僵局
「你先喜歡他的?那你告訴我,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喜歡的?」
溫書瑜一怔,下意識地看向梁宴辛。
對方蹙眉,淺棕色的眼瞳透著冷靜,唇微微抿緊,收緊了唇線與下頜線。
「我問你,你看他幹什麼?」溫朗逸擰著眉,上前一步直接走到她面前,隔絕了兩人看到彼此的可能。
溫書瑜驀地回過神,垂下眼緊張地答道:「就,就是六月份回國的時候。」
她怎麼可能說實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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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六月份。
溫朗逸知道自己這個妹妹已經一頭栽了進去,因此不論真假都會替對方說話,即便真的是梁宴辛引誘在先他也無從得知。
「談談?」忽然,梁宴辛開口。
溫朗逸轉過頭,面無表情到神色有些緊繃,眉眼間都是怒火的痕跡。
半晌,他微微一笑,「談,當然要談,但不是現在。」
這裡並不是適合說話的地方,同時他需要冷靜,不然只會再給面前這人一拳。
而現在之所以不再動手,只是不想給梁宴辛用苦肉計的機會騙取眠眠的同情,從而促使小姑娘一門心思和自己站在對立面。
「眠眠,跟我走。」
「走?去哪兒?」
溫朗逸拉著她就要朝車停的地方走去,「跟我回住的地方。」
「等等!」手臂被攥住,溫書瑜慌忙抬手阻止,借著上半身往後仰的動作抗衡對方的力道,「我不走!」
說著她急急忙忙轉頭,不知所措地看著身後的梁宴辛。
後者臉色變得有些難看,擰著眉冷下眉眼,下一秒上前一把握住溫朗逸牽著人的那隻手。
三人頓時陷入僵持與安靜。
溫書瑜立刻噤聲,連呼吸都小心翼翼地放輕,低著頭眼觀鼻鼻觀心,心跳飛快。
她不敢抬頭,視野中是兩個高大的男人互相制衡著的手臂,梁宴辛手臂上清晰凸顯著根根掌骨,銀色的腕錶泛著冷光。
「這是要幹什麼。」溫朗逸嘲諷地勾了勾唇。
「她不想走。有什麼事,直接說清楚。」
「現在就想插手家務事了?是不是早了點。」
「我對你們的家務事沒興趣,只在意她而已。」梁宴辛淡淡道,「有什麼事你直接問我,用不著對她發脾氣。」
「梁宴辛,你少得寸進尺。」溫朗逸咬著牙一字一頓,額角青筋隱隱浮動,「我寵了二十一年的妹妹,用得著你來教我怎麼對她?」
長這麼大以來,這是溫書瑜第一次看見自家大哥當著自己的面這麼生氣,這樣情緒外放地和別人對峙著劍拔弩張,而且這個「別人」還是他本身要好的朋友。
她突然慌了,覺得自己恐怕需要先把人安撫好,至於梁宴辛……
一顆心沉了沉,沮喪和失落一點點蔓延開來。
原本期待已久的重逢竟然變成了這樣。她真的期待了好久,今天也好早就起床收拾打扮,盡力讓自己看起來完美。
她原本已經千百遍地設想過今天會有怎樣的約會了。
「哥。」她勉強扯出一抹笑容,硬著頭皮小聲道,「你們別吵了,我跟你走。」
兩個男人沉默下來,片刻後又不約而同地將手鬆開。
溫朗逸看著面前小姑娘難過不安還要強顏歡笑的模樣,心裡格外不是滋味。
剛才她從校門口跑出來時有多雀躍多迫不及待、笑容有多燦爛,現在這副抗拒不情願的樣子就有多刺目。
他覺得自己像做了什麼十惡不赦的事。
但是有些事,他不能就這樣輕輕放下。
「走吧。」說著,他默默嘆了口氣,鬆開緊攥的手後抬起來輕輕摸了摸她頭頂。
溫書瑜悶聲不吭地點了點頭,在溫朗逸抬腳往前走時低著頭跟了上去,只是邁出步子之前沒忍住回了頭。
梁宴辛還站在原地,就這麼定定地看著她。
溫書瑜和他四目相對的那一刻,眼眶莫名一熱,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可是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能說什麼呢?
