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刺客(大章)


  智顏的模樣跟智瑤有五六成像,但目光卻要偏柔很多,一絲不苟的打扮,白淨的面龐,很有讀書人的氣質。

  智瑤那樣脾氣暴烈之人,卻有這樣的兒子,看起來總有些不大協調。

  不過,想想也挺正常。幾乎可以想像,智顏從小面對的什麼教育?總不能指望智瑤細聲細語的說話吧?多數是打壓,不滿,跟嚴厲。

  所以啊,智顏這樣,倒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雖然是堂兄弟,但智顏的年紀比智朗要大很多,如今已年近而立。

  兩人以前幾乎沒怎麼見面,也沒什麼特別的印象。所以,當走到近前,他們的目光中不是問候,而是不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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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兄?」智朗拱了拱手。

  「你是朗?」

  「正是!」

  兩人到涼亭里坐下。智顏旁邊除了兩個甲士,還有一個中年人,正是智顏的門客陳梁。

  「這位是……」智朗的目光落在了陳梁身上。

  「哦,這位是陳梁先生!」智顏介紹道。

  「陳梁?」智朗眉頭微皺,說道:「可是陳國人?」

  陳應也是陳國人,他不由得擔憂,這兩人該不會認識,或者是親友吧?

  「正是!我乃舊陳國八公子,……都是往事了,不提也罷。」陳梁微微搖了搖頭,說道。

  智朗聽的一愣,這位還曾是一國公子?倒是稀罕。

  聽說,自從多年前陳國被楚惠王滅掉之後,陳國公室就四散奔逃,在各國安家樂業。

  沒錯,正是安家樂業。這也是春秋時期貴族遭難之後的普遍經歷,憑著身份跟良好的教育,就算亡國也能在別國有不錯的生活。

  其中的佼佼者,像當年的陳國公子完,去齊國後就直接成了大夫。完的後代以田為氏,還弄了個鳩占鵲巢,把原有的齊國公室幹掉,成了田氏代齊。

  「我聽聞,那陳應以前也是陳國人,不知你二人可有聯繫?」智朗試著問道。

  「陳應?」陳梁的目光明顯冷厲起來,直接搖頭道:「小人罷了!我可不認他。」

  看得出來,其中是有故事的,而且好像並不光彩。

  智顏突然笑了幾聲,接過了話茬道:「朗,你可還記得我?」

  智朗搖了搖頭,「我們只在宗廟見過幾次吧,時間太久,記憶有些模糊了。」

  宗廟定期會有祭祀,宗族成員會去參加,不過智朗每次都是走個過場。對智顏,他們應該是遇到過,但基本沒什麼交流。

  「無妨!……你可知我今日來,所為何事?」智顏終於提到了正題。

  「不知。」智朗直接搖頭。

  還未說話,智顏倒先嘆了口氣,說道:「我前幾日接到父親來信,前線戰事,不利!數萬大軍,每日糧草消耗一日多過一日,原以為幾個月就能結束,但現在看,還不知打到哪年哪月呢!」

  智朗跟著點頭,「是啊!我薪地糧草也緊張,如今嚴冬將至,我正憂愁去何處籌糧呢!從兄那裡可還有餘糧?」

  智顏微微一怔,原本要講的話也頓時堵到了喉嚨里。明明是自己想要糧食,怎麼變成對方在哭窮了?

  他不由得看了眼旁邊的陳梁。

  陳梁身體微微前傾,說道:「小君子,不對吧!據我所知,薪地今年糧食大豐收,怎麼可能沒有餘糧?」

  「豐收?妝點臉面罷了!我為人坦蕩,豈會欺瞞?」

  「就算你餘糧不多,但供應大軍的糧草更不能少。這樣吧,薪地先借出糧草,兩個月後從別處還回來,可好?」

  「真沒有!借出去,我怕是要吃野草度日了!」

  智朗完全是一副軟硬不吃的姿態,想從他這拿到糧草,不可能的。

  智朗手中確實有不少餘糧,能吃兩年,但那是為將來準備的。前線大軍說不定什麼時候就崩潰了,現在把糧食借出去,到時候他拿什麼據守?

  智顏突然也說道:「我願簽下傅別,以聲譽擔保。三個月後如數歸還。如何?」

  傅別,就是契約。在重信的春秋,願意簽契約,智顏的誠意是有的。

  智朗嘆了口氣,說道:「那我也說一句,不交糧食,我還用錢財來抵,可好?」

  智顏臉色有些難看,只搖了搖頭,就又坐了回去。

  這是戰時,再多錢財也沒用,周邊國家根本不賣糧食,就等著晉國這幾家都打個半殘,他們好從中獲利呢!

