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
雞翅包飯做好的時候,陸苗正好看見朝步行廣場走來的江皓月。
「小江,我在這裡!」
她沖他揮舞手中的兩支竹籤。
他在原地停下腳步,等她向自己的方向跑來。
早上陸苗跟他說過今天可能會髮捲子,江皓月一見她便問:「考試成績出來了嗎?」
「出來了。」
陸苗咬了口雞肉,把另一串竹籤塞進江皓月手裡:「剛做好的,這串是你的,快吃。」
他打量著冒著油光的串串:「這是什麼?」
「雞翅包飯!」陸苗嘴裡叼著串,去開書包,準備把試卷翻出來給他看。
江皓月幫她拿過竹籤,她鬆口之前,又咬下了一大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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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喏,看吧,我的卷子。」
大大的眼睛裡盛滿星星,小姑娘盯住他的臉,雙眸一眨不眨,明顯期待著他的反應。
江皓月一手握著串,一手翻卷子,即便如此,他也沒有草草看完分數就了事。
等他看完卷子的最後一道大題,他抬頭望向陸苗。
她站得筆直筆直,神情仿佛一隻等待誇獎的小狗狗。
「有進步。」他讚揚道。
緊繃的神經一下子放鬆,陸苗笑得彎起眼睛。
「對呀!我、我是我們班的第十五名,年段前一百!」
「我進了光榮榜,黑板報有我名字呢;我還被老師評為了進步之星……」
她瞬間打開了話匣子。
如果陸苗身後有尾巴,這時她的尾巴一定已經因為搖得太快,看過去只剩虛影。
江皓月由著她吵吵鬧鬧地、蹦來蹦去地扯這扯那,不去打斷她。
「小江,你說,如果我把成績給我爸爸媽媽看,他們會不會……」
說著說著,一臉興高采烈的陸苗忽然頓了頓。
古怪的沉默使他看向她:「怎麼了嗎?」
「沒有,」她抿了抿嘴角,僵硬地揚起笑臉:「期末考完了,馬上就是寒假啦。我想問你今年去哪裡過年,還是在家裡嗎?」
江皓月將她的表情看在眼裡,卻沒有戳破。
「嗯,我和我爸一起過。」
「那太好啦,我大概會在家跟你一起過春節,我們一起看春晚、放煙花,吃年夜飯。」陸苗的語氣興奮得有些誇張。
以往的春節,陸苗大多是去爸爸的親戚那邊過,偶爾去她媽的娘家。
他心下瞭然,她家裡出的事,她已經知道了。
兩人誰也沒說話,安靜地走了一段路。
「江、江皓月……」
陸苗的聲音小得幾乎要消失在空氣里。
「前面的路好黑。」
離家越近,邁出的步子越發踟躕,她不願意再往前了。
江皓月牽住陸苗的手。
她的體溫罕見的,比他的低,她在發抖。
他把她的手掌裹在掌心中。
這段路沒有燈,陸苗往前走時,仰仗著那輪寒涼的月。
它不說話,遙遠地分出一點兒冷淡的光給她。
只要跟著往前走就好了,前路茫茫,但她莫名篤定,它會護她走向有光亮的地方。
陸永飛不在家。
林文芳坐在飯廳,雙手抓著頭髮,無力收拾起自己的狼狽。
陸苗走近,小心翼翼地喊了聲:「媽」。
她抬頭看她,眸中空空的,像失掉了靈魂。
「媽媽?」陸苗揪住她的袖子。
林文芳這才清醒。
「苗苗啊……」
她對女兒笑了笑,笑得比哭還難看。
「你爸搬出去住了。」
……
陸苗唯一會做的菜,是西紅柿炒雞蛋。
她理所當然地想著,煮好這道菜後再加進麵條,就是西紅柿雞蛋面。
結果意外的,是成功的。
西紅柿雞蛋面的湯汁濃稠,口感嘗起來,有點像她在街上吃的滷麵。
陸苗給媽媽盛了一碗,放在她臥室的床頭。
怕麵糊掉,她喊了她幾聲。
可惜媽媽背對著她躺著,一動沒動,大約是睡著了。
於是陸苗躡手躡腳地出了房間。
飯廳空蕩蕩的,只剩下她一個人。
面對剩下的一鍋子面,她全部端上,去隔壁找江皓月。
——他說他會等她過來的。
隔壁的房門一開,陸苗便聞到裡頭飄出的菜香。
「你也煮了飯?」
他看見她手裡的鐵鍋,先一步搶走了她的台詞。
晚餐意外的,十分豐盛。
江皓月做的炒茄子、辣椒牛肉、蛋花湯,全沒有吃完。倒是陸苗做的西紅柿雞蛋面,被他們吃得一乾二淨。
吃好了,江皓月去洗碗。
在他身後的陸苗問了一句:「我今晚能不能住你家?」
細思之後,他同意了。
夜深時,外面下起了雨。
陸苗抱著她的枕頭,占了江皓月的床,他打算等她睡著之後,去他爸的房間睡。
他們已經很大了,不能像小時候那樣,睡一頭、蓋同一床被子,長大的世界有長大世界的規矩。
她心裡有事,躺在暖乎乎的被窩裡,也照樣難以入眠。
