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靈棺
懷愫/文
霍震燁推門回家,白准靠在壁爐邊的搖椅上睡著了,他輕手輕腳走過去,拉起滑落的毯子蓋在白准身上。
白准眉頭輕蹙,他一向淺眠,聽見動靜倏地醒來,呼吸先是一促,聞到霍震燁身上的薄荷味,這才平緩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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握著竹條的手鬆開:「你回來了?」
「怎麼了?」霍震燁問。
白准搖搖頭:「無事,做了個夢而已。」他覺得夢中的場景十分熟悉,可一下想不起來身在何處。
鼻尖輕嗅:「什麼味兒?」
霍震燁笑了:「你狗鼻子啊?這麼靈。」他從包里拿出個紙包,紙包中裹著兩隻烤紅薯,「我開車路過的時候看見的,不知道你喜不喜歡。」
白准看著兩隻皮子灰撲撲,外型圓滾滾的烤紅薯,眼中浮現出一點懷念的神色:「小時候住在鄉下村子裡,一到冬天就吃這個。」
這東西比糧食可便宜多了,村中人幾乎都以此為食。
每到冬天,村里就會下雪,山脈竹林白茫茫一片。
家裡升著火堆烤火,師父會在火里放上幾隻紅薯白薯,白准一邊烤火一邊等著紅薯烤好,用粗竹枝把烤好的紅薯扒拉出來。
師兄會裡面挑一個最大的掰開,吹著氣把裡面的紅心給他吃。
「你等著。」霍震燁捧著兩隻烤紅薯去廚房,沒一會兒捧著個托盤迴來了。
兩隻烤紅薯已經從中間切開,托盤上放著奶油、黃油、細白糖、蜂蜜和果醬,刀叉齊備,往白准身前的茶几上一放。
「你嘗嘗。」霍震燁搓著手,拿小銀叉子叉了一塊,沾上奶油送到白准嘴邊。
白准張嘴吃了,烤紅薯的甜和黃油的香在屋中混合,就像是他小時候過的那幾個冬天,但又比那些冬天添了更多一點甜味。
「這個是點心,我還讓劉媽做了醃篤鮮送來,吃了甜的再吃點鹹的。」
白准越吃越少,今天難得對烤紅薯有興趣,霍震燁嘴巴都快咧到耳後根了,看他吃了半隻烤紅薯,竟有種哄孩子吃完飯的成就感。
白准每種口味都嘗了嘗,他吃第一口時就想起他夢見什麼了。
夢中那片山水和竹林,就是靈官村,師父的埋骨地,他突然抬頭問:「是不是快冬至了?」
霍震燁一怔,拿起包紅薯的報紙看一眼,算算日子,還有三天。
「還有三天過冬了,你有什麼要準備的就告訴我。」七門也許有祭冬至不一樣的規矩,反正不論什麼,都不能讓白准再操心了。
白准低頭算算日子,師父離世到今年正好七年了。
「到時候把小金寶請來,彈一段《白蛇傳》。」
「師父原來就愛聽她彈唱?」霍震燁算了算,年歲對不上,小金寶最多十六七,白准師父走之前,她就算學了琵琶,也還沒出師呢。
「原來是聽她師父唱的,叫玉如意。」現在想想,這個玉如意大概是師父的老相好之一。
「好,我這就打電話,冬至那天請她過來。」
霍震燁打電話去長三堂子,那邊卻說:「有位爺已經下了定錢,請小金寶那天去彈唱。」
「也是冬至?」霍震燁皺起眉頭,就算是冬至祭祖,也都是請戲班子唱大戲,哪有請堂子裡的姑娘去彈琵琶的。
「可不就是冬至那一天嘛。」那日子生意也淡,哪家的爺們那天不回去祭祖宗的,對方花了大價錢包下小金寶。
本來長三堂子有規矩,不是熟客,不出堂子,可再大的規矩怎麼抵得過十根金條。那可是十根金條,再養一個小金寶都夠了。
白准聽見,目光一沉。
霍震燁乾脆直問:「那個人是不是自稱姓白?」
對方笑了:「喲,原來二位爺還認識。」怪不得這癖好都一樣呢,說不定是有錢人鬥氣,他們在這行當里干久了,什麼古怪的人都有。
霍震燁掛掉電話,狐疑問到:「是白陽?他為什麼要做這些?」他甚至還知道白準的師父愛聽評彈《白蛇傳》。
他這些日子把心思全放在建城隍廟上,報紙上連番報導,青幫鼎力相助,各界人士也被發動起來,建築圖紙更是早就準備好了。
就等黃道吉日,開始動工。
白陽躲在日租界裡不出來,在那裡有日本人給他撐腰,但他得罪了四門,四門主總會找他麻煩。
白准悶聲咳嗽,他的精力一天不如一天,能不與白陽正面衝突,那就最好。
霍震燁送上溫茶給他潤喉,白准喝了兩口平氣說道:「不用管他。」扎個彈琵琶的美人燒給師父也是一樣。
霍震燁替他拍背,心中焦急萬分,臉上卻很輕鬆的樣子:「那就不管他,我們要不要也過過洋人的節,聖誕節也挺有意思的,咱們裝飾庭院,弄個拉車的雪橇擺在院裡怎麼樣?」
