。」

  「你真的認為未來的『你』還能像現在這樣清醒嗎?」

  「未來的『我』,何必要像現在這樣清醒呢?」

  「……看來,你已經決定了。」

  「算是吧。」

  「既然如此的話,就讓我送你最後一份禮物吧。」

  「這次不是『饋贈』,而是『禮物』嗎?」

  「哈哈,我又有什麼資格對你進行『饋贈』呢?」

  「說說看吧。」

  「我會抹殺掉這份曾經代表著『我』存在的痕跡,讓之後數秒鐘內在這裡出現的,你將用來為死者復仇的【罪】,瞞過所有人的眼睛。」

  「謝了。」

  「叫我一聲老師如何?」

  「既然只是一縷餘音,就不要再自作多情地去幫別人去分擔莫須有的罪惡感了。」

  「你是個溫柔的孩子。」

  「我只是足夠自私罷了。」

  第兩千八百四十四章: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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