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千一百零三章 渡有緣人


  「你是我們贏得最終勝利必不可少的一環,守拙。」

  二十一世紀的【全知鬼王】平靜地注視著面前這位老人,露出了有些複雜的微笑:「但你並不是這個時代的主角,你毋庸置疑是一位優秀的【神算】,但想要去與【罪】抗衡,僅僅『優秀』是遠遠不夠的。」

  守拙輕笑了一聲,拿起了一塊西瓜啃了兩口,含含糊糊地問道:「原來如此,也正是因為我不夠優秀,所以你們那位操盤手才會選擇將這個『區間』的戰場確定在近百年後,對嗎?」

  康曉峰微微頷首,言簡意賅地說道:「對。」

  「而下一位遠遠不止優秀二字可以形容的【神算】,則是我的弟子……哈哈,自然是了,畢竟下一代神算只可能是我這個當代神算的弟子嘛。」

  守拙吐出了幾顆西瓜籽,垂眸道:「也正因為如此,為了確保在那位操盤手親自爭取到的區間戰場不落下風,敵人才會妄圖在幾十年前將年少的我扼殺掉,以確保【神算】一脈的暫時斷代,對嗎?」

  這一次,康曉峰沉默了一下,然後繼續點頭道:「……對。」

  「我這些年來始終都有一個心事,小峰哥,尤其是在正式成為【神算】,繼承了那個牛鼻子老道的衣缽,看到了很多東西之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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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守拙緩緩抬起頭來,與康曉峰四目相對,輕聲道:「我很好奇,在原本的歷史中,我當年到底經歷了什麼,因為那段日子已經被【罪】嚴重干擾了,而天賦欠佳的我又難以輕易窺探『過去』,所以哪怕我算了這麼多年,卻依然還是不得要領,故請小峰哥解惑。」

  「守拙……」

  康曉峰抿了抿嘴,然後輕嘆了一口氣,取下了自己的眼鏡一邊擦拭一邊苦笑道:「我很抱歉,我真的很抱歉。」

  老和尚輕輕搖頭,正色道:「我只是單純地感到有些好奇而已,小峰哥。」  「你……當年倖存了下來。」

  康曉峰移開視線,緩聲道:「在理論上已經被錨定的歷史中,就算沒有我的插手,凌家的小少爺依然活了下來,當時的【神算】扶風道人在最後一刻趕到凌家,將你從那些歹人手中救了下來。」

  俗名是時髦值很高的凌飛雪,氣質相貌卻更接近其法號,看起來宛若老農般的守拙微微頷首:「我確實聽那個老牛鼻子說過,他當年窺伺天機,已然算到了與其交好的凌家有血光之災,但因為其在睡夢中墮入黃泉界耽誤了大量時間,雖然之後終歸還是讓他逃了出來,卻也錯過了第一時間趕去凌家的時機。」

  「那是一次陰謀,是後世之罪蔓延到此世後的眾多變數之一,其目的不言而喻,就是為了阻止扶風道人在最後時刻趕到凌家將你救下。」

  康曉峰目光微凝,別過頭去:「而季大哥……就是你口中的那位操盤手,聯合我們那個時代的【神算】一起看到了歷史走向出現了變化,即【神算】扶風道人被耽誤在黃泉界,進而導致凌家上下數十口人慘遭歹人屠戮殆盡,其中亦包括你這位未來的【神算】傳人,進而……」

  守拙莞爾一笑,搶答道:「進而導致我未來的弟子,也就是你們口中那位天資與才華遠超尋常【神算】的孩子沒能步入歷史舞台,最終讓這個區間的歷史走向坍塌向【罪】。」

  「沒錯,儘管在通常情況下,【業】會自動修正那些並不符合被錨定歷史的分支走向,或者為其生成一方獨立的世界線,最後再通過無數蝴蝶效應般的細節向既定未來進行收束,但是很遺憾,被【罪】修改的歷史卻能夠直接取代正史,進而影響到未來。」