白准目光嫌棄,看霍震燁興高采烈的樣子,下頷一點:「行吧。」
「我今天還買了台鋼琴,明天就送過來,你不知道吧,我還會彈鋼琴,我彈給你聽。」
他怕白准灰心喪氣,想著法子哄他高興。
白准好像是煩了,但只要霍震燁提出來,他就不拒絕:「彈得好,賞你一塊大洋。」
「一塊?我給人彈琴,怎麼也得討點別的好處吧。」
一月一日動土建廟,算起來也沒幾天了,給工匠加錢,怎麼也得讓他們先把大殿給修起來,讓城隍爺有地方安身受香火。
阿秀靜靜站在門廳後,聽他們說完話,轉身進屋去。
冬日清晨,郵差騎著自行車,穿進餘慶里的長弄堂,一邊打鈴一邊叫:「吳太太掛號信。」
送了一圈,郵包里還有最後兩封,一封是吳家的,還有一封是是寄給白家的,自從他負責這個片區,白家就沒收過任何信件郵包。
但白家小樓早就沒人住了,搬去了哪裡,這些鄰居也沒人知道。
城隍廟大火,燒塌了半邊的房子,燻黑了餘慶里另一半屋子,白家有錢,自然搬走了。
吳太太收了信,郵差隨口問:「吳太太,你曉不曉得白先生搬到什麼地方去啦?」
吳太太搖搖頭:「我哪裡知道,這裡一片都搬空了,下個月我們也搬走了,到時候我把地址留給你。」
郵差下樓要走,小燕背著書包叫住他:「我知道白家搬到什麼地方去了。」
阿秀給她一個地址,說她們還能繼續來往,但她們交往變得越來越少,小燕還沒長大,而阿秀突然就長大了。
郵差騎車去租界,敲響白公館的門,霍震燁打開門,看見信是寫給白準的,還有些奇怪,等看見寄出地址,他把信揣進口袋。
給了郵差一疊小費,拿著信上樓叫醒白准。
白准一夜都沒睡安穩,在震燁懷中翻來覆去,他才剛睡下就被拍醒,眼睛都未睜開:「怎麼?」
「靈官村有人送信來。」霍震燁辨認了一下信上的字跡,「是個叫譚三姑的。」
白准長睫微掀,濃目望著那封信,竹刀刮開封口,從裡面取出信紙,攤開幾行字就把信的內容看完了。
「寫什麼了?」霍震燁伸手去取,白准並沒阻攔。
譚三姑的信寫得含含糊糊的,只是請白准趕緊回去,一定一定要回一趟靈官村,別的什麼也沒說。
「這信是真的還是假的?會不會是偽造的?」白陽連白準的師父愛聽評彈都知道,說不定就知道譚三姑,偽造一封信,把白准騙過去。
「三姑不識字,這信是托人寫的,她有事不能說明白也是自然。」
「你要去?」
白準點點頭:「要去。」他接連夢見兩次靈官村,也許真是師父在提醒他什麼,他要回去看一眼。
「靈官村在什麼地方?有沒有大路能到?」
白准並不答話,他拿著這張紙,突然發問:「這紙有味道嗎?」
霍震燁一怔,拿起信紙,放到鼻端,輕輕一嗅,他聞見一股極淡極淡的血腥味,正透過紙墨傳出來。
「有血腥味,但很淡,還有種別的味道。」
「是恐懼。」恐懼從口述人的心底傳達出來,落在紙上。
靈官村並不遠,但這樣一封信從靈官村送出,輾轉到上海起碼也得半個月,村子裡如果持續不太平,現在可能已經出事了。
「收拾東西。」白准吩咐紙仆,紙僕從閣樓里拿出兩個藤條箱子來,裡面裝上白準的衣服,和洗漱用具。
「今天就走?」
「立刻就走。」白準的竹輪椅滾到屋內,在師父的靈位前上了一柱香,「我回靈官村看一看。」
香菸筆直升到空中,又在半空四散。
霍震燁也收拾了箱子,他還買了許多罐頭酒肉,像去響水那次一樣,把汽車後車廂裝得滿滿的。
白准坐上車,他這次沒把阿秀留下,讓阿秀也跟著一起去,把紙仆也塞車廂,指揮霍震燁:「開出城,大約一天就能到了。」
靈官村,也叫靈棺村,那裡家家戶戶都以做棺材為生,不做棺材的人家,就做壽衣,扎花圈,做紙紮。
白琪帶一大一小兩個徒弟,在在靈官村住過一段時間,那裡家家以喪葬事為生,是最不忌諱死人的地方。
靈官村座落在山腳下,青山蔥蘢,綠水環繞,是處絕佳的風水地,這裡出的木材也正合適做棺材。
車開了一天,開不進去的地方就由兩個紙仆抬著他們進去,到達村外時天都快黑了。
霍震燁推著白准進村,隨手攔下個牽著牛回村的年輕人:「請問譚三姑住在哪裡?」
「譚三姑?」那個年輕人看了他們兩眼,目光在霍震燁的西裝和白准坐的竹輪椅上停留,「三姑已經走了半年多了?你們找她有什麼事嗎?」
半年?但這信是半個月前才寄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