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無神論
箱庭有關智的觀點真的很有意思，能否以絕對的，不夾雜任何偏見的視角看待一切，是箱庭里智的體現。
大約是因為箱庭的特殊性吧，在這裡將種種能力稱呼為恩賜，恩賜是可以掠奪的，提高大腦計算力和邏輯能力並不是難事，只需要對應的恩賜就能辦到，反倒是『視角』這種東西，是沒辦法強行獲得的。
合格的遊戲主辦者，縱然一時會被虛假所矇騙，但只要一個簡單的提示，瞬間就能反應過來——智者所追求的『不含偏見』，先決條件就是懷疑世界上的一切，認為自身如今的視角是錯誤，從錯誤中逐漸向正確靠近。
人類最終試煉是對神靈的試煉，人類最終試煉針對的目標是神靈，這種觀點還是讓金絲雀震的不輕，強行冷靜了下來，她對此進行判斷。
——可能性極大。
人類最終試煉為什麼被稱為人類最終試煉？因為只有人類才能殺死最終試煉，所以這是給人類的試煉——看似有道理，但這毫無邏輯。
舉個例子，銀行的入職考核，需要職員拉攏一千萬存款存到銀行——銀行會管這一千萬是怎麼來的嗎？
拉路人拉來一千萬存款可以嗎？家裡有錢存了一千萬不行？見義勇為別人給了你一千萬行嗎？
都可以。
那人類最終試煉憑什麼只有人類才能殺死？人類召來了超強的神靈外援，難道不算人類的能力？
最明顯的是，人類尋找神靈當外援，神靈殺不死人類最終試煉，但是卻能封印，卻能無限壓制並弱化人類最終試煉，只要人類刺下那最後一擊就可以。
如果真是給予人類的試煉，人類尋找到能夠解決魔王的外援，由神靈解決了魔王，和人類尋找到的神靈外援封印壓制魔王，幫助人類間接解決魔王……這兩者有本質上的區別嗎？
金絲雀儘可能的冷靜，在腦中將如今的人類最終試煉的形象暫時遺忘，她問了自己一個問題。
如果她是箱庭核心，如果她是人類史，她想要給人類以試煉，會怎麼做？
她很快得出了答案：設定出針對人類的個體，權能盡數針對人類，當神靈亦或者星靈等人外種族強行干涉試煉時，讓最終試煉的靈格會得到人類史的加成，無限制的增長，直到比敵人強為止，或者知道來自能幹碎整個人類史，但如果沒其他種族來阻止最終試煉，最終試煉也不會得到人類史的加成，和其他種族相安無事。
這種形勢才應該是給人類以試煉。
所以，人類最終試煉的試煉對象根本就不是人類，而是神靈，最終試煉反而應該是人類史的盾和劍，是人類史的武器——最終試煉的權能，針對的是神靈。
掛著給人類以試煉的名頭，其能力和特性卻全都是針對神靈？世界上哪有這種試煉法？
對人類來說，最終試煉沒有一絲一毫的特殊性，最終試煉能殺死人類，人類能殺死最終試煉，最終試煉能殺死神靈，神靈不能殺死最終試煉，這簡直是在明顯不過的，我最終試煉就是要乾死諸神。
甚至，這難道不是人類和神靈彼此保持平衡的證據？本應該人神互為起點的箱庭中神靈占據了絕對的優勢，因此衍生出的最終試煉，是對於這種不公平的回應，是對神靈權利的剝奪——神靈不能擊殺人類最終試煉，人類可以。
以這種方式，神靈和人類再度形成了微妙的平衡。
既然如此，箱庭如今的現狀……
金絲雀長出了口氣，無奈道：「箱庭之所以是如今這樣，至少有兩個概念出現了問題。」
「一是人類最終試煉，二是全能領域。」
金絲雀長出了口氣，對於箱庭高層來說，概念領域的操縱是再簡單的不過的戲碼，但仔細想來，對概念的操縱如果不僅僅用來隱藏恩賜遊戲的真相，而是……玩的更大一些呢？
將原本不存在的概念，做成所有人心中的常識。
陸明微微點頭：「全能領域這個概念……我確實不太理解。」
陸明微微攤手：「全權領域反倒好理解一些，將所有權能收束至自身，那全能領域是什麼？」
「有說沒有箱庭的壓制，全能領域就是真正的權能——錯，在箱庭之外，全能領域也有其限制。」
「有說全能並非是真正的全能，而是獲得了全部的才能——錯，反倒是以越少的能力踏入全能領域會越強。」
