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千九百八十八章 夜半


  片刻之前

  「這裡可以嗎?」

  鷹爪峽某處高巔,露易絲;奧蘭輕輕鬆開了少女的手臂,輕聲問道:「感覺風景還不錯的樣子。」

  「嗯……」

  特蕾莎先是抬頭看了看澄澈夜空中的絢爛繁星,然後又垂眸注視著下方那片通明、游曳、各具意味的亮光,嘴角翹起了一抹恬淡平和的弧度:「這裡是最佳觀景席。」

  「你喜歡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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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見特蕾莎如此滿意,露易絲也愉快地笑了起來,輕聲道:「我和凱文遇見的那天,也是這樣一個晚上。」

  一直知道露易絲在找那位迷之凱文,卻鮮少聽到前者提起來龍去脈的特蕾莎眨了眨眼,支棱著小耳朵問道:「也跟現在這樣有很多人?還是有很多山?」

  「也跟現在這樣,是個晚上。」

  露易絲給出了一句非常微妙的回答,隨即便抱著膝蓋原地坐下,露出了一個惹人憐愛的微笑:「你想聽我和凱文的故事?」

  完全有精力一邊關注下面那方『戰場』,一邊聽漂亮姐姐聊戀愛八卦的特蕾莎小雞啄米般地用力點頭:「想的!」

  「但我不太喜歡說。」

  露易絲聳了聳肩,慵懶地說道:「曾經我也試圖找關係不錯的人分享那些事,雖然他們現在大多都已經老死了,但也確實是關係不錯的人,但我後來慢慢發現……每次跟別人分享的時候,我都會仿佛重新經歷一遍那一天,所以我就不想再說了。」

  特蕾莎愣了一下,好奇道:「是露易絲姐姐認識凱文先生的那天嗎?」

  露易絲微微頷首,莞爾道:「當然。」

  「我不是很理解。」

  回想起自己和某個牧師第一次博弈、第一次交談、第一次正式認識彼此的那天,特蕾莎有些困惑地抿了抿嘴,遲疑了好一會兒才說道:「至少對我來說,那應該是非常珍貴的,無論重新經歷多少次都不嫌多的珍貴回憶。」

  「我也是這麼想的,小特蕾莎。」

  露易絲摸了摸少女的臉頰,輕聲道:「所以我才不想再重新經歷那份珍貴的回憶,甚至偶爾會想讓自己淡忘掉那天的一切。」

  特蕾莎愣了一下,懵道:「我不理解……」

  「因為我不能永遠尋找凱文,永遠將一切拋開腦後,用沉睡去守住青春,只為了等待一個縹緲的奇蹟,雖然那是我此生最大的夙願。」

  露易絲無聲地嘆了口氣,褪去了平日裡那份稚氣與漠然,露出了不安與複雜的底色,笑容滿是苦澀:「我應該是等不到他了,儘管我在這幾十年來始終心懷希望,始終相信我們兩人之間的牽絆,但任誰都知道,我應該是等不到他了。」

  特蕾莎張了張嘴,想要說些什麼,卻發現並不清楚這則故事的自己根本沒辦法出言安慰對方。

  「因為特蕾莎很可愛,因為這裡的風景很好,因為我太想凱文了……」

  露易絲嘴角微揚,抬頭看向夜空,清澈漂亮的藍色眼眸中滿是思念與眷戀:「我可以講一點我們的故事給你聽。」

  特蕾莎立刻乖巧地坐好,一邊看著下面那混亂無比,在她眼中卻條理清晰到幾乎透明的局部戰場,一邊用力點頭道:「好噠!」

  「據說,我出生在一個普通的三口之家,父親是光之都外環區一個小教堂的神父,母親則在不遠處經營著一家點心鋪;據說,他們都是虔誠的公正信徒,每周要去教堂做三次禱告;據說,他們最大的願望,就是我能成為一名神職者,一名優秀的神職者,離我們的神更近一些。」

  露易絲攬住特蕾莎的肩膀,輕聲道:「當然,那都是我聽說的,畢竟我從來都沒有見過自己的父母,對他們沒有任何感情和印象,只知道他們應該是很好、很虔誠的人。」

  在家庭方面,從小就被【丹奴軍事學院】的院長理察;杜卡斯收留,與露易絲有著類似經歷的特蕾莎微微頷首,輕聲道:「我能理解。」

  「意外發生在我出生後的第三個小時。」

  露易絲用仿佛旁觀者的感覺慢條斯理地講述著,語氣沉靜、平和,但並沒有太多正面或負面情緒,就好像是在說另一個人的故事:「據說在我第一次睜開眼睛的時候,一切都變了,而在騷亂平息之後,公正教派的神職者告訴我父母,這個孩子的眼睛得到了祝福,但本身卻並未受到眷顧,如果不妥當處理的話,會死。」

