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鬼遮眼


  懷愫/文

  王瘋子殺性極重,他光是聽到「你過來」這三個字,眼中便殺氣涌動。

  這個日本人地位不低,在小院裡傷了他好幾個兄弟,他雖然受了重傷,但這幾個人他還沒放在眼裡,只要出手快,殺兩個就算賺了。

  白准烏髮垂肩,這些人吵吵嚷嚷,他只微皺眉頭,連目光都沒瞥過去,似乎與他們不在同一個空間內。

  感覺到王瘋子的殺氣,他修長手間夾枚黑子,伸手往棋盤上落。

  「啪」一聲脆響,黑子在棋盤上落定,王瘋子醒過神來,他再如何想殺人,也不能髒了白準的地界。

  

  王瘋子隱忍不發,撐著桌子站起來,他一條腿上有刀傷,那一處的傷口最深,不能著力,拖著腿往日本人面前走去。

  那個日本軍官眯起眼睛:「你的腿怎麼了?」

  王瘋子已經完全換了一張臉,五官眉眼跟之前沒有一絲相像之處,可五官易變,身形難改。

  「他是個跛子。」霍震燁手裡握著酒杯,醉熏熏擠開幾個巡捕,站在那個日本軍官身後,他步子凌亂,看上去就跟喝醉了沒分別。

  但他一隻手插在口袋裡,要是王瘋子露陷,他這個位置,正好能挾持這個日本軍官,這人是一群人中身份最高的。

  王瘋子走到日本軍官面前。

  那個軍官仔細端詳他的臉,沒能看出任何破綻,但他不肯就這麼放過他,他指著王瘋子:「你,把衣服解開。」

  霍震燁「嗤」一聲:「有完沒完?這兒一共四個人,看也看過了,還要脫衣服?吃飽了撐的?」

  巡捕給霍公子賠笑臉:「霍公子,咱們這也是公務在身,沒有辦法,這可是上面派來的人,您消消氣,消氣氣。」

  「上面?哪個上面?總捕房的誰派來的,我倒要打個電話問一問。」他作勢要去打電話,被巡捕死死攔住。

  「霍公子幫幫忙,咱們真是看一眼,如果不是,立刻走人。」巡捕也覺得有病,說霍家藏了刺殺犯,這不是有病是什麼?

