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散花


  懷愫/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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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准懶懶一靠,從袋中摸出一把糖核桃:「怎麼?通靈神探要去揭發?」

  霍震燁當然不會,這個案子早已經蓋棺定論,宋總捕靠花國美人案,在租界裡大大風光了一回,絕不可能把這案子再翻起來。

  「想什麼呢,我是跟著你進來的。」他算是七門人,這時候揭發,白准怎麼辦?

  再說韓珠只要否認,依舊沒有證據。

  「你給她那籃子花,幹什麼用的?」

  白准嚼著糖核桃:「看就知道了。」

  韓珠雖只踏出兩步,但她整個人掛在繩上,腳下懸空。

  「好!」白准打著拍子嚷了嚷了一聲,像是坐在戲院子裡看表演,他還拍兩下巴掌,把諸人驚醒過來,紛紛側目望他。

  白准哪會在意這些,反而是餘下幾門門人不敢直視他,怕被「活無常」盯上,夜裡睜眼床頭站個紙紮人。

  韓珠依舊不出聲,她還是不笑,這時在繩上該亮相說場面話,可她一句也沒。

  身姿輕盈,意態翩躚,先是一步一步,跟著縱身一躥,半身隱入雲團。

  眾人倒抽一口氣,仰著脖子看她還要如何。

  細索一時僵直,一時又晃悠,韓珠藏身雲中,牽動看客心腸,繩子一盪,他們就怕韓珠掉下來,鬥彩歸鬥彩,要是韓珠死在鬥彩台上,可沒法跟死去的韓三爺交待。

  石寬更是緊張,又想站過去,又怕別人說他偷師。

  繩索上只餘下韓珠半邊身體,天空忽然紛紛揚揚飄落下什麼,離得近的人細看過去,竟是朵朵粉色桃花。

  時值深秋,園中桂花盛開,簇簇金黃,滿院芬芳,這時節哪裡還有桃花?

