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鏡界(一)


  夜深人靜。

  本來住戶就少的小區,燈火闌珊,茂密的草叢裡時常有悉悉索索的聲響。

  周樹人高馬大走在前面,紅毛在夜晚的路燈下格外鮮亮,出於職業習慣,瞧見草叢就想過去看看:「需要先打野嗎?抓幾隻蚊子漲漲經驗值。」

  

  夏渝州扯著弟弟T恤後擺沒看路,正低頭地圖,聽到這話反手就是一巴掌:「打什麼野,好好走路,往南。」

  這小區之所以叫圓月湖,就是因為有一個人工湖叫圓月。湖在小區的最南邊,一路走過去還要很久。四體不勤的血族尋摸了半晌,也沒找到一個代步工具,只能腿著。

  上世紀建造的別墅群,路線規劃在如今看來並不是很合理,七拐八繞的。好在周樹方向感極強,不多時就找到了通往圓月湖的路。窄窄的小路,鋪了光滑的鵝卵石,兩側高草茂盛,足見物業有多麼不用心。

  「這小區房子賣不出去,我看不是吸血鬼鬧得,是物業太差了吧。」夏渝州照著草叢踢踢,飛蚊小蟲撲稜稜衝出來一大家子。

  「有怪!」周樹忽然喊了一聲。

  夏渝州又踢一腳草叢,兩隻蛐蛐前後腳蹦Q出來:「你說這怪嗎?」

  「不是,真有怪!」弟弟指著前方,身體緊繃。

  「嗚……」

  低低的吼聲,從草叢深處傳來。夏渝州定睛看過去,黑乎乎一片分不出邊界,只一雙銅鈴大的眼睛尤為顯眼,於一片沉寂黑暗中發著駭人紅光。

  「嚯!」夏渝州扯著弟弟向後退兩步。

  那東西站起身來,一點一點向這邊靠近。巨大的嘴巴半張,口水從牙縫裡滴滴答答地淌出來,被手電筒的光照著,能看到圍著鼻尖打轉的飛蟲。

  等等,手電筒?

  「手機收起來。」夏渝州給了弟弟一肘子,難怪剛才瞧著兩眼發光,合著是手機閃光映出來的效果。還以為這狗已經成精,平地附魔了呢。

  「吼――」光芒收斂的瞬間,瘋狗已經彈射而出,直朝兩人撲過來。

  兄弟倆抬頭,看著躍起比人還高的大狗。依舊是不怎麼體面的毛髮打結瘋狗,膘肥體壯,周身蚊蟲轟鳴。夏渝州側身躲避,跟弟弟一左一右瞬間分開。那狗撲了個空,大爪子落地,踩中一塊碎裂的鵝卵石,口水蹦飛、砂石四濺。

  「這狗長得挺肥啊,不知道能不能論斤算積分。」夏渝州隨手在地上撿了根柳樹枝,晃晃悠悠在狗身上比劃,像是要給它稱斤兩。

  周樹在地上撿了塊板磚,掂了掂:「別玩了,當心……」

  話沒說完,那狗就掉頭盯上周樹,直朝他撲過來。

  「我艹!」周樹蹦跳著躲閃,以比狗更快的速度彈出兩步,飛起板磚朝著狗頭砸過去。

  「咚」地一聲悶響,正中腦門。

  「好準頭!」夏渝州給弟弟喝彩一聲,戳出一滴指尖血,順著擼到柳枝上。

  「那是,Tree神玩投擲類遊戲,那也是第一名!」周樹說著,再次彎腰撿起一塊鵝卵石。

  俗話說,狼怕一拖,狗怕一摸。狗看到人撿石頭,就會害怕。然而那被板磚飛了的狗,顯然不在正常狗之列。它像是感覺不到疼痛,甩甩頭就再次撲上前,巨大的狗身在空中突然轉向,朝著周樹的屁股張開大嘴。