  雖然最近一直在惡補聖教聯合、光之都、曙光教派等宗教方面的內容,但相關知識儲備比較少的特蕾莎還是完全無法理解其中緣由,困惑道:「為什麼會死?」

  「因為一種無論是教會還是神只本身都無法左右的褻瀆定義。」

  露易絲下意識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腦袋,並在碰觸到那片柔順金髮後愣了一下,旋即便繼續語氣平和地解釋道:「所謂的『祝福』是一場意外,是因為並沒有自主意識的孩子,在某個時刻恰巧與神同步眨了眨眼,進而得到了兩顆並不屬於自己的眼眸,然而在沒有得到神眷的情況下,這就變成了必須加以懲戒的盜竊行為。」

  「這太奇怪了。」

  特蕾莎眉頭緊鎖,氣鼓鼓地說道:「根本就不是你的錯,憑什麼要去懲罰露易絲姐姐你呀!神也太不負責任了吧!」

  「嗬。」

  露易絲並未對少女的忤逆之言做出反應,只是平靜地解釋道:「這並不是神的錯,小特蕾莎,神只能從適格者中選擇神眷,而我並非適格者,所以就算神只真想幫我,也是有心無力。」

  特蕾莎撇了撇嘴:「……那也太過分了。」

  「還好,畢竟公正之神後來跟我道歉了。」

  露易絲輕描淡寫地說了一句,然後繼續說道:「總而言之,心懷愧疚的公正教派神職者帶走了我,開始為了確保我的存活而努力,他們都是很好的人。」

  【露易絲姐姐剛才說誰給她道歉了?】

  特蕾莎愣了一下,腦袋稍微有點宕機。

  「我的雙眼被縫了起來,因為只要睜開,就會被隱藏在裡面的力量吞噬、殺死;我的頭髮被剔去,在皮下紋滿了肉眼不可視的神術陣,逐漸將我改成了獻祭體質。」

  露易絲自顧自地繼續說著,輕聲道:「按照他們的說法,我可以在三十歲時選擇將那雙眼睛還給神只,重新成為一個正常的普通人,雖然會瞎掉,但會被很輕鬆地治癒。」

  特蕾莎點了點頭,嘀咕道:「感覺大家確實還挺努力想要幫你的。」

  「是這樣的,所以在大家的幫助下,我終究還是活了下來,還慢慢長大了。」

  露易絲莞爾一笑,眉宇間竟是沒有半點陰霾,語氣輕快地說道:「在我稍微長大了一些後,為了避免意外發生,我只能被送到遠離神只視線的地方,也就是很多人諱莫如深,但對我來說卻如同家一般存在的大裁判所中,我在那裡繼續修習神術,學會了怎樣在失去了雙眼的情況下觀察這個世界,還遇到了很多很照顧我的人。」

  特蕾莎微微皺眉,小聲道:「大裁判所啊……我聽說那裡是聖教聯合的陰暗面,裡面的人也都……唔,總之好像都在傳那裡面氛圍不是很好的樣子。」

  「對於正常人來說,或許是這樣沒錯,畢竟無論是主動還是被動加入【大裁判所】的成員,總歸會有很多『特別之處』,而像我這樣的例子,在裡面也並不算太稀罕。」

  露易絲依然保持著溫和的笑容,用很是懷念的語氣說道:「但對我來說,那裡依然是個值得懷念的,雖然有些陰冷,但也從不缺少溫暖的地方,同隊的夥伴們都很照顧我,年紀最大的【紅五】更是如同我父親一般的存在,如果沒有他們一直嗬護我的話,我恐怕會變成一個十分陰冷的人吧。」

  想起了理察與安德烈這兩位『養父』的特蕾莎也笑了起來,用力點頭道:「我完全能理解哦,我覺得咱們在很多地方都有些相似呢。」

  「同感。」

  露易絲微微頷首,繼續說道:「就這樣,我在【大裁判所】呆了十幾年,執行了很多這樣或那樣的任務,也遇到過很多危險,不過因為隊伍里的大家都在互相照顧,所以一直都平安無事,然後在某一天……我遇到了凱文。」