  康曉峰嘆了口氣,面容苦澀地說道:「為了從死局中脫離,季大……我們那邊的操盤手花費了好大力氣,鑽了【業】的空子,才勉強想到辦法把我送回來。」

  守拙皺了皺眉,好奇道:「話說回來,小峰哥你一直操盤手操盤手地說著,是有什麼顧慮嗎?」

  「顧慮倒是沒有,主要是那位提前跟我們打過招呼。」

  康曉峰聳了聳肩,表情微妙地說道:「說我們要是幹壞事的話,切記不要報出他的名字。」

  守拙哈哈一笑,樂道:「看來那位操盤手也是個性情中人啊,不過小峰哥……你又沒做什麼壞事。」  康曉峰深吸了一口氣,沉默了好一會兒才轉過頭來,與守拙四目相對,正色道:「小齙牙,這些年過去,作為【神算】的你肯定猜得到吧?」

  守拙笑容不減,只是輕聲問道:「猜到什麼?」

  「猜到我當時有足夠的時間……也有足夠的能力,救下你凌家的其他人。」

  康曉峰眼中閃過一絲陰鬱,垂眸道:「那場飛來橫禍,原本與你凌家毫無關係,你家人更是本分、廉潔、正直的好人,而那些誤闖進去的歹人……在我這位【全知鬼王】面前自是不值一提。」

  守拙微微頷首,輕聲道:「然而,小峰哥你還是只救了我一個。」

  「沒錯。」

  康曉峰咬了咬牙,干聲道:「因為我被再三叮囑過不該干預所謂正確的歷史,因為我害怕自己的見義勇為會導致未來潰滅,所以便……坐視不理,見死不救。」

  「原來如此,我明白小峰哥你在糾結些什麼了。」

  守拙洒然一笑,搖頭道:「不過我這邊,對小峰哥你倒是唯有感謝。」

  「小齙牙,我……」

  「你把我從絕境中救了出來,在我被那股罪孽以魚死網破之勢反撲後悉心照料,然後歷經兇險,拼死將我護送到安全的地方,這些都是大恩,小峰哥。」

  「但是……」  「你不是佛祖,亦非仙人。」

  守拙抬手打斷了康曉峰,平靜地說道:「你沒辦法救下這蒼生下的每一個苦命人,也沒有任何人應該僅僅只是因為沒有被你拯救而怪罪於你,無論是你這個【鬼王】也好,亦或是我這個【神算】也罷,我們擁有著常人難以企及的力量這一點,從來都不應該是罪孽。」

  康曉峰摸了摸鼻子,眼眶有些泛紅:「你能這麼說,我真的很……」

  「小峰哥。」

  守拙苦笑著注視著面前這位明明在自己的印象里始終是一個可靠大哥,但此時此刻卻像是個多愁善感般的年青人……準確地說其本來就是個多愁善感年青人的康曉峰,正色道:「你得學著成熟點了。」

  康曉峰翻了個白眼,惡狠狠地瞪向這個在『兩個月前』還只是個齙牙小屁孩的老頭,惱羞成怒道:「用不著你這小鬼教我!」

  「說真的,小峰哥,儘管對你來說只過了半個月,但這確實是我的數十年光陰,時至今日,無論是心性還是閱歷,恐怕都是我更勝一籌。」

  守拙搖了搖頭,輕聲道:「現在的我,已經沒有幾十年好活了,而未來的你,將背負更多遠比幾十年前那個雨夜更多的責任,所以無論如何,你都要變得成熟些,唯有如此,你才能守住本心,不給那份原罪絲毫可趁之機。」

  康曉峰聞言一愣,過了好一會兒才遲疑道:「你……是不是已經看到些什麼了?」

  「我或許只是個普通優秀的【神算】,但就算再怎麼普通,我依然像其他【神算】一樣,能夠間接與命運……或者說是【業】聯繫在一起的力量。」

  守拙微微頷首,正色道:「所以我看到了,就在片刻之前,你再次來到這個世界後,我看到了……未來的一角。」

  康曉峰立刻嚴肅起來,向面前這位已經不再是那個懵懂少年,而是當世神算的男人沉聲請教道:「你看到了什麼?」  「一些失序而混亂的畫面,一些滿是隱喻的光景。」

  守拙一邊摩挲著自己胸前的念珠,一邊平靜地說道:「我不能對那些光怪陸離的碎片過多考據,因為我已經承受了足夠的『報』,至於剩下那一點點餘裕,我必須留給那個已經被送到門前的孩子。」