「我之前以為，全能領域是能夠構建自身的世界觀，在自身構造的世界觀之內權能——那也是錯，只有極少數三位數才有能力構建世界觀，那無不是神群之主，普通的三位數沒有那個能力。」
「那這個全能領域又談何說起？究竟是哪裡來的全能？硬吹出來的嗎？」
陸明聳肩：「想在看來，那卻是是硬吹出來的，是有人想要將三位數的概念和全能的概念混同。」
「這對三位數沒有好處，神靈的力量來自於功績和信仰，但無論再多的信仰加成，也無法將三位數這一整個階級抬升至真正的全能，甚至都沒辦法抬升三位數全階級哪怕一點靈格——但對於人類有意義。
「人類無法做到全能。」
「本來僅僅是名為三位數的實力等級，被某人或某些人冠以全能領域的稱呼，人類在定義上並不全能，所以人類沒辦法成為全能領域。」
「很有意思的戲法，不是嗎？」
陸明聳肩，在古華國有一句話，唯器與名不可以假人，意思是唯獨禮器和名爵不可假他人之手，西方也有掌握了惡魔或魔物名字，就能輕而易舉控制對方的傳聞。
在箱庭這麼一個玩象徵意義和概念操作的世界裡，借用認知能做的事太多了，當人類以為人類無法踏入全能領域時，就有神能借用這種認知讓人類真的沒辦法踏入全能領域。
陸明聳肩：「人類當然無法全能，三位數的神靈，甚至二位數的存在也無法真正的全能，但神靈有『神』這一在很多人理解上『全知全能』的定義，有資格進入全能領域，所以四位數神靈只要力量足夠，隨時能成為三位數，可人類不行，在三位數和全能領域混同的如今，人類無論做出多大的功績，成為三位數的道路都是堵死的，除非放棄人的定義，轉為其他種族，這成為了擋在人類成長道路上的天塹。」
「如果箱庭僅僅有人類或者神靈倒是罷了，但箱庭有其他種族啊。」陸明嘆了口氣：「如果三位數是神靈的特權，反倒沒那麼明顯，正如男性不能生孩子一樣，神靈能成為三位數人類不能，似乎是正常平的一件事。
但星靈可以是三位數，龍種可以是三位數，三位數不是神靈的特權，踏上三位數的道路多種多樣，憑什麼人類不行？」
「或者說，憑什麼絕大部分種族都不行？」
「有人倚靠將『全能領域』這一概念覆蓋到三位數上，強行剪斷了神靈之外所有種族晉升三位數的道路——除了龍種和星靈。」
「恐怕這是因為，在全能領域這一概念誕生前，就有龍種和星靈是三位數了吧？沒辦法通過『全能領域』的概念操作制止龍種和星靈的誕生，所以後來的箱庭之中，出現了一種說法。」
「三大最強種。」
「神靈能成為三位數，因為神靈定義上全知全能，所以能踏入全能領域。」
「龍種和星靈，則是因為和神靈齊名，同樣作為三大最強種，自然也能踏入全能領域。」
「除了這三個種族……」陸明笑了笑：「箱庭中還有其他的三位數嗎？比如三位數的吸血鬼啊，三位數的精靈啊……沒承載神格就成為三位數的，有哪怕一例嗎？」
金絲雀沉默了半晌，一邊回想一邊：「沒有哪怕一例——華國有些特殊，有三位數的仙人，龍種也和常規龍種不同，但除此以外，沒有哪怕一例沒有神格就成為三位數的非最強種。」
陸明忍不住拍著大腿，笑道：「瞧，高，三層樓那麼高的算計！」
「對神靈的試煉，被強行扭曲概念，通過『只有人類能殺死最終試煉』這一點，被變成了『人類最終試煉』，本來應該是一切種族都有機會成為的三位數，通過『全能領域』這一概念將這一成實力進行覆蓋，變成了只有最強種才能晉升三位數，甚至就算有絕代天才從四位數躍升至二位數，也要受到『二位數無法登上歷史舞台』的限制，幾乎什麼都做不到。」
「這個人……金絲雀，你有頭緒嗎？」陸明問道，說到拆穿箱庭內幕，不受概念收束限制的他是一把好手，可說到對箱庭歷史的了解，他就一知半解了。
金絲雀搖頭：「全能領域和人類最終試煉……這兩個概念的提出恐怕要推到很久很久以前，白夜王第一次敗北之前，那麼早的事情我知曉的也不多。」
「那……阿爾格爾？」陸明問道。
一直當做徽章掛在他身上，被叫到的阿爾格爾顯出形來，一陣紫色的光芒過後，粉雕玉琢的大蘿莉出現在場上。
阿爾格爾傲然道：「不知道！」