  特蕾莎眼前一亮,下意識地調整了一下坐姿,洗耳恭聽。

  「那本來是一次很普通的任務,任務內容非常簡單直接,就是配合一支臨時從各教派抽調出來的隱秘部隊,去剷除一個連『邪教徒』都算不上,各方面都很蹩腳的團伙。」

  露易絲慵懶地把玩著特蕾莎肩頭的麻花辮,嘴角揚起了一個溫暖的弧度:「結果就在整備的時候,我注意到了一個年輕的曙光聖騎士,他似乎剛剛被領隊訓斥了一頓,顯得有些心事重重,但不知為什麼……當我注意到他的時候,心裡忽然暖了一下,然後就認定他是一個帥哥,明明當時我連他的臉都看不到。」

  「噗嗤。」

  特蕾莎掩嘴輕笑,問道:「那他是帥哥嗎?」

  「客觀來說,他長得一點都不帥,甚至還不如泰凱斯那傢伙。」

  露易絲眨了眨眼,搖頭道:「可惜的是,我恐怕永遠都沒辦法客觀地看待凱文了,所以……嗯,他很帥。」

  特蕾莎撓了撓頭髮,小聲道:「就連這方面咱們兩個好像都挺像的誒。」

  「黑梵牧師也不帥?」

  「客觀來說的話,應該比較一般吧。」

  「肯定是凱文比較一般哦。」

  「不不不,露易絲姐姐你沒見過黑梵,真的是黑梵一般一點。」

  「凱文才一般呢,扔在人群里都找不出來。」

  「把他們一起丟進去的話,肯定是凱文先生先被找出來吧。」

  「凱文比較一般!」

  「黑梵比較一般!」

  「哈哈……特蕾莎真的很可愛呢。」

  作為年長的一方,露易絲主動結束了這個話題,然後繼續說道:「總而言之,我當時就去找凱文搭訕了。」

  特蕾莎:「……哇!好厲害!」

  「因為想跟他說話,所以就說了。」

  露易絲垂下眼眸,很是懷念地說道:「他當時被嚇了一跳,我覺得應該跟我那時的模樣有關,總之為了不被關禁閉,我暫時用律令讓他說不了話了,然後跟他說只是想心平氣和地聊聊天。」

  想起自己與黑梵那堪稱『慘絕人寰』的初見,不但在偽裝成福斯特的情況下被當成了變態,之後又發生了嚴重走光事件的超大誤會,特蕾莎很是羨慕地喃喃道:「真好啊……」

  「是呀,後來我們就聊了天。」

  露易絲抬頭看向夜空,輕聲道:「我當時靠在他的肩膀上,聊了一些無足輕重的東西,大裁判所呀、行屍神官呀之類的,他很溫柔,最後還說自己很尊敬我這種別人眼中的……奇怪的人。」

  「真好呀。」

  「再後來,任務出了意外,我們掉入了敵人的陷阱,紅五背叛了我們……但最後又放過了我們……結果我還沒來得及問清楚,他就被殺死了。」

  「……節哀,露易絲姐姐。」

  「沒關係,對於紅五那種曾經擁有過正常生活的人來說,死亡未必不是一種解脫,雖然大多數人還是想活著,但對自己與同伴的死其實還算看得開,要說有什麼遺憾的話,就是我最後都沒見到紅五長什麼樣子。」

  「……嗯。」

  「那個時候,我已經為了從紅五手中保護凱文睜開了眼睛,因為我答應過他,所以就算被神罰奪走一切也沒關係,但就算如此,我還是拿那個終末大司教沒辦法,她太厲害了,就算我有一雙屬於神的眼睛,也阻止不了她。」

  「然後泰凱斯站出來,換走了我的眼睛,完成了神降。」

  「是聖;泰凱斯;福爾松冕下嗎?」

  「是啊,之前我們一直都不知道他是神眷者,那傢伙老喜歡留一手。」

  「然後呢?」

  「然後他藉助我的眼睛完成了神降,公正之神解決了那個大司教,還跟我道歉了。」

  「公正之神還挺平易近人的哈。」

  「然後我快死了,凱文用很厲害的東西救了我,明明當時就連神都沒辦法了。」

  「好浪漫,再然後呢?」

  「他讓我找個更合適的人交往,就消失了。」

  「誒?」

  「從那之後,凱文就像人間蒸發了一樣,再也沒有出現過。」

  「直到現在?」

  「直到現在。」

  第兩千九百八十八章: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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