靠在床邊的江皓月先一步閉上了眼。
陸苗閒著無聊,側著身,用手指撥弄他的睫毛,一根一根地數。
他任著她玩,老老實實扮演著屍體。
窗外的雨滴滴答答落下,陸苗嘆了口氣。
「我想聽故事。」她對他說。
江皓月睜開眼。
小時候,陸苗睡不著,會向陸永飛撒嬌讓他給自己講故事。
他知道現下的她是因為害怕失去爸爸,心裡不安了。
他問:「什麼類型的故事?」
陸苗躺下,望著天花板:「溫馨的、甜甜的那種,講愛情的童話故事。」
「好。」江皓月應下。
陸苗心滿意足地將手腳藏進被子。
外頭的世界被雨水浸濕,他們縮在溫暖的房子裡邊。
少年略顯涼薄的聲線,在這樣的情景下,也稍稍沾染了些人間的暖意。
「在很久很久以前,有一隻勤勞能幹的兔子小姐,她從鄉下,長途跋涉來到漂亮的大村莊,在那兒開了一家賣蘑菇的店。」
陸苗眨巴眨巴眼,沒想到江皓月能把童話故事編得像模像樣的。
「兔子小姐生意做得很好,她很年輕又是獨身,在村莊裡很是顯眼。喜愛在村莊四處晃蕩的小狗先生,偶爾路過蘑菇店,對兔子小姐一見鍾情。他成了蘑菇店的常客,對兔子小姐展開了追求攻勢。兔子小姐聽人家說,小狗先生總在外面玩樂,因為他的名聲太差了,兔子小姐不願意和他在一起。」
「有一天,村莊的惡霸大灰狼帶著手下來到兔子小姐的店。他說蘑菇店開在他的地盤上,兔子小姐要每個月給他送蘑菇,不然他就砸壞蘑菇店。兔子小姐很害怕,只能答應了他……」
聽到這兒,陸苗小聲抗議:「你的童話故事裡怎麼有收保護費的呢?」
「那你聽不聽啊?」他挑眉問。
「聽。」她乖乖閉上嘴。
「大灰狼每個月持續地向兔子小姐收取蘑菇,有一次,小狗先生來到蘑菇店,恰巧撞上了大灰狼。小狗先生出手制止這一切,結果被大灰狼和他的手下一通教訓,兔子小姐在一旁哭得傷心。這時,被揍得鼻青臉腫的小狗先生,忽地用牙咬穿了大灰狼的腹部。大灰狼受了重傷,倒在血泊里奄奄一息。事情傳到了村里,大家喊來村長,村長將傷人的小狗先生關了起來。」
陸苗苦著臉,明顯是傷心,正義勢力占了下風。
「不過,」江皓月話鋒一轉:「幾年後,小狗先生被放了出來。」
「這時,傷重的大灰狼已經不能再在村里為非作歹,小狗先生的名聲傳開,沒人敢去惹他和兔子小姐。深情不改的小狗先生向兔子小姐求婚了,他對兔子小姐說『為了你,我可以豁出性命』,兔子小姐答應了他的求婚。」
講到這兒,他發現陸苗的臉上仍舊毫無睡意。
「愛情童話就到這裡,你還想聽啊?」
「想聽想聽!」她點頭如搗蒜。
江皓月笑了笑,繼續往下講。
「時間過得很快,兔子小姐和小狗先生有了一個孩子。兔子小姐忙著照顧她的蘑菇店和他們的小寶寶,小狗先生卻是閒不住的。結婚後,小狗先生喜歡出去玩的壞習慣沒有改,他偷偷拿走店裡值錢的蘑菇,每天晚上回來都是醉醺醺的。兔子小姐抱緊了他們的寶寶,跟小狗先生有了很多次爭吵,可惜小狗先生始終沒有改掉他的壞習慣。」
「為什麼啊?」陸苗忍不住出聲打斷他:「小狗先生可以為了兔子小姐豁出性命,卻沒有辦法為她改掉壞習慣嗎?」
「嗯,」江皓月解釋道:「他可以為她赴死,但兩人無法一起好好地生,過不了日子。」
陸苗若有所思,嘗試去理解。
「後來,兔子小姐決定,離開小狗先生。」他輕飄飄地,為這段關係下了判決。
「啊?」她著急地問:「那他們的小寶寶呢?」
他說:「小寶寶會拖累兔子小姐的,所以兔子小姐留下了小寶寶,小寶寶自己也願意跟著小狗先生。」
陸苗盯緊江皓月那雙平靜無波的眸。
她疑惑:「這算是愛情故事嗎?」
「兔子小姐和小狗先生之間有過愛情吧,」他誠實地回答她:「其實我也不知道。只是他們之間有過愛情的話,對小寶寶來說好過一點。」
這時,遲鈍的陸苗終於意識到,江皓月在跟她講的,是他自己的故事。
兔子小姐是他媽媽,小狗先生是他爸爸,而他自己,就是那個小寶寶。
她猝然靜了下來,聽他說完故事的最後一段。
「小寶寶在村莊裡玩耍,有天,不小心丟到山谷里,摔斷了一條腿。幸運的是,小寶寶在山谷中認識了一隻小黃雞。她有大大的眼睛,圓圓的腦袋;她嘰嘰喳喳地,天天都很開心。
「小寶寶和小黃雞一起長大,快樂的小黃雞忽然有了煩惱——她擔憂著山谷外面的世界。等到未來的某天,她不得不走出山谷,她要如何獨自面對那陌生的一切?」
「小寶寶握住小黃雞的手,告訴她……」
「害怕的時候就看看我吧,我已經提前去過山谷的外面。」
江皓月的手,疊在陸苗的手上。
不知何時,她已淚流滿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