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種子
一大早,天空就陰沉的厲害,空氣又熱又潮。
這口潮氣憋到傍晚,當盤旋在半空的蜻蜓離開後,豆大的雨終於砸落了下來。
一輛車駕匆匆穿過城門,到了不長的街面上。
街上僅有的幾家店鋪都在營業,車子在一個小酒館前停下了。
「酒伯。東西備好了嗎?家主等著呢!」騮跳下馬車,一邊往店裡走,一邊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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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不大的城裡唯一的酒館,是智朗出資開設,平常大家有空都喜歡來這。原因很簡單,誰不知道這是智朗實驗新菜品的地方,美味佳肴不可計數。
智朗坐在車上傘蓋下,把目光從遠處的雨幕收回,轉向了店裡。
這會正是飯點,店裡幾張桌子上坐滿了人,都認識。事實上,這整個城裡二百多戶居民就沒一個外人,不是智朗的門客就是部下。
騮還未回來,又一輛車駕到了,智朗扭臉看去,原來是衛黎。
「都安置好了?」智朗說道。
衛黎點了點頭,「一共二百一十六人,已經做好了分配,這兩日就派往各地。」
他所說的那些人,正是打算派往各地,協助糧食增產之事的。這是如今的一等大事,智瑤能容忍小打小鬧,卻不能容忍在這個事情上拖延。
智朗點點頭,笑道:「明日我去送送他們,都是種子,可不能虧待了!」
在他眼中,這次送出去的人就是種子,影響力的種子。他要借這個機會,在智氏各地輸送標準,傳播思想,連結利益,從而一舉把影響力擴大到整個智氏。
局限於時代,很多東西真的是眼界的差距。
智瑤只以為智朗能幫智氏實現糧食增產,卻不會想到智朗在這個過程中能培養多少親近自己的人,又會往各地塞多少利益聯繫。要知道,智氏那數十萬戶邑,很多並不是智瑤直屬,而是屬於大大小小的士大夫領地。
除了智瑤,智氏其他人只是跟智朗不熟,也無糾紛,自然是可以爭取的盟友。用不了多久,當各地當政的全是智朗教導出來的學生,當大家習慣了智朗發布的安排,當大家發現跟著智朗有利益,那麼,自然會有人聚集在智朗這邊。
所謂危中有機,說的大概就是如此了。
雨下的越來越急,打在傘蓋上砰砰作響,茫茫雨幕下,天空幾乎轉眼就暗了下來。
智朗跟衛黎聊了沒幾句,騮就提著食盒回來了。
「家主,今日有新菜啊!」把食盒放在車上,騮抹了抹臉上的雨水,憨厚的笑道。
智朗打開食盒瞧了眼,點頭說道:「糖醋魚,用的蜂蜜?」
「酒伯專程讓人去山裡采的,我還特意拿了半瓶蜂蜜,在食盒底,可以泡茶喝。」
智朗打開下層,果然看到了一個小陶瓶。拿出來,他卻直接拋向了旁邊車駕的衛黎,「接著!」
衛黎連忙接到手裡,有些無奈的道:「家主,此物珍貴,我怎麼受得起。」
智朗揚了揚手,「一瓶蜂蜜罷了,你拿著吧!喝茶的時候加一點,有益氣補中之效。對了,莫要讓家中幼子吃。」
衛黎看了看手中蜂蜜,還是有些為難,「不如,我去送到豫讓那裡?」
智朗眉頭微皺,「先生,對豫讓,我等要敬而遠之。」
衛黎愣了一下,突然回過味來,抬著袖子遮面道:「黎大意了,慚愧,慚愧!」
智朗笑了幾聲,說道:「無妨。先生多留意一些就是。那豫讓忠心無二,正是宗主派來的眼耳,還是小心為好。此地離智邑雖有數百里,宗主案几上卻不會少了來自薪地的書信。」
天色已經徹底暗了下來,風卷著雨,掃在身上讓人忍不住打個寒戰。
騮駕車從側門到了宅院裡,正好看到屋檐下提燈的季佳。
「怎麼回來的這麼晚?」說著話,季佳就一手提著油燈,一手舉著傘過來了。
因為有風,那油燈本就不大的火苗不斷跳躍著,看起來隨時都可能熄滅。
「去了趟牧場,忙的晚了些。」
智朗跳下車,季佳連忙把傘舉了過來。
接著,智朗又轉身搬過那食盒,卻只取了上面那層,朝騮說道:「剩下的你拿走,跟家人分分。」
「謝家主!」騮連忙應了一聲,也不多留,很快趕著馬車往馬廄去了。
智朗接過季佳手裡的傘,兩人貼著往屋裡走。
到了屋裡,智朗收好傘,拍拍衣擺上的水漬,把食盒放在了桌上。
兩人相對坐下,智朗打開食盒,頓時一陣香氣撲鼻。食盒裡有一條醬色的鯉魚,兩碗糜子粥,兩雙筷子。
屋外的風雨越來越大,風的呼呼聲跟雨的浠瀝聲如同高音與低音在互相應和,奏著紛雜卻讓人安心的曲子。
屋裡,兩人已經拿著筷子吃了起來,安安靜靜。油燈就擺在旁邊,昏暗的光線照在兩個年輕的人身上,一個面無表情,一個目光百轉。
季佳微低著頭,但每次夾菜都要趁機瞥一眼智朗。
「你總瞧我做什麼?」智朗停下筷子,端起了旁邊的粥。
「我今日聽叔姜說,城外那幾個智邑來的人,是宗主派來盯著你的?」
智朗點點頭,「她還跟你說什麼了?」
叔姜是騮的妻子,也是廚娘,不過手藝就那樣,不然智朗也不至於從街上帶吃的回來了。
「她還說……說你到了婚配的年紀,家中沒有長輩,又跟宗主不和,以後不知去哪娶親呢。」季佳小聲說道。
如果按禮制的話,男子要到二十歲就該成親了,而定親要更早。智朗已經快十八歲了,早到了定親的年紀。智朗沒有父母,本該是族中長輩幫忙尋找對象的,結果好像大家都遺忘了一般。
智朗有些無奈,笑罵道:「那婦人滿口跑馬車,你沒事少聽她胡扯。」
「可我覺得她說的有道理!」季佳嘀咕道。
「快吃你的吧。」
季佳欲言又止,心裡輕嘆一聲,只好繼續吃自己的。
吃完飯又洗漱之後,兩人就各自休息去了。
窗外的夜色更加濃重,屋裡沒有光源,只有窗外偶爾炸亮一道閃電。季佳側躺在床上,全身裹著綢被單,僅露著一雙眼睛。往常這會都該睡著了,可現在她卻沒一點困意。
又想起了叔姜今日說的話。
大概意思就是,智朗沒有父母兄妹,婚事也沒個著落,萬一有個意外,豈不是這一脈就斷了?
沒有智朗,那薪地又會怎樣?這是大家心中的隱憂,智朗之前的經歷又大大加重了這種不安。
而叔姜的意思,正是讓季佳……
一想到這裡,季佳的臉就燒的厲害,捂著臉在那翻來覆去的。
「季佳,怎麼了?」隔壁傳來智朗隱約的喊聲。
「哦,沒事,沒事!」季佳連忙喊道,手抬著,一動不敢動了。
不知過了多久,隨著一陣均勻的呼吸聲,夜色重回平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