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樂園
箱庭主流的觀點是，在歷史收束至公元兩千年後，人類史極大繁榮，再也不會因為外來因素，諸如火山爆發地震海嘯疾病等威脅毀滅。
箱庭自然還有終末論，比如最經典的『神創造了人類還是人類創造了神』，比如徹底解放的天動說，比如箱庭為了收束外界歷史二人定下的終末結局，破局的大噴火——但這些都是可以解決的。
破局的大噴火是箱庭創生時就定下了的毀滅要因，但是卻並未定下具體期限，天動說會威脅到現有宇宙規則，但可以無限制拖延下去，源於非人類一側的毀滅或許未被完全解決，但已經沒有能擺在眼前的問題。
每當歷史發展，每當破解一例最終試煉，箱庭都會因為歷史的前進，產生新的毀滅要因，而所謂的收束到公元兩千年——其實是以名為『恐怖大王』的人類最終試煉被破解為奇蹟，在1999年，恐怖大王從天而降，象徵的是外星人——在箱庭的規則下，通過白夜王跌落原初之星星靈之位，製造出的太陽主權將地球固定為了宇宙中心，但這僅僅是『地球是世界中心，宇宙中其他星辰很難誕生生命』，通過名為『人類最終試煉』的儀式，『外星人』在箱庭核心的判定中不在被視為毀滅人類的要因，徹底堵死了地外誕生出能夠毀滅人類史的異種生命的可能性。
在箱庭的世界觀下，只要這種收束依舊存在，無論過了多少年，無論宇宙多廣，都不會誕生技術或者實力能徹底碾壓人類史的外星生命體。
而從這時起，人類史空前繁榮，箱庭長時間沒誕生新的人類最終試煉，很多神靈甚至開始慶賀——然而這並不是不存在人類史毀滅的要因，人類沒有足夠的實力背負起這種要因來。
沒人背負毀滅要因，就無法通過箱庭核心的驗證完成因素，有神靈看到了這一點，拜火教的惡神之母將惡之旗幟讓渡給了阿茲達哈卡，讓阿茲達哈卡強行背負起了『絕對的權力者毀滅人類』這一可能性，而與之同時的，耶穌也看見了這種可能性，出於某些原因，分化出的部分靈格化為了反烏托邦魔王。
「反烏托邦魔王的真正目的……或許是我吧？但現在不是了。」金絲雀苦笑道。
可能是耶穌真的看箱庭不順眼，但她的存在，反倒證實了自己反烏托邦的真正目的。
——呼喚能跨越他的勇者。
她誕生於箱庭西區中，卻奇怪的獲得了自我意識，這就很魔幻，只有一例的例外能算是例外？那只是被掩飾成意外的刻意罷了。
後續諸如巴羅爾和八岐大蛇等人類最終試煉追殺她，恐怕正是讓箱庭諸多神群接納她栽培她，同時拉進她和諸多神群的關係，增加她跨越反烏托邦的可能性。
之前的反烏托邦很神秘，且做的事不多，金絲雀並未想過這種可能性，真正讓她發現破綻的，還是萬聖節女王無法出現這事，太過刻意了，而這件事……
便是反烏托邦魔王另覓新歡……另有目標的徵兆。
陸明微微點頭：「現在……應該是我。」
進行個假設，如果耶穌仍然愛著箱庭和人類，成為反烏托邦魔王是必須——有一個不算證據的證據。
耶穌分裂靈格成為了反烏托邦魔王，而非他本體成為魔王，這固然可以理解為，需要耶穌這樣一位二位數來頂住二位數層面的壓力，但還有一種可能性說的通。
——耶穌做不到。
阿茲達哈卡是貨真價實的魔王，他背負起了絕對惡的靈格，期待著人類英傑消滅他的同時，也絕不會留手哪怕半點——正因為箱庭核心判斷他成為人類最終試煉後不會放水，他才有資格成為人類最終試煉。
單純的自我犧牲，想著自己背負起人類最終試煉的靈格，然後故意輸給人類，跨越毀滅的結局，會做出這種行為的個體根本沒辦法被箱庭認可，沒辦法成為人類最終試煉。
或許正因為本體沒資格背負起人類最終試煉，才有了反烏托邦這麼一個分裂而出的獨立靈格，在分裂時強行為那部分靈格種下了事到臨頭絕不會放水和留手的想法，才被箱庭核心認可有資格成為魔王……這固然只是猜測，但存在這種可能性。
另一個證據是，原著在討伐反烏托邦魔王之後，聖經神群並未遭到清算，甚至是更加繁榮，依舊是人類史上最大的信仰體系——如果未被清算是因為聖經神群的實力，那勢力依舊龐大就說不通了，作為反烏托邦魔王的幕後主使者，聖經神群應該被箱庭其餘神群合力打壓才對。