  「嗷!」周樹見勢不妙,拔腿就跑,一人一狗在彎彎曲曲的小路上展開了激烈的追逐。

  夏渝州沒眼看,跳到一隻鐵皮垃圾桶上沖弟弟喊:「往這邊跑!」

  周樹嘴裡罵了一句,掉頭帶著狗衝著無良哥哥跑,在路過垃圾桶的一瞬間,夏渝州倏然從天而降,柔軟的柳枝帶著破空嘯聲,狠狠抽到了瘋犬的身上。

  「啪!」一聲脆響,那狗被一柳條給抽地尖嚎出聲,落地踉蹌了幾步,戒備地看著夏渝州。

  夏渝州甩甩柳枝,沖狗勾勾手。

  狗鼻子在空氣中使勁嗅了嗅,緩緩後退,掉頭就跑。

  「哎,別跑啊!」夏渝州抬腳就追。

  如果保安這會兒看監控,就會瞧見。原本被狗追的兩人,反過來開始追狗。兄弟倆追著一隻瘋狗,奔跑在夜色星辰之下,驚起飛鳥無數。

  「呼,跑不動了。」夏渝州停下腳步,撐著膝蓋擺手示意。事實證明,人是跑不過狗的,在草地上狂奔這許久,還是給追丟了。

  周樹也停下喘氣,回頭看看來時路,深深的草叢已經被踩出了一條歪七扭八的小路:「這讓我想起一句話。」

  夏渝州斜瞥他:「世界上本沒有路是麼?攆狗的時候能不能不提魯迅先生。」

  「不是,」周樹搖頭,「我是想說,人之所以區別於動物,是因為會使用工具。」

  夏渝州:「所以?」

  周樹:「所以我們為什麼要像原始人一樣攆狗,至少帶個漁網出來吧。」

  夏渝州:「……」

  「啊啊啊啊啊!」沒等老夏家兄弟做出深刻反省,不遠處忽然傳來一陣驚恐的叫喊聲,像是幾個少年人同時發出的。

  糟了,忘了那幾個小朋友了。

  這種瘋狗似乎對血族十分熱衷,咬不成他倆,必然去找別的。偏偏他倆還一路追趕,直接把狗趕到湖邊來了。

  夏渝州捏著柳條,快步往聲音源頭奔去。

  三名衣著各異的少年,驚恐地看著步步逼近的大狗。那狗一躍而起,朝著鮮嫩的少年們張開血盆大口,忽然被一柳條抽飛。

  柳條沾了狗血,迅速變得焦黑,寸寸斷裂碎成飛灰。持柳而來的男人,穿著淺藍色連帽衫,白皙的臉因為奔跑透出淡淡的粉色,一顆牙尖露在外,隨著喘息在下唇邊來回滑動。

  「你是,牙牙?」一名穿著白襯衫、黑色馬甲的少年,不確定地問。

  「小心!」穿著綠色寬鬆長袖的少年指著大狗驚呼。

  那狗在地上打了個滾迅速爬起來,而後頭也不回地跑了。

  三名少年目瞪口呆,夏渝州帥氣勾唇,單手插兜朝著小朋友們走去:「沒錯,我就是……哎呦!」

  「咚」地一聲,夏渝州結結實實磕到了腦袋,不可思議地抬頭,這才發現面前的不是真人,而是一面寬大的鏡子。

  「我屮HU!這他媽啥?」周樹剛剛跟過來,他站得遠,看得更清楚。拿出手機打開手電筒,將周圍瞬間照亮。

  寬廣的湖面波瀾不驚,湖邊立著一面兩人高的大圓鏡,面朝著樹林草地。金屬和石頭聚成的波濤,穩穩托舉著這面圓鏡,做出「海上升明月」的意境。當然這都不是重點,重點是,那三個少年看似站在草地上,實則站在鏡中。

  因為鏡像的延續,乍一看竟沒有看出來,但這三人真真切切只在鏡中,現實中是沒有的。

  周樹毛骨悚然,哆哆嗦嗦抓住哥哥的肩膀:「這地方還真鬧鬼啊。」

  夏渝州慢慢走近,抬手摸到那面鏡子。鏡面上有三個血點,呈不規則排布,像是匆匆抹上去的:「你們怎麼在鏡中?」

  屈指用手背敲敲,結結實實框框作響,是一面真鏡子沒錯。

  「鏡中世界啊,這你都不知道。」見狗走了,三名少年舒了口氣,紛紛往這邊走。

  穿著小馬甲的少年先出來,周樹眼睜睜地瞧見一隻腳從鏡子裡踏出來:「這他媽是恐怖遊戲吧!哥,他是貞子嗎?」

  「我看像,」夏渝州很是認真地回答,「你看他都沒有影子,大概是真正的吸血鬼。」

  小少年聽到這話,落地一個踉蹌差點沒站穩:「有影子的。」

  「你說誰是鬼啊!」穿著黃色運動衫,身形健碩的少年跟著出來,「鏡中世界都不懂,你們到底是哪兒來的土包子。」

  夏渝州上下打量這兩位,白襯衫加英式西裝馬甲,應該是含山氏那個懂禮貌的。黃衫吵吵嚷嚷的,聽口氣像是十六氏那個□□桶。而慢悠悠最後爬出來的綠衣服,就是青羊氏那個整天「哈哈哈」的了。

  白襯衫小馬甲的男生,彬彬有禮地點頭:「你們好,我是含山氏的司橫。」

  綠衣服插嘴:「才不是,他叫司橫橫,他是小輩呦。」

  司橫橫瞪了綠衣服一眼,漲紅了臉。含山氏族長算作一代的話,這位少年就是三代。為了好區分輩分,這一代小輩取名都是疊詞。

  夏渝州瞭然,怪不得取個那樣的暱稱:「原來是這樣,那領主就叫司君君了?」

  「不是!」橫橫小朋友忍著怒氣,「領主是長輩,不可以這麼無禮!」

  所以司君是二代,夏渝州有些遺憾地咂咂嘴,像幼兒園老師一樣盤問綠衣服:「那你叫什麼名字呀?我猜你一定姓白。」

  「廢話,青羊氏貴族都姓白,」黃色運動衫的高壯少年翻了個白眼,「他叫白興旺,我叫狄……」

  白興旺接話:「狄麗熱巴!」

  「是狄厲沒有熱巴!」狄姓少年掄起拳頭就要揍綠衣小白,對方像個兔子一樣蹦起來,隨手擦掉鏡子上的兩點血跡,一躍而入鏡中。黃衫少年「咚」地一聲,腦袋撞了個大包。

  夏渝州眯起眼睛看那鏡子。

  「我知道了,」周樹恍然大悟,「那是個以血開啟的異次元空間,這些西方種還真能搗鼓。這麼說的話……」

  夏渝州欣慰地看向開竅的弟弟:「什麼?」

  周樹:「貞子其實是個西方種血族!」

  夏渝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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