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做睡袍
懷愫/文
白家小院天井裡,又添了幾盆花。
金桂銀桂簇簇藏在葉下,風一吹滿屋都是香氣。
霍震燁就坐在天井裡劈竹絲刮竹篾,白准教他的第一件紙紮,是做一棵搖錢樹。
白准眯著眼睛躺在搖椅里曬太陽:「這跟你不是正合適。」
上手就做活物太難了,得先從紙屋紙器開始學,搖錢樹就十分符合霍震燁紈絝的氣質。
阿秀坐在窗邊寫字,陽光照在她光潔晶瑩的肌膚上,甚至能照得出面上的絨絨細毛,完全就是少女的模樣。
霍震燁抬頭看了阿秀一眼,這麼「活生生」,竟然是紙紮。
白准咳嗽一聲,清清喉嚨:「阿秀美不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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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美。」就是因為過分真實,霍震燁才從沒猜測過她是不是真人,他拿阿秀當小妹妹,誰會去想妹妹是紙人呢?
白准臉上驕矜之色漸濃:「你那個小醫生,倒還是有點眼光的。」
阿秀是個紙人,霍震燁心中還有很多迷團,他還記得紙人小孩,雖說是白黎操控它剝人皮的,但它也想變成人。
如果阿秀也想變成人呢?真到那時候怎麼辦。
霍震燁想起白黎對宋福生說的話,不想要的時候,就燒掉。
白准看他一眼,就知他心裡在想些什麼,他眼睛一闔,散漫著聲音說道:「到時候的事,到時候才知道。」
這絕不是為了安慰他,是師父教學徒道理。
霍震燁先抬眼,看白准明明想哄人,偏又作出一本正經的樣子,低眉笑了:「師父說的是,師父有道理。」
白准更得意了。
霍震燁一邊磨竹篾,一邊忍不住想起在老宅時,老太太養的那隻雪獅子,蓬鬆著尾巴神氣活現,對誰都愛搭不理,但只要順好了毛,就會對你無比親熱。
白准讓他想起那隻大貓來。
他手上不停,白准耳里聽著磨竹子的「擦擦」聲,呼息漸漸安謐。
滿屋都是紙,連阿秀也是紙人,霍震燁看他睡容,心底一軟,目光都跟著放輕了。
阿秀寫完了兩張大字,舉起來對著陽光看,自己覺得自己寫得很好,她高興了就立刻想找主人誇獎她。
抬頭就見霍震燁用這種目光望著白准,阿秀歪歪腦袋,她想到什麼。
許彥文也是這樣看她的。
這是什麼意思呢?他想把主人也泡水裡?
門輕響了兩聲,阿秀扔掉大字去開門,擠進來一個圓胖子,手裡提著兩盒雲片糕,笑眯眯問:「阿秀姑娘,七爺在不在,我來給七爺請安。」
胖子進門團手作揖,跟阿秀也行了舊禮,行完才從袖袋中掏出張燙金帖子:「阿秀姑娘,煩您將帖子遞給七爺。」
阿秀不識字,霍震燁看白准還在打瞌睡,放下竹刀走到門邊:「什麼事?」
胖子一看見霍震燁就撐圓了眯縫眼,厚唇抖起來笑:「這,這不是霍公子嘛!敝人姓洪,洪四海。」
霍震燁手裡還拿著竹刀,褲子上全是劈下來的竹絲和風吹落的桂花,他隨手一拍,抬眉說道:「你認識我?」
「您這可就玩笑了,全上海灘哪個不認識您吶!」
就是不認識霍七少,那總得認識霍字,洪胖子笑得見牙不見眼,萬萬沒想到啊,他跑這一趟,竟能在七門見到霍七少。
不由就咽了口唾沫,這要是能搭上霍家的梯子,那可就步步青雲了!
「你找白……」霍震燁清清嗓子,「你找我師父有什麼事?」
洪胖子聽見霍震燁叫白准師父,圓嘴唇張得像顆櫻桃,七爺可真是個人物,這悶聲不響的,就把霍七少收成徒弟了!
他原來對白准就十二分的恭敬,對霍震燁又是十二分的恭敬,兩份恭敬加起來,彎下肚皮:「霍公子只怕不知道,這個三門的韓三爺也走了一段日子了,三門門主之位懸空,總得選一位新門
主。」
霍震燁伸手打開請柬,上下一掃就皺眉頭,這是一張比武帖,請七門主白准去當見證人。
「鬥彩?」
「是,鬥彩得勝的就是三門主。」
「三門不是只有韓珠了嗎?」
洪胖子笑一笑:「是,她是韓三爺的女兒,可八門沒有女門主。」
柳大柳二出事,報紙上都登了,滿城皆知,韓三爺的師兄弟雖也老邁,但還是有傳人的,他們找上門來,要鬥彩爭門主之位。
「洪先生是幾門的?」
洪胖子聽這一聲洪先生,那是骨頭輕了二兩,肚皮都縮了兩寸,笑得滿面開花:「我是一門的,一門金,相面算卦看運程,霍公子若有事不能決斷,也能找我老洪占個吉凶。」
霍震燁上下一掃,看洪四海這通身都是油水的樣子,還真瞧不出他是個算命先生。
白準的瞌睡被他們說醒了,他輪椅剛從天井裡滾動出來,洪胖子立即行禮:「洪四海請七爺安。」
白准從霍震燁手裡接過帖子,看了眼:「鬥彩?」看完把帖子一拋,「這幾門裡,有多少人支持韓珠?」
白准一問,洪胖子便面露尷尬,白準的目光刮他一下,哼笑一聲:「沒人?」
洪胖子低頭攥著軟呢帽,好半天才吞吞吐吐:「七爺,韓三爺與門中人的交情是不錯,他辦事的時候,大傢伙兒也都去了,可……」
可韓珠是個女流,一個女人怎麼能當門主呢?