「別哭,等我去找你。」梁宴辛盯著她泛紅的眼時,插在大衣衣袋裡的手驀地攥緊,唇角卻微微一勾,抬了抬下頜示意她跟上去。
溫書瑜努力忍著才沒跑過去撲進他懷裡,飛快地點了點頭。
「眠眠。」溫朗逸停下來,語調平靜地催促。
她忙不迭轉身跟上,這一次沒再駐足,然而卻一步三回頭,直到被溫朗逸攬著肩帶到車旁坐進了后座。
梁宴辛死死攥著手,努力維持著僅剩的理智。
隱瞞在一起的事實原本不在他的計劃內,為了她配合隱瞞後,像這樣猝不及防被撞破的情形也不在他的預想之中。
但早點把事情攤開來說,也好。
唯一棘手的是需要考慮他們兄妹的的關係,還有他作為理虧一方不得不對朋友做出忍讓。
這一拳就是他讓步的證明。
但底線是她,所有的忍讓都是基於這一底線。
黑色轎車靜靜駛離,車窗做了處理因此無法由外向內窺見任何,他最後看到的是她上車前回眸的一瞥,和欲言又止的眼神。
額角隱隱作痛,梁宴辛一點點鬆開手,抬起來隨手揉了揉眉心,閉眼微微冷靜下來。
……
溫書瑜懨懨地望著窗外,同時心裡七上八下的,擔憂得沒底。
這麼多天的期待與快樂都成了泡影,就像一下從暖春踏進寒冬,她根本不願意回想梁宴辛唇角帶著血漬的模樣。
一個是親哥哥,一個是喜歡的人。
左右為難。
一路上溫朗逸都沒說話,直到抵達住處後將她帶到書房。
時隔兩個月再見本該親昵且輕鬆地相處,然而此時此刻兩人之間的氣氛卻從剛才的震驚與憤怒,到轉變為一種微妙的生硬與尷尬。
就像在鬧彆扭故意「冷戰」。
溫書瑜在書房沙發上坐下,手揪緊垂在膝蓋上的裙擺,忐忑得像個即將受審的犯人。
半晌,書房裡忽然響起一聲幽幽的嘆息,滿滿都是苦笑與無可奈何的意味。
「這是準備一直不理我了。」
她一怔,各種複雜的滋味齊刷刷湧進腦海,最後只是悶悶地低聲回答他:「你不是也沒說話。」
「我怕我還沒控制住語氣時開口,你也會覺得我在朝你發脾氣。」溫朗逸自嘲地笑笑。
一個「也」字明晃晃告訴她,剛才梁宴辛那番話是讓他格外介意的——嘴上說著用不著別人教,實際心裡介意得不行。
但不論如何,語氣和措辭都比起剛才溫和了不少,顯然這一路沒少調節激動的情緒。
溫書瑜僵硬挺直的脊背一點點放鬆,「哥……」
「你知道嗎,眠眠,今天我本來是想來給你一個驚喜的。」溫朗逸打斷她,略一停頓後緩緩道,聲音里透露出的情緒格外複雜,「但是你卻先給了我一個『驚喜』。」
他說不清看到那一幕的時候到底是什麼心情。
一個是自己寵如珍寶的妹妹,一個是自己好些年的兄弟——兩個他從沒有將其聯想到一起的人。
略一回想,才發現光是他立刻能想到的交集就有好幾次。在峴安路那次吃飯,秦家的遊輪晚宴,還有後來的畫展。
一次次他從沒有聯想到這上面來,可是兩個人竟然早早有了交集。
溫書瑜心虛又愧疚地攥緊十指,說不出話來。
「整整三個月,你就一直這麼瞞著我們?是誰的主意?」
「是我堅持要隱瞞的。我怕太突然,你們會接受不了……」
「你也知道我們會接受不了。」
說著,溫朗逸按了按太陽穴,靜默片刻,他嘆著氣放下手,抬眸慢慢走過去。
「眠眠,」他在她面前蹲下來,「你認真回答我,你真的明白自己想要什麼嗎,真的確定自己喜歡他嗎?又或者說,當初是清醒的,不是被他迷惑了?」
「哥,你為什麼總是認為我會被迷惑被引誘?」溫書瑜不解且不平,「我很確定自己想要什麼,也確定自己喜歡他。」
溫朗逸笑容微斂,語氣平靜而嚴肅,「因為我不想你把這件事看得這麼簡單。」
「你了解他這個人多少?行事風格能從生意場上的手段窺見一二,看一個人絕不能只看表象。即便我和他幾年朋友,也只能說他適合做生意夥伴、適合做朋友,但不能肯定適合做戀人,尤其是對於你來說。」
「你什麼性格我再清楚不過,簡單來說,你們不是一路人,更何況他還比你年長整整十歲。」
「為什麼不是一路人?年長十歲又是什麼問題嗎?」溫書瑜儘量控制著語氣,「我和他待在一起很開心,我喜歡他,這還不夠嗎?」
短短一小時內聽了這麼多個表明心意的「喜歡」,溫朗逸心裡莫名又酸又澀,有種寶貝被別人覬覦並偷走的失落與不忿。
他頓了頓,問:「是他先對你表明心意的?」
「是,但是是我先喜歡他的。」
「他對你動心思也是六月份的事,只要有心,想引導你這種天真的小姑娘動心並不難。」溫朗逸越說越控制不住語氣。
「哥!你怎麼總把他想得這麼壞!」溫書瑜氣急。
「我是怕你把別的男人想得太好。」
她腦子一熱,脫口道:「可真的是我先喜歡他的,他從前甚至根本不喜歡我!他要是真那麼壞,會等到現在嗎?」
溫朗逸神色一滯,緊接著若有所思地盯著她,目光漸漸犀利起來,像是在審視。
從前?
這明顯不止是「六月」發生的事。
「眠眠,你這些話是什麼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