金絲雀微微搖頭：「我不太懂的是，聖子為什麼要這麼做，為什麼要自己化為魔王。」
如果真的對人類心懷善意，無論如何她都不認為，未來的危機值得採用『封閉世界』這般激烈的方式來解決，箱庭全西區的人類沒有半點意識，甚至淪為家畜般的存在，這未免太極端了。
陸明搖著頭：「這就是你視角出了問題，想一想，反烏托邦魔王象徵的毀滅要因是什麼？」
金絲雀疑道：「物質極度發達，精神文明極度匱乏，人類不在繼續發展，而是成為向神明提供信仰的道具？」
「更深層次些，這又象徵著什麼？」陸明反問。
金絲雀眉頭微蹙，更深層次？這已經將反烏托邦靈格的力量來源和象徵的終末論都闡述出了啊？更深層次？
陸明聳肩，這就是所謂的視角出了問題，箱庭人沒法想到的：「更深層次，是人對神的附屬。」
陸明反問：「箱庭最大的悖論，究竟是人創造了神，還是神創造了人？金絲雀你有什麼看法？」
金絲雀皺眉：「這是悖論，沒有正確答案。」
陸明失聲笑道：「不對，是在箱庭之中沒有答案，真正的答案不是很明顯嗎？人創造了神，神創造了箱庭，箱庭創造了人與神之前誰為創造者的悖論。」
「箱庭的規則將世界觀分為有神論和無神論兩種，這是因為全能悖論的束縛？這是神靈對自身的限制，為了收束人類史神靈創造了無神論的世界？」
「都不是，答案在簡單不過了——無神論的世界之中，人類由猴子進化而來，人類可以不需要神靈，但神靈絕對不能離開人類的信仰。」
「世界的本質是人創造了神，箱庭的本質是人神互為觀測——但箱庭之中很嚴重的問題。」
「人和神……」陸明微微停頓，似笑非笑的看著金絲雀：「人和神，真的平等嗎？」
並不是指所謂的地位平等，任何人之間都存在不平等，更何況人和神，這平等，指的是人神互為起點上——神靈創造人類的同時，人類也應該是神靈的創造者，這才是箱庭的根基，但箱庭之中卻過多強調了神靈的地位。
陸明問道：「來到箱庭起，我一直在思考一個問題，人類最終試煉——到底是給誰以試煉？」
金絲雀理所當然道：「當然是給人類以試煉。」
「哈？」陸明誇張的驚道：「難道不是給神靈嗎？」
「神靈根本沒辦法破解人類最……」金絲雀忍不住吐槽，她想說這種常識性的東西不要弄錯了，但說到一半，忽然止聲。
陸明淡淡道：「人類最終試煉還有一個名字——最強的弒神者。」
「如果真是對人類的試煉，為什麼最終試煉被神靈殺死無數遍還能復活？為什麼與人類史共存的神靈，被其他手段殺死後會復活，被最終試煉殺死就是真的死了？」
金絲雀深吸了口氣，苦笑道：「那是因為，人類最終試煉一定程度代表了人類史，被最終試煉所殺，意味著人類史對被殺神靈的拒絕，被殺神靈因此無法在復甦。」
這是箱庭中的普遍解釋，看起來似乎也沒什麼問題，然而問題的關鍵在於，最終試煉憑什麼代表人類史？最終試煉應該代表的是『人類史的極限』『人類毀滅的要因』，而不是人類史本身。
這其中有趨同點，但並不完全相同。
陸明微微點頭：「人類最終試煉確實是對於人類史的試煉，但並非單純針對人類史——針對的，是人類史的失衡，是針對人與神靈沒辦法互為循環，維繫人和神誰為創造者這一悖論的失衡。」
「人類最終試煉，是給神靈的試煉，是給神靈的絕對制裁——在本應該人神各占據一半的箱庭之中，神靈占據的成分太對，神和人力量失衡，激起了人類史的反擊。」
「人類最終試煉，是神靈殺手。」
「試煉的目的，是神靈能夠跨越這一不平等，造成新的平衡！」
畢竟互為平衡——原本是彼此五五分的完全平等，也可以是七三分的資本家和打工人，甚至可以說一九分的奴隸主和奴隸——也可以是零十分的神靈和奉獻出一切的信徒。
所以只有人類才能擊殺最終試煉，那不是指最終試煉兼具了人類世界觀和神靈世界觀，所以神靈無法應對。
人類擊殺人類最終試煉的本質，是人類認可了神靈操縱人類史，接受了嶄新的人類和神靈的比重分配。