韓三爺把三門傳給徒弟,沒傳給女兒,就是知道八門中人不會讓韓珠當門主,他走之前也只求白准一個,看顧他女兒。
只因在白准眼裡,人與鬼沒什麼分別,男跟女就更沒什麼分別了。
白准沉著臉。
洪胖子立即擺出為難的樣子:「這今年要不是輪到我師父管事,這事兒也賴不到咱們頭上。」
八門的門主輪流,今年正輪到一門,這事兒洪老頭不管也得管。
白准依舊不痛快,他眉間一皺。
洪胖子知情識趣,往後退一退:「七爺嫌我人味重,我也不擾著七爺的清淨,這去還是不去,您給我個準話,我也好回去跟師父交待。」
「滾。」
「得嘞。」這意思就是去,除了白七爺,支持韓珠的一個都沒有,他再厭惡人多,那也肯定是要去的。
洪胖子戴上帽子出門去,走到門邊還自說自話,側身點頭,按一按帽檐:「請別送,請別送。」
霍震燁看著覺得好笑,點著洪胖子的背說:「他這是跟誰打招呼呢?」
誰也沒送他呀?
白准撐在扶手上,翻翻眼皮:「他怕我這兒有東西跟著他出去。」
禮多鬼不怪。
「這裡哪有什麼東西?不就閣樓幾個罈子嘛。」難道罈子還能跟出去?霍震燁不以為意。
白准聽見這句,眉梢一動。
霍震燁看見了,他問:「你是不是準備等我睡著了,讓罈子在樓上滾一滾,嚇唬嚇唬我?」
霍震燁膽子大臉皮厚,輕易還真嚇不到他。
白准轉過身,輪椅滾到天井中,用手上的細竹條「索索」撥弄霍震燁劈的那堆竹絲。
霍震燁晃著步子走過來:「你要是嚇唬我,我就敢抱著你睡。」
白准轉身用長竹條戳霍震燁一下:「去劈竹絲,今天扎不好搖錢樹,就不許你吃晚飯。」
「我不吃飯,你就不心疼?」
阿秀明澄雙眼,盯著他們看,她好像懂又好像不懂。
白准知道阿秀看著,他耳垂微紅,剛要翻臉,霍震燁又退一步,用手背碰碰他:「哎,我是不是該去做件長衫?」
霍震燁只有西裝沒有長衫,既然受邀去八門的聚會,那總得做一件長衫。
白准只穿長衫,用的料子還很講究,洗衣店隔幾天上門領一次衣服,洗好熨好再送回來。
一開始就只有白準的綢衣,後來又加上霍震燁的西裝,兩人的衣服放在一起洗。
霍震燁決定去做一件長衫,要跟白准那件一樣,才不顯得七門孤零零隻有白准一個人。
餘慶里臨街就有一間裁縫鋪,鋪子裡面裝著一面玻璃鏡子,弄堂里人出門常常在那裡照一照。
霍震燁還沒進門,陳裁縫就掛著皮尺出來迎他:「霍先生來拿白先生的衣服啊?我還想給你送上門的呀。」
霍震燁不知白准還做了新衣服,他點點頭:「是,我自己也做兩件長衫。」
陳裁縫眉開眼笑:「好的呀好的呀,我來給霍先生量量身。」說著替霍震燁脫下西裝,教給小學徒,「給霍先生熨一熨。」
不停給小學徒使眼色,他一看就知道霍震燁身上的西裝是外國裁縫做的,板子比他打的好,現在越來越多人做西裝了,他正好偷偷師。
霍震燁看了一圈,屋裡掛著的幾件成衣,還真是洋裝長衫各種款式都有,做工是極精緻的。
想想也是,白准這人挑剔得很,他常年在陳裁縫這裡做衣服的,哪會做工不好。
陳裁縫動作麻利,一邊給霍震燁量身,一邊閒話家常:「白先生的衣服我都做得很用心的,有一點線頭他一上身立馬感覺得到哦,做白先生的衣服,我是最用心的。」
「他做了件什麼衣服?」霍震燁有點好奇。
「喏,睡袍呀,這個料子是白先生指定要的,外國貨,輕易買不到,我定了貨好久才到的。」陳裁縫把衣服拿出來,是件藍色絲絨的睡袍。
霍震燁嘴角翹得放不下來,跟他的那件一模一樣,原來他也想跟他做一樣的衣服。
「霍先生著急穿伐?著急穿我就給你加急,都是街坊嘛。」
「三天後能不能給我?」
「可以可以,霍先生放心,肯定給你做得挺括。」
霍震燁拿著睡袍回去,開門就對白准說:「陳裁縫讓我把衣服拿給你,說是等了好幾個月的布料。」
白准想起來了,他臉上一繃:「放著吧。」
霍震燁已經抖開睡袍送到他面前:「你還喜歡我什麼?我一起給你。」
「我喜歡你個頭!」
作者有話要說:白七爺這個人,就是很悶騷很悶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