陸明/金絲雀：「……」
「不過……」阿爾格爾聳肩：「那也不重要對吧？」
陸明微微點頭：「確實。」
阿爾格爾好奇道：「接下來你打算怎麼做？對箱庭掀起反旗？」
陸明噗嗤一下笑出聲來：「你不應該問我這個外人，應該問的是金絲雀……你打算怎麼做？」
金絲雀臉色微苦：「……我是人類。」
「——然後？」陸明不打算給她搪塞過去的機會。
「我會站在人類這邊……但具體形勢還沒想好。」
金絲雀嘆了口氣，面色滿是糾結，箱庭人類如今的局勢似乎很不妙……但輔助人類最終試煉毀滅箱庭，是否太過激進了？箱庭真的就到了無可救藥的程度？真的就沒辦法改變回來？
陸明微微點頭：「那你來幫我。」
金絲雀嘆息：「目前……也只能這樣了。」
陸明聳肩。
箱庭如今確實有些問題，他確實對箱庭的印象偏差，但要說對神靈……他沒那麼討厭神靈。
神靈的素質會一天比一天低是不可改變的事實，但如今的神靈，一大部分在不明真相的前提下，肯為了人類史和反烏托邦魔王拼命。
想要毀滅箱庭的人未必是錯，想要保護箱庭的人同樣未必是錯，那些搭上姓名為了人類史奮鬥的神靈，陸明說不出他們是錯誤。
真正包藏禍心的，是製造出了全能領域和人類最終試煉這兩個概念的某人或某些人，是誰他不清楚，但必定是一位，或者是多為二位數，陸明就算知道了也沒有任何辦法。
他沒資格代表箱庭的人類反抗神靈，他也不想代表箱庭的人類反抗神靈，甚至這根本不重要。
如果回到秦漢三國之時，宣揚共產主義是對百姓好嗎？
不是，制度要符合當時社會的生產力才行。
對於古人，真正重要的是提高生產力，對於箱庭，真正重要的不是反抗神靈，是給人類能反抗神靈的力量。
耶穌分出了部分靈格，成為了反烏托邦魔王，恐怕正是為了為箱庭的人類史尋找一個未來，當他背負起人類徹底淪為附庸這一可能性的同時，期待著能跨越他的理論和可能性。
在原著中，他選擇的是金絲雀，而金絲雀通過太陽主權讓太陽進入衰弱期，讓人類損傷慘重，掀起了文藝復興和啟蒙運動，促進了思想解放。
人類被神靈庇護，將權力一點點讓渡給神靈，直到人類失去所有權力——這便是反烏托邦。
人類蒙受苦難，人類自己克服苦難，人類思想進步，繁榮富強——這恐怕就是金絲雀為反烏托邦給出的反論。
然而只要有神靈在，只要神靈還在干涉人類史，反烏托邦還會誕生，金絲雀的做法只是將反烏托邦在目前已收束的人類史中存在概率削減至零。
而在之後，金絲雀建立的阿卡迪亞共同體意圖統合箱庭下界，建立起階級支配者聯盟，改變箱庭的下界格局——結果就是阿卡迪亞在一夜間毀滅。
陸明猜測，大概是幕後黑手坐不住了吧？按照同人小說的說法，阿卡迪亞的旗幟在銜尾蛇手中，但僅憑這，陸明根本判斷不出來誰是幕後主使者，銜尾蛇似乎是大部分神群的黑手套，幫高層處理一些不能見光的事。
但這並不重要。
而在如今，陸明猜測，可能是在反烏托邦發現輪迴者的存在開始，魔王心中就萌生了另一個想法。
箱庭之中，無神論本不能誕生，如同八岐大蛇背負的無神論，連真正無神論的一角都談不上，僅僅是因為八岐大蛇身份的特殊性，才成了人類最終試煉。
但如果是箱庭之外的來客？
箱庭是神造宇宙，無神論能在神造宇宙中顯現出微不足道的一角已經是極限了，還要多虧人類方的重重常識，卻根本沒有成長的基礎。
但看似被箱庭觀測，但本質上卻拒絕箱庭觀測的外來人……陸明不知道反烏托邦和上一批外來者約定了什麼，大約是他感覺到了外來者來臨的瞬間吧？當發現新一批的外來者真的有人能抗拒箱庭時，他就按照曾經說的那樣啟動了計劃。
在陸明被萬聖節女王傳送走的瞬間，讓背負著無神論一角的八岐大蛇去希臘神群，甚至在他將要傳送離開的瞬間果斷自爆，將無神論讓渡給了他。
真正的目的應該是——干他麼的全能領域。
別管全能領域的觀念是誰在搞鬼，無神論靈格只要成長起來哪怕一點，必然干碎所謂的全能領域概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