  天花一落凡塵,頃刻化灰消散。

  還有人接住一朵,捧到鼻尖去聞,嚷嚷起來:「是香的!是真花!」再想給別人聞時,就憑空不見了。

  霍震燁這下明白了,花原來是這麼用的。

  「真有香味兒?」他彎下身,在白准耳邊問發。

  「當然沒有。」紙花哪來的香味,白准又嚼一個糖核桃,糖殼咬在嘴裡有點沾牙,他用舌頭去刮牙上沾的蜜糖,聲音有些含混,「是眼睛先騙他,然後鼻子就會騙他。」

  說著就聽霍震燁呼吸一重,白准目光與他一觸,就知道他心裡又在想那事。

  白准嘴角一挑,極慢極慢的嚼著核桃,果肉糖殼在他齒間舌上發出細碎聲響。

  他就這麼斜靠在椅上,下頷並不抬起,連目光都微低,一面細嚼一面含笑盯住霍震燁的眼睛。

  霍震燁呼吸剎時更重,白準是故意的,他故意這樣招他,他知道在這大庭廣眾,自己拿他沒有辦法。

  小丫頭捧著果碟,本來要送給白准,但站在廊下盯著紅索看呆了。

  洪胖子也站著看呆了,嘴巴微張,韓三爺自從年紀上來,就再沒顯過這手看家的絕活,沒想到竟還能再見。

  花瓣落地消散,大家這才回過神來。

  「愣著幹什麼,給七爺上果碟去呀。」洪胖子剛伸手一指,就見霍震燁彎著腰,手撐在竹輪椅的椅背上,白准身子微微往後仰,兩人目光膠著。

  洪胖子那雙眯縫眼一下就撐大了,他一把拉住小丫環:「你等會,七爺現在不用吃。」

  這……這哪兒是師父徒弟啊。

  洪胖子覺得自己發現了得不得的秘密。

  韓珠從繩上輕躍下來,她臉上依舊沒有表情,抱拳四顧:「獻醜了。」

  在場的個個都靠手藝吃飯,若是添些鑼鼓點,再找個能言會道的人煽動,這一出天女散花,從此就是韓珠的拿手絕活了。

  石榮坐在椅上站不起來,他本以為韓珠孤女可欺,沒想到韓三竟不顧傳男不傳女的師門規矩,將神仙索傳給了女兒。

  石榮當年就不曾學會這項秘技,他的兒子自然也不會。

  石寬大為震撼,他打小就從父親嘴裡聽神仙索的威名,別人玩繩只能稱之為繩技,只有這個能叫神仙索。

  場中久久無人說話。

  霍震燁的胳膊一直撐在白準的輪椅背上,他調整呼吸,下巴一低便離白准很近,輕聲說:「這神仙索,究竟是怎麼做到的?」

  白准瞥他一眼:「怎麼?你想翻出門牆,換人拜師?」

  霍震燁立刻拍白師父的馬屁:「那我怎麼敢呢,我這輩子生是七門的人,死是……」

  「住嘴。」白准瞪他一眼,什麼話都敢瞎說。

  霍震燁居高,從他這個角度能看見白準的鼻尖下巴,他看一眼,又看一眼,索性便住看,看他抿起的唇線。

  「怕我死啊?」

  白准一滯,他氣急,咬牙切齒:「你要是死了,為師給你扎全套紙馬,金橋銀舟搖錢樹,再給你添兩個金童玉女。」

  石寬不等眾人開口,先站起來,對韓珠深深一揖:「師妹神技,我心服口服,三門主之位,師妹當之無愧。」

  此時認輸,還算輸的漂亮。

  石榮滿面死灰,他當年輸給師弟,今天他的兒子不戰而敗又輸給了師弟的女兒。

  「這不能算!」石榮還想扳回一成,這是傳男不傳女的,韓三竟然敢教給女兒,他該本踢出三門。

  石寬一把按住父親:「爹,輸了就是輸了,咱們得認。」

  除了七門八門,餘下幾位門主,根本不願讓女人同他們平起平坐,可連石寬自己都認輸了,他們就算心裡不舒服,也沒法發作。

  幾個門主遷怒石榮父子,下戰帖鬥彩的時候說的好聽,結果竟然連台都上不去。

  石榮咬牙,他帶著兒子來上海,就是想在這裡登台亮相的,結果一炮啞火,這還怎麼打著三門的旗號在上海灘混。

  韓珠勝了,臉上也沒露出驕色,她依舊平靜無波,對各種門主點一點頭:「各位叔伯辛苦,事情既然了結,我也該回去了。」

  洪胖子留她:「三門主,這我師父還安排了酒席,請八門中人同樂。」

  韓珠臉色不變:「我為父守喪,葷酒不沾,便不留了。」說完依舊走到白準的面前,只對白准一人行禮,揚長離開了洪家大宅。

  韓三在的時候,韓珠倒瞧不出有這般狠勁,如今一看,不必特意關照,她也能活得很好。

  石寬幾回想要搭話,都沒找到時機,韓珠一走,他就跟了上去。

  韓珠都走了,白准也不打算再留,竹條點點地:「走了。」

  小紙人立即開始工作,附在竹輪椅上預備把白准抬起來。

  洪胖子攔住了白準的去路,點頭哈腰作揖:「七爺,您可一定得賞光留下,我師父有大事要談。」

  「什麼事?」

  「是八門的大事,七爺去了自然就知道了。」

  剛剛鬥彩,一門主連面都沒露,弄了這麼大的排場,原來不是為了韓珠。

  走一個韓珠,一門並不在乎,反正三門也沒什麼人了,但他們要留下白准。

  白准沉下臉,洪胖子又掏出手帕擦汗,眼看這小花園裡也沒什麼人了,他這才敢白准說實話:「這要不是鬥彩,也請不動您老人家。」

  「洪先生,究竟是什麼事?我師父他老人家不愛交際,你透個底,他願意就去,不願意咱們就回。」

  老人家三個字是洪胖子自己親口說的,可從霍震燁嘴裡說出來,再加上洪四海剛剛識破的那個小秘密。

  讓他聽見這三個字,全身都一抖,腦中想像奔馳,連看都不敢看白准。

  「這幾年,咱們八門的人數越來越少,跟青幫紅幫相比,不成聲勢,這……這才想著合併。」

  「跟誰合併?」白准皺眉,要不是因為師父傳承,他才不願趟八門的混水。

  「一關道。」一個新起的勢力,向八門遞出欖枝,願與八門合併。

  「不並。」

  洪胖子臉上的笑掛不住了:「七爺,您來都來了,要不然……」

  「來都來了,走也能走。」霍震燁眼看白准沉著臉,推白准離開,「洪先生有事,讓你們門主上門來談吧。」

  白准很滿意,老東西自己不出面,弄個徒孫來說軟話,他森然一笑:「要不然,請我師父上來,跟一門主談一談?」

  洪胖子在這艷陽底下打了個寒顫。

  霍震燁推著白准揚長離開,剛走幾步就覺得被人窺探,他一抬頭看向鬥彩台對面的兩層小樓,樓中人藏在窗後。

  霍震燁幾乎是條件反射,一察覺出不對,先摸口袋裡的槍,跟著觀察院中出路。

  「不用理會。」白准眼睛一眯,鬼鬼崇崇的東西,他可從來不怕。

  洪胖子小跑兩步追上來,他急得滿頭是汗:「七爺,您就當可憐可憐我,好歹見見紅陽先生。」

  霍震燁頓住:「紅陽先生?」

  響水鎮設壇的那個是青陽,來探八門底的是紅陽,這人難道是因為白准毀了他的法壇,來報仇了?

  「他是個什麼東西?不見。」白准動怒了。

  霍震燁立刻推他離開,一邊轉過花廊一邊哄他:「別生氣,咱們出都出來了,要不要去國際飯店吃西餐?」

  「吃完西餐,再去大光明看電影?」好不容易出來一趟,必須約一次會。

  白准看了他一眼,倒也不是不行。

  掩嘴打了個哈欠,一隻手竹條點地杖尖擦過石磚,戳住個什麼,抬起杖尖,上面戳著個剪紙人。

  白准冷笑一聲,越是用這種手段,他就越不如這人的意,把那東西從杖尖取下來,伸手向後:「給我筆。」

  「你要在紙人身上寫字?」霍震燁從口袋裡取出鋼筆。

  白七爺翻過剪紙人,在它背上寫字,這個字寫得極大,濃黑墨水似噴濺在紙上。

  白準的字一直是有幾分懶的,這個字卻墨意淋漓。

  「滾」

  頗有幾分觸目驚心的意味。

  寫完就把紙人扔到地上:「去。」

  氣一呵出,紙人便人立起來,貼著牆縫溜走了。

  作者有話要說:霍七:仇家要來擋不住,咱們不如先約會,再吃個核桃給我看看

  白小七:好像也有點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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