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安繩
基於陸苗的自學,越學越糟,午休時間的輔導恢復了。
不過換成了,江皓月中午坐三輪車來找陸苗。做人力三輪車生意的大叔跟他們住在同一棟樓,中午他正好沒什麼生意,所以給小江的價格很優惠。
即便如此,陸苗還是很心疼他花的錢。
江皓月沒有管他爸要錢,他的錢是自己攢下的,得獎的獎金、學校給的獎學金那類的,一共沒多少。現在相當於是要幫她補習,為了她,他動了這筆錢。
如果他提前跟陸苗說了這事,她絕對會攔住他。
但他直接把事情做了。陸苗知道時,是江皓月坐著三輪車出現在她學校門口。
小江坐著的明明是三輪車,落在陸苗眼裡,卻像是鑲了鑽石的豪華南瓜馬車。
她和江皓月一起長大,別人口中的,江皓月身上的「光環」,她因為離得太近,已經產生了一定程度的免疫。
不過陸苗必須承認,如今每天中午看見他,她都會被他狠狠地驚艷。
坐南瓜馬車來「學習地獄」拯救她的王子小江,渾身上下都在閃閃發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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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不辜負江皓月每日的辛苦,陸苗努力背更多遍的書,做更多的題。
功夫不負有心人,她的學習成績一點點地往上爬。
高二上學期的期末考,陸苗考進了年級前一百。
而她的排名在班級,正好進了前十五。
為了激勵大家的學習積極性,大考的排名一直是公開的。班級前十五的同學,名字會被寫在教室後面的黑板報上「光榮榜」的那一欄。
同時,陸苗還獲得了老師口頭宣布的「進步之星榜」的第一名,因為在這次考試,她的成績上升的排名最多。
卷子發下來的那天,陸苗有事沒事就要去衛生角扔個垃圾,上課上著上著就轉頭看看教室後面的鐘。一本正經地做著這些小動作,不過是她喜滋滋地想多看幾眼,光榮榜最下面的「陸苗」兩個字。
一放學,她撒開腿往大門跑。
陸苗迫不及待地回家,把好消息告訴江皓月,還有她的爸媽。
「今天是個好日子,心想的事兒都能成。」
一看鞋架就知道,父母已經下班回來了,陸苗哼著歌,將自己的鞋擺在爸爸媽媽鞋中間的空位。
「明天是個好日子,打開了家門咱迎春風……」
廚房那邊有說話的聲音,她書包都沒放,一蹦一跳地跑過去。
抽油煙機噪聲巨大地運作著,鍋上倒了油,沒放菜。
林文芳倚著灶台,陸永飛跟她隔開一段距離站著。
從陸苗這個角度看,她發現媽媽的鬢邊出現了幾根白髮。
「你是不是想要離婚?」
女人的吐字很輕,幾乎被抽油煙機的聲音淹沒。
眼裡的高興勁尚未散去,陸苗直愣愣地凍在原地。
她沒把那句話聽得十分真切,它似乎是她的一個幻覺。
「你別鬧了好嗎?」
她爸背對著她,她沒法看清他此刻的表情。
「我們有苗苗了,我從來沒想過要離。」
陸苗往後退了一些,將自己徹底藏了起來。
「沒想過?」
不同於先前吵架時的歇斯底里,林文芳的語氣,麻木地平靜著。
「沒想過,之前你收拾東西,要跟我分居?你在外面住,有打過一個電話回來嗎?最後是我打電話給你的。」
「然後今天,又被我發現你去見柳雯雯了。」
她笑了笑,說:「陸永飛,那你就是想離啊。」
頭有點疼,陸永飛翻出打火機,點了根煙。
「我出去那幾天,是想我和你冷靜一下,我是為了這個家。畢竟我們在家總是吵架,對苗苗的影響不好。」
「關於柳雯雯,我也已經跟你解釋過不知道多少次了,你誤會我了。我們這麼多年的夫妻,你為什麼不能對我多點信任,少點猜忌。」
「解釋?」
林文芳笑得蒼白。
「從你的解釋中,我唯一聽出的事是,她是你的舊情人,你心中的白月光。」
陸永飛立刻否認她:「什麼舊情人、白月光啊?柳雯雯是我的老同學,沒別的了。她的婚姻出了問題,老公對她不好,時常對她又打又罵。她天天以淚洗面,身邊也沒個人能幫她。看在以前的情誼,我跟她見面,安慰安慰她。」
她沒去質疑他語言的真實性,即便是他口中「被老公又打又罵的柳雯雯」,看上去保養得比她這個沒被老公打罵的中年婦女好多了。人家懂得化妝、懂得擦香水,喝完咖啡,有男人替她付費。
「她的婚姻是她的事。你跟我結婚了,你應該管好你自己的婚姻。」
林文芳所說的,是最基本的,但就連這個,陸永飛也沒有做到。
「你什麼也不知道!」
痛苦之後,陸永飛語調激烈地斥責她的冷漠。
「你知道柳雯雯今天叫我出去是為什麼嗎?她哭著對我說,她想要自殺,她沒法繼續生活下去了。如果我不去見她,一條人命就沒了。」