  王瘋子低垂著眼睛,他怕自己一看這日本人的臉,就忍耐不住要動刀的心,他伸手解開扣子。

  霍震燁上前半步,站在那日本軍官的身後。

  心裡思考要怎麼逃走,他名下有幾艘洋輪停在十六鋪碼頭,真要帶著白准逃到香港台灣,或者轉道出國也不是不行。

  但大哥大嫂怎麼辦?這可是刺殺日軍總司令的罪名。

  王瘋子一顆一顆解開扣子,露出衣下平坦光潔的胸膛和小腹,他身上別說刀傷了,連皮兒都沒刮破一點。

  那個日本軍官看了,皺眉轉身,問霍震燁:「還有,第四個人呢?」這中國人剛剛說了,屋裡有四個人。

  霍震燁「嘖」一聲,嘴角帶笑,晃著酒杯高聲叫道:「阿秀。」

  阿秀從房間裡出來,她穿了一件旗袍,翩然婀娜,兩隻眼睛烏溜溜的打轉,幾個巡捕都看呆住了。

  這哪兒像是能拿刀的人。

  「怎麼?她是你們要抓的人?」

  巡捕趕緊搖頭:「不是不是,這就是一場誤會。」

  他轉身面對日本軍官,當著日本人,不由自主就站得僵直,腦袋也點下來:「佐藤……左先生,都搜查過了,你看看,這兒沒有異常。」

  巡捕賠著笑臉,想把這尊瘟神趕緊送走,這兩邊他可都得罪不起。

  叫佐藤的日本軍官上下掃了眼阿秀,他向前兩步,繞過阿秀盯住樓上:「上面,有什麼?」

  巡捕臉都笑僵了,還是沒把佐藤給勸回去。

  「上面沒住人,都是些竹子白紙什麼的。」就算白准有辦法掩飾住四門主的傷口,閣樓上那些刀具紗布一時可藏不住。

  佐藤已經往上去了,霍震燁急步跟在他身後,佐藤掃視一圈,目光鎖在閣樓門上,他緩緩走過去,一把將門推開。

  霍震燁就在佐藤身後,他眼中屋內一片凌亂,帶血的紗布,輸液的管子全都散在地上,霍震燁伸手按住口袋。

  只要佐藤發難,就先把他按倒。

  可佐藤卻像什麼沒看見一樣,他環顧一周,又把門關給上了。

  霍震燁的手已經摸上了槍,一看佐藤沒動,他把手鬆開,歪在樓梯欄杆上:「左先生,還有什麼地方要看嗎?鍋灶底要不要扒一扒?」

  佐藤沒有理他,只是臉色極壞的下了樓,和跟他一起來的日本兵嘰嘰咕咕說了幾句什麼,霍震燁聽得懂一些日語,在一長串話里捕捉信息。

  「沒有」「不在」「廢物」。

  霍震燁看一眼白准。

  既然什麼也沒有,日本人也沒有藉口再搜查,幾人離開白公館。

  反而是巡捕留下來打招呼:「霍公子,真是對不住,也不知道是哪個王八蛋,報信說您這兒窩藏了刺殺犯,咱們實在是沒辦法。」

  「刺殺犯?」霍震燁笑了,他先指指自己,再指指阿秀,又指指「跛腳」的王瘋子:「咱們哪個像刺殺犯?」

  巡捕點頭哈腰賠不是,一邊賠不是一邊退到門外,霍震燁當著他們的面,「碰」一聲把門關上了。

  他一關上門就往二樓去,急問白准:「那個佐藤是怎麼回事?」

  藥瓶血漬,還有針頭刀具都還在,白準是怎麼讓他看不見的?

  白准又在棋盤上落了一子,他這才開口了:「鬼遮眼。」

  禇芸的拿手好戲。

  來不及收拾那些東西,白准只好打個響指,把禇芸從罈子里召喚出來,讓她幫個小忙。

  禇芸就趴在門框上,倒吊著等佐藤開門,兩隻鬼爪遮住他的眼睛,從佐藤眼中看出去,那就是個尋常閣樓,至多有些灰塵。

  至於那些傷口就更好辦了,白准在四門主傷處貼了幾張黃紙,符紙一別說看,就算佐藤伸手去撕,也撕不下來。

  白准打了個哈欠,忙了一場,他有點累了,轉過輪椅滾進屋中。

  霍震燁跟他進去,鬆口氣說:「我一直都按著槍,還在想真出了事,咱們就坐洋輪逃出去。」連怎麼在香港開始新生活,他都已經設想好了。

  不知道白准喜不喜歡海,他們可以買一棟看海的別墅。

  白准坐在壁爐邊烤火,聞言挑頭,鳳眼微眯:「你是看不起誰?」這點雕蟲小技,會有什麼破綻?

  霍震燁被他氣笑了,帶著笑音說:「是,白七爺無所不能。」

  這還差不多,白准滿意了,他覺得有點餓:「下面給我吃。」

  霍震燁只好去煮麵,放一把青菜,煎一個蛋,想想沒有肉,開了個午餐肉罐頭,把肉切薄片,煎得兩面帶金蓋在面上。

  煮都煮了,乾脆給四門主也送上一碗,還收拾了客房:「我看那個佐藤不會就這麼死心的,四門主稍安,就在這兒用這張臉呆上幾天,養養傷也好。」

  王瘋子被兄弟的小妾出賣,日本人又抓了幾個四門的人關在憲兵隊裡,這口氣他是無論如何都嗯不下的,必要報仇。

  他也知霍震燁是好心,抱拳謝過,並不答應。

  王瘋子在白公館內歇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天剛蒙蒙亮王瘋子就離開了白家。

  阿秀靜靜看著王瘋子翻出圍牆,小黃雀跟在王瘋子身後,看他上了一輛黃包車,在晨霧中跳進蘇州河上的一隻船內。

  那船後面捆了個女人,女人身上還穿著喜服,這是出賣情報換金條的女人。

  那些日本兵走了,可沒把她帶走,四門的人抓住這女人,聽門主吩咐。

  王瘋子看都沒看她一眼:「扔河裡。」

  冬日河面「噗咚」一聲,一個還活動著的大布包被拋進河中,河面籠罩著的水霧氣,散開又聚攏,那布包沉了底,不再浮上來。

  小黃雀撲著翅膀回了白公館。

  它剛回來,就撞見阿秀要出去,阿秀換了一身女學生裝束,她羨慕那些女學生,她們每天都背著個書包去學堂,小燕說等她長大了,也會穿上那身裝束。

  阿秀求了很久,白准才給她裁了這一身,圍上鮮紅的圍巾,阿秀高高興興出門了。

  比她和許彥文約定的時間,還要更早一些,她像往常一樣去書店等許彥文,但今天書店沒有開門。

  阿秀站在冷風裡,她是不會覺得冷的,穿著外套毛衣是為了像個人。

  她在門前駐足,歪頭看著玻璃中自己的影子,不動的時候,還是像個紙人。

  突然一道聲音吹風似的吹進她耳中「為什麼不去找他呢?」

  阿秀恍然,她想了想,覺得很有道理,反正書店沒開呢,她去找許彥文!給他一個驚喜!阿秀轉身走到街邊,坐上電車。

  許彥文今天在撫育院給孤兒們看病。

  電車「叮鈴叮鈴」駛過幾條馬路,車門打開,阿秀跳下電車,她走到撫育院門口,從鐵門看進去,看見許彥文正在跟孩子們玩老鷹抓小雞。

  她覺得有趣,歪頭看著。

  當「母雞」的是個女學生,她護著小雞們逃跑,而許彥文假裝是自己是兇狠的老鷹,張牙舞爪跑來跑去。

  那個女學生也圍著一條紅圍巾,她在奔跑的時候,頸中圍巾就像條鮮艷的紅緞帶,隨風飄揚起來,飄拂到許彥文臉上。

  他們都在笑,所有人都在笑。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