  「孩子……」

  【全知鬼王】輕聲喃喃了一句,鏡片後的黑眸仿佛被鍍上了一層銀灰般稍稍亮了一下,恍然道:「原來是這個時候送過來的啊。」

  「兩個病入膏肓、無可救藥的可憐人,將他們唯一的骨血,一個無辜的孩童送到了這座蘭若前。」

  守拙摩挲著念珠,垂眸道:「那是一個與眾不同的孩子,小峰哥,他甚至比你所知道的還要與眾不同。」

  康曉峰微微頷首,正色道:「我會想辦法保護他的,就跟過去保護你一樣。」

  「不,我會好好照顧那個孩子的。」

  守拙搖了搖頭,淡淡地說道:「至於小峰哥你,在那個孩子與【罪】產生交集之前,切莫與他產生交集。」

  康曉峰又是一愣,遲疑道:「你確定?但是他……」

  「他的路,我沒看完。」

  守拙平靜地打斷了康曉峰,語氣平和地說道:「這句話,帶給你們那個年代的【神算】。」  康曉峰眨了眨眼,好奇道:「為啥?」

  「不為啥。」

  守拙卻是擺了擺手,沒有再繼續說下去,只是隨口將話題轉移到了當下,正色道:「如今【通天怪】已經準備開始『歸真』,【妖刀】、【鎖暝鬼王】和【巽刃使】正在為它護法,不出意外的話,百年之內,它便能與各個時間的【通天怪】合而為一了。」

  沒少跟神算打過交道,也很清楚自己絕對不可能從這種人口中問出任何額外信息的康曉峰識趣地沒再糾結之前的話題,只是微微頷首道:「我們那邊的神算也計算過了,跟你的判斷差不多,大概距離現在一百年左右的時候,所有時間線上的區間都必須完成奠基,而可以說是幾乎同時參與了每次奠基的【通天怪】將會承載無數因果於我們這個年代『歸真』。」

  「那就跟我沒關係了。」

  守拙洒然一笑,語氣輕快地說道:「我會死在會昌滅佛的最高潮,那是【罪】在這個年代的倒數第二次掙扎,屆時應該會有超過三個大罪聚合體現世,我會在那之前讓其他人找到那三個聚合體的宿主,儘可能提前削弱他們,然後……呵呵,那些聚合體本只是身世悲慘的無辜者,我佛慈悲,【神算】守拙可不敢讓他們在黃泉路上寂寞。」

  康曉峰攥緊拳頭,干聲道:「我們可以再想想辦法,小齙牙,你應該也知道,變成大罪聚合體的人早已經無藥可救了,黃泉界要不了被侵染的靈魂,他們的結局早已註定了。」

  「我佛慈悲。」

  守拙搖了搖頭,語氣平和地說道:「佛不慈悲,我慈悲,佛不渡大罪,我渡有緣人,作為這世上與所謂『天道』最近的人,我很清楚將他們逼入末路的,究竟是罪……還是業。」

  康曉峰目光微凝:「你……」

  「天道無情,很正常,因為那是天道,天道本該無情。」

  守拙摩挲著手中的念珠,莞爾道:「但我做不到無情,因為我是人,【神算】也好、【邊緣人】也罷,我總歸是個人,所以在必要時刻,哪怕要忤逆這天道,欺瞞那業報,我也想將那三個因為這塵世而被迫墮落的人救回來,陪他們渡黃泉,引他們升極樂。」  康曉峰死死地盯著面前這神似老農的和尚,沉聲道:「你打算怎麼做?」

  「我【神算】一脈,多少與那天道,也就是你們口中的【業】有些關係,而【業】恰巧是唯一能與【罪】同位格的存在。」

  守拙捋了捋鬍子,笑盈盈地說道:「所以只要我神魂俱滅,溢散而出的【業】就能在那個瞬間中和掉三個大罪聚合體的【罪】,再配合你們後世邊緣人研究出來的奪魂之法,亦可讓他們擺脫已經被徹底侵染的身軀,以純淨的姿態魂歸黃泉。」

  「那你……」

  「我登極樂。」

  「你應該很清楚,所謂的極樂其實根本就不……」

  「小峰哥。」

  「怎麼?」

  「我心中有佛。」

  「……」

  「你該回去了,小峰哥,我也該去接我的徒弟了。」

  「珍重,小齙牙。」  「下次來時,再來這菜園,跟我打聲招呼吧。」

  「……好。」

  第三千一百零三章: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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