「你對她真重要啊,你的安慰能救她一命。」
他的話在她這兒,壓根不起波瀾,林文芳的眼裡寫滿了嘲諷:「我什麼也不知道?請問,我有什麼必要知道?柳雯雯是死是活,那又關我們家什麼事呢?」
陸永飛無言以對。
「你這麼關心她……」
林文芳好奇地問他:「她跟老公吵架時,沒少找你安慰吧?你跟她搞過嗎?幾次啊?」
好似被戳到痛腳,陸永飛一下子炸了起來。
「什麼搞不搞的?你為什麼講話這麼粗俗?」
被他罵「粗俗」,林文芳倒也不惱:「我粗俗?不及你們做的事粗俗。」
她看著他,失望的眼神,仿佛已經將他整個人看透。
「你們有沒有搞過,你自己心裡有數。」
「我們沒有,」陸永飛咬著牙,一字一句道:「你聽清楚了,我從來沒有做過對不起你的事,我和她清清白白。」
林文芳已然對他失望到了極點。
「陸永飛,你真噁心啊。」
他沒想到兩人的間隙大到這種程度,他完全沒法再與她溝通。
「你怎麼會變得這麼……不可理喻。」
「嗯,我不可理喻。」
她輕飄飄地認下他的話,嘴裡自語似的,喃喃道。
「如果對你的老同學余情未了,當初為什麼要跟我結婚?你娶了她也許更好,她不會遇到對她不好的老公,你不會遇到不可理喻的我。」
陸永飛苦笑著,吸了口煙。
「是啊。」他說。
陸苗走在街上的時候沒有哭。
她以為自己聽到父母真的說出「離婚」二字時,她必定無法承受,哭得昏死過去。
她確實是想哭的,可她知道哭了不好,被他們發現她聽見了也不好。
父母已然疲憊不堪,如果她想要安慰,那麼他們需要分出心力,來照顧她的情緒。
——苗苗是個高中生啦!這個年紀的苗苗不能隨便哭鼻子,要爸爸媽媽哄了!
陸苗對自己說。
她嘗試自己把自己哄好,然後等到爸爸媽媽平靜下來,她再回到家裡。
這是她在這個情況下,唯一能為父母做的事了。
繁華的街道,形形色色的人們都在往家的方向趕。
陸苗獨自一人,逆著人潮,遠離她的家。
——沒事的呀,在外面逛逛,說不定能碰到放學的江皓月,跟他一起回來。
她沒有走得太遠,在幾條街外的步行廣場停了下來。
——等見到江皓月,要跟他說自己考試考進班級前十五,還登上了光榮榜……都是很開心的事。
想起書包里成績優秀的試卷,陸苗的臉上重新露出了笑。
霓虹初上,小攤小販擺出攤位。
麻辣燙被煮得咕嘟咕嘟響,香腸被煎得表皮金黃酥脆,無骨雞柳在鍋里滋滋冒著油花……
耐心地逛了幾圈,陸苗一拍荷包:「決定好了,吃一個雞翅包飯!」
雞翅包飯的老闆正在整理材料,小姑娘遞過來的錢,讓他開了張。
「要等十幾分鐘才能好,能等嗎?」
陸苗應好。
等雞翅包飯做好的時間,她無所事事地去旁邊的攤位晃悠。
步行廣場聚集了各式各樣的攤位,到了晚上很是熱鬧。
有賣飾品的、賣衣服的、賣錄影碟的、賣日常雜用品的,投圈圈套娃娃的……
陸苗心中滿是雞翅包飯,眼前茫茫然,沒在任何一家小攤前駐足。
走著走著,她走到了攤位的盡頭。
有一輛掛滿紅繩子的小破車,進入她的視線。
破車上簡陋地寫了一句:【紅繩保平安】。
陸苗絕對算不上一個迷信的人,家裡不信佛、不信教,她從小被教育「事在人為」、「算命全是騙錢的」,她也深信不疑地記在腦海。
「保平安。」
她著魔似地念出這三個字,猶疑著,向攤位走去。
「真的能保平安嗎?」
她抓抓腦袋,傻乎乎地問攤位老闆。
「當然了,」胖叔叔老闆見到顧客上門,不予餘力地忽悠她:「平安繩就是用來保平安的,招財辟邪、防小人、求桃花,你想要的功能都有,心誠則靈啦。」
陸苗沉思片刻,問出了一個更傻的問題:「怎麼心誠啊?」
「哦,這個嘛,我看看……」
雖然小少女問的是個哲學問題,但胖叔叔用超強的生意頭腦,重新將她拉回了買賣現場。
「喏,買這種吧,手工編的。」
他手指著的方向,是一堆未加裝飾的,直挺挺的紅色繩子。
「兩根就夠編出平安繩了,像我這裡賣的這種。但小妹妹你這麼有誠意,買這種四線的吧。這個樣式的難,得編好久呢,你肯編,心一定就夠誠了。」
「哦。要怎麼編?我不會編呀。」
陸苗瞬間上鉤,目不轉睛地盯著紅線,明顯是起了想買的意思。
「看你投緣,你買的話,我送你個說明書。」大叔抽出一張紙,上面圖文並茂地說明了要怎麼編四線平安繩。
「好的,我要買。」
陸苗掏出錢包,心中感激:胖叔叔人也太好了。
「我要買三份。」
老闆樂呵呵地幫她把繩子裝進塑膠袋,搭話道:「三份啊?打算你們一家三口一人戴一個?」
「我不戴。」
她數好錢,遞給他。
「一根給爸爸,一根給媽媽,一根是……給我哥哥。」
塵世總沉浮,人間多離散,如果世上真有心誠則靈的,能夠保護他們的力量……陸苗向神仙祈禱,她最愛的人們不論身在哪裡,一直平平安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