神靈自然是同意自身對人類史的過度干涉的，人類擊殺了人類最終試煉，便相當於人類同意了神靈干涉人類史，這便是跨越了人類最終試煉。
陸明冷笑道：「人類最終試煉如果達成，召喚而來傾頹之風會毀滅一切……毀滅的也不是所有世界，而是被箱庭這一神造產物收束過的所有世界，針對的同樣是神靈。」
——人類可沒創建什麼箱庭。
箱庭如今的現狀可謂是必然，這就如同一個古代王朝，人類史是民眾，神靈是官員和皇帝，皇帝應該完成自身的職責，人民也應該完成自身的職責，而神靈過渡干涉人類史——對於普通人來說，被神靈庇護可能是好事，但對人類史來說，神靈過渡干涉人類史能夠從人類史中獲得功績和力量——那是徵稅！
每一次徵稅，都會出現人類最終試煉，那是人類史對神靈的制裁，永遠不會被神靈殺死的究極弒神者——但正因為箱庭毀滅太過嚴重，就好像跟隨叛軍造反太嚴重，總會有人想著忍忍，治世總比亂世來得好，人類史一次次的克服底線，一次次的任由神靈的干涉，也是所謂的『英傑』和『偉業』。
對於統治者來說，幫助他平叛自然是偉業。
神靈庇護人類，為人類解決種種問題確實對人類是好事，但發展到最後……
就是反烏托邦這一步，人類徹底放棄自己的所有權益，將一切奉獻給神。
陸明想來，反烏托邦魔王背負起了這種可能性反而是好事，至少如今的箱庭中，還有無數神靈反對反烏托邦，真要等到階級固化下去，神靈們高高在上，視人類為螻蟻的那一刻，怕是神靈們能夠達成共識，連反對的力量都幾乎沒有了。
這並非不可能，亦或者說幾乎是必然。
金絲雀深吸了口氣，她和神靈們的關係很好，但接觸到這種言論……瞬間心態就崩了。
「沒有證據，這只是你的猜想。」金絲雀喃喃道，但語氣弱的連她自己都不確定。
陸明撇嘴，我難道要告訴你，我曾經掌握過世界主權？或許智慧上他不如金絲雀，或許他不懂箱庭，但他懂世界，懂什麼是世界的視角。
想著用金絲雀能夠理解的角度說明，陸明道：「在箱庭中，神靈會一天比一天傲慢，神靈的平均素質會一天低過一天，理由你應該清楚，人類沒有能制衡神靈的手段。」
權力沒有監督，必然會導致腐敗，人類一日不能制衡神靈，神靈和人類就不可能保持平衡，就必然會滑向反烏托邦的深淵。
金絲雀搖頭：「人類並非沒有制衡神靈的力量，每一位神靈晉升的二位數，都有人類的側面。」
陸明噗嗤一聲，忍不住放聲大笑：「你指望二位數？指望不能登上舞台的二位數？二位數領域達成平衡和太容易了，能頂什麼用？」
陸明冷笑道：「二位數中絕對有心屬人類的，甚至還不在少數，但沒用，只要有幾位心屬神靈的，自然就彼此兌子，完全無法干涉箱庭。」
無法登上舞台，只能找漏洞干涉現實，甚至連拼命怕是都拼不來，二位數間出了意見衝突，極有可能是誰都沒辦法出手，只能靜靜看著。
所以人類最終試煉才能赫赫有名，因為每一位人類最終試煉都在三位數中相對無敵，而二位數——彼此制衡，少有干涉箱庭的機會。
每一位人類最終試煉，確實都有毀滅箱庭的可能性，所以才被諸神視為大敵，絕不會存在人類最終試煉在箱庭橫掃，出來一位找到出手機會的二位數直接封印最終試煉的情況——會有不贊同箱庭現狀的同級阻止二位數的干涉。
「箱庭之中……」陸明嘴角翹起，浮現一絲笑意：「二位數不能登上歷史舞台，三位數和四位數差距無限大，人類的上限是四位數，想要成為三位數要脫離人類的身份，又或者保持著人類的身份，試著從四位數直升二位數……呵呵……這不是挺有意思的嗎？」
「三位數，神靈可以，星靈可以，龍種可以，甚至幾乎所有種族都可以，人類不行。」
「鬼獲得神格是鬼神，鬼神還是鬼，精靈獲得神格是精靈神，精靈神還是精靈……人類呢？人類獲得神格是神？是人類？」
「別忘了，和神靈互相觀測，決定彼此誰是創造者的只有人類，人和神是完全相同的兩個種族，這是箱庭的根基。」
陸明聳了聳肩：「我對箱庭的印象——滿糟糕的。」
「只能說，果然是神佛的樂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