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說(八)
可能是遺傳了母親對騎射的熱愛,所以季雲舟自幼對騎馬射箭十分感興趣,五歲便開始學習騎馬,七歲開始學習傳統的騎射技藝。
傳統騎射屬於一個冷門的小眾愛好圈,並且投入巨大,需要雄厚的資金支持,所以能夠學習這門技藝的人,基本都是富家子弟。
多年以來,能夠混跡出圈的人物幾乎為零,唯獨在二十多年前,有一位驚才絕艷的少女,一技驚四座,赫然出圈,一舉成為她所在的那個時代的傳奇人物。
如今多年過去,圈內幾乎沒有人知道那位少女名叫什麼,包括季雲舟,他們只知道,她是陳家姑娘。
而今,所有學習騎射的人,都將陳家姑娘當作自己的偶像和目標,也包括初出茅廬的季雲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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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他十三歲那年,才知道陳家姑娘到底是誰。
這件事還要從他的那匹淡金色的千里馬講起。
他給自己的馬起名陳大金,是父親花了一千萬美金特意從土庫曼斯坦訂購的,父親還為他修建了一座小型的私人訓練場。
他一直以為,父親才是最支持他夢想的人,而母親,只是一位普通的母親,和別人的家的母親沒有什麼區別。
直到十三歲那年,在某次訓練的時候,不知從哪裡竄出來了一支飛箭,不偏不倚地刺中了大金的屁股,大金受了刺激,瞬間暴躁了起來,完全不受他的控制,開始在訓練場上瘋了似的狂奔,嚇得眾人四散奔逃。
他聽到有人喊他跳馬,是母親的聲音。
母親喊得歇斯底里,卻又充滿了擔憂與哀求。
任何一位母親,都會把孩子的性命看的比自己的性命還要重。
在孩子的性命攸關之時,母親才是最害怕的人。
但是他並沒有按照母親的要求做,因為他不想拋棄自己的馬。
那時他還覺得,母親什麼都不懂。
如果母親懂騎射的話,就該明白,一位好的騎手永遠不會拋棄自己的馬。
他的雙腿夾緊了馬鞍,雙手勒緊了韁繩,嘴裡不停地喊著大金的名字,並不停地安撫它。
然而受了驚的馬匹仿若聾子,壓根聽不進去他的話。
大金在癲狂的飛奔著。
他有數次幾乎要被它顛下去。
後來,大金徑直奔著賽馬場最東邊的圍欄沖了過去,似乎像是衝破賽道的束縛,去更寬廣的天地狂奔。
他完全不知道該怎麼辦了,只知道勒緊韁繩,同時大喊:「停下來大金!停下來!」
然而陳大金卻無動於衷個。
就在他手足無措之際,身後忽然傳來了馬匹狂奔的聲音,以及獵獵揮鞭聲。
他根本顧不得回頭去看追來的是誰,還以為是師父,然而身後卻傳來的母親的聲音:「攥好你的馬韁!」
那一刻他震驚又錯愕。
母親竟然,也會騎馬?
還是他出現幻聽了?
其實他很想回頭看看到底騎馬追來的人到底是不是母親,然而大金實在是太癲狂了,他如果不集中注意力,一定會被甩下去。
但是很快他就知道了答案。
因為母親追上來了。
她騎著一匹白色的普普通通的母馬,卻追上了他的大金。
她是怎麼做到的?
陳知予追到兒子身邊後,與他緊挨著並肩而行,然後一把扯住了他手中的韁繩,以自己的胳膊為連接點,用自己身下的這匹馬的力量與大金的力量抗衡,用來減低大金的速度,同時對兒子大喊:「上馬!大金死不了!」
陳不醉明白母親的意思,立即翻身跳上了母親的馬。
等兒子坐穩之後,陳知予才鬆開了馬韁。
大金如一支離弦之箭似的,瞬間飛了出去,然而還沒飛出五米呢,一根小小的注射器從空中飛來,「啪」的一下扎進了它的屁股里。
麻藥很快就起了作用,大金的速度逐漸減慢了,然後軟綿綿的躺在了地上。
賽馬場的獸醫這才有機會接近它、給它療傷。
陳知予的右臂脫臼了,小拇手指還骨折了,被韁繩勒的,指頭上的三段骨節全部錯位了。
但她愣是一聲沒吭,確定兒子沒事之後,她才淡定不已地說了句:「誰送我去趟醫院,我得去正正骨。」
陳不醉的腦子裡已經亂成了一鍋粥,除了震驚,就是錯愕。
到了醫院後,母親被送進了手術室治療。
在手術室門外等父親的時候,師父告訴了他,他的母親,就是他心中的獨一無二的王者、是當年的那個驚才絕艷的陳家姑娘。
她再也不騎馬了,是因為她的馬死了。
如果不是為了救他,她這輩子不可能再上馬。
而且她今天的行為很危險,稍有不慎,就會被扯下馬,然後被馬蹄踩得粉身碎骨。
一個母親,也只有為了孩子,才能爆發出奮不顧身的力量。
後來,陳不醉還聽師父講了,當年的那個桀驁不馴的少女,是怎樣從神壇跌落到了泥濘的人間,然後跌宕紅塵中摸爬滾打了十年。
他沉默又愧疚著聽師父講完了母親的故事,終於明白了,他的母親,並不是一個普普通通的母親,她是個了不起的女人。
後來,父親趕到了醫院。
他完全是一路狂奔到了手術室門外。
看著父親驚慌失措氣喘吁吁的模樣,季雲舟也明白了,他的父親,支持的並不只是他的夢想,還有多年前的那個陳家姑娘,沒有完成的夢想。
他在幫母親彌補多年前的遺憾。
父親愛母親,就像是愛自己的生命。
父親對母親而言,也是生命般的尋在,但卻是新生。
是他拯救了那個跌落到泥潭裡的陳家姑娘。
陳知予的右臂只是脫臼,很快就被接上了,但小拇指卻嚴重骨折,還穿了鋼釘固定,做了將近兩個小時的手術才出來。
那天,手術室的大門一打開,季疏白就沖了過去,卻不敢碰她,因為不清楚她身上到底哪裡受傷了,擔心自己會弄疼她,只能手足無措地看著她:「除了手和胳膊,還有哪裡受傷了?」
「只有手。」陳知予抬起了自己的右手,展示了一下自己那隻被包成粽子的小拇指,「別的地方沒事,放心吧,死不了,還能再來一次。」
季疏白的臉色一沉。
陳知予立即改口:「我的意思是我會好好養傷的。」
季疏白的臉色這才緩和了一些,然後面無表情地看向了自己的兒子,似乎是打算秋後算帳。
季雲舟渾身一僵,背後開始發涼。
陳知予見狀立即挽住了自己老公的胳膊:「你瞪他幹什麼?大金受到驚嚇也不是他的錯,他充其量就是心裡沒數,不知道自己幾斤幾兩而已。」
季雲舟:「……」
我怎麼感覺你在趁機嘲諷我?
陳家姑娘很了不起麼?
是的,很了不起……
季疏白卻無動於衷,面色鐵青地盯著自己兒子,冷冷啟唇:「回家再說。」
季雲舟:「……」
明擺著,還是要秋後算帳。
奶奶,救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