  雙方你盯著我,我瞧著你,都一言不發,氣氛眼看著凝重起來。

  不知過了多久,陳梁突然大笑了幾聲,說道:「今日相聚,本是你二人重敘兄弟情誼,怎麼越說越遠了。……顏,這事以後莫要再提了。」

  智顏也擠了個笑容,說道:「那此事就算了!」

  智朗同樣滿臉笑容,朝兩人拱了拱手,「多謝!等下季糧食豐收有了餘糧,我一定立刻送來。」

  接下來的談話就友好多了,聊了小半個時辰毫無意義的話題,雙方這才站起來各自離開了。

  騎著馬一路疾馳,直到遠離了果鄉,智朗這才放慢了速度,臉色卻陡然沉了下來。

  不知為何,他剛才心中極其不安,總覺得剛才的會談有問題,但又實在想不起來哪裡。

  底氣,還是缺了點底氣啊!

  與此同時,智顏也正乘車駕往屯留回去。

  智顏跟陳梁同乘一車,此刻同樣面色凝重,一言不發。

  一直到了屯留城,回了居所,智顏這才屏退左右,兩人相對坐著。

  正要說話,門口突然又來人了,竟是豫讓!

  「小君子!結果如何?」還未坐下,豫讓就直接說道。

  智顏搖了搖頭,說道:「智朗寸步未讓。」

  「既然如此,那還不早做決斷?!」

  說著,豫讓鄭重向智顏行了個稽禮,說道:「請小君子即刻派人刺殺智朗!」

  智顏嘆了口氣,看向一旁的陳梁:「先生,你以為呢?」

  陳梁答道:「我與豫讓所想一致。智朗手中存糧極多,可他今日卻不願借出哪怕一點,原因何在?還有,他一直在收購戰馬,還讓邑中丁壯習練單騎,這些作為,分明是在為戰爭準備。」

  「可,單騎需多年苦練才能作戰,那時我父親早率大軍歸來了。又何須擔憂?」智顏還是有些猶豫。

  「愚昧!」陳梁沉聲說道:「單騎固然不堪一擊。但你不要忘了,大軍後勤路線正經過薪地!單騎又極為快捷,他若不與你作戰,而是沿途截斷物資供應,前線大軍豈不危矣?智朗如今就是卡在口中的魚刺,魚刺細軟,卻能殺人!」

  「可……,此乃飛蛾赴火之舉,智朗怎會如此?」

  「若他能與魏韓達成一致,有何不敢?」

  「魏韓與智氏乃是聯軍……」

  「聯軍?哼,不過是宗主威逼利誘的結果罷了。唇亡齒寒之事,可是你智氏先祖所為!魏韓又豈能不知?」

  「那……」

  智顏還要再說,旁邊的豫讓忍不住說道:「小君子,莫要再猶豫了。智朗心中也清楚,宗主歸來之日,就是他覆滅之時。此人志向不小,讓他掌控薪地,太危險了!」

  他雖然提出刺殺智朗,心中卻糾結的厲害。他真的很欣賞智朗,但作為家臣的職責所在,又只能如此,心中苦楚自不用多說。

  智顏嘆了口氣,有些無奈的道:「這樣的大事,我還是先向父親去信一封,讓他決斷吧!」

  「不可!」陳梁有些急切的前傾,說道:「你怎麼如此糊塗?宗主自傲,又顧及臉面,定然不會答應。你此刻刺殺了智朗,不用顧忌宗主意願,又能讓宗主去了心中糾結,豈不正好?」

  智顏心中轉著各種念頭,還是擔憂。倒不是想別的,而是擔心父親發怒,自己繼承人的位置可不穩當!

  可想到陳梁跟豫讓的支持來之不易,又不甘心讓他們失望。一咬牙,智顏終於說道:「好!我答應了。」

  聽到這話,豫讓卻像抽離了力氣,低頭說道:「智朗喜好出城遊玩,只需派刺客持弩埋伏在必經之地,定能一擊致命!」

  「就依先生所言!」

  ……

  回到薪城,智朗心中仍然惴惴不安,立刻找來了衛黎。

  「你去派人盯著屯留,尤其城中兵力動向,一有消息,立刻傳回來。」

  衛黎連忙點點頭,有些擔憂的道:「今日會面,可是遇到了什麼難題?」

  智朗搖了搖頭,說道:「這次惹惱了智顏,以後的日子怕是不好過了。有備無患吧,我總覺得今日會面有些古怪。」

  接著,他突然從一旁取過筆墨跟一張絹布,一邊寫,一邊說道:「我書信一封,你派人送到晉陽智瑤那裡,要快!」

  糧草之事,他得向智瑤解釋,起碼得有個不錯的藉口。對智瑤這樣的人來說,事實固然重要,但好的態度更重要。

  真說起來,智瑤應該是不願意針對智朗的,他那樣的自負者,尤其不能忍受智商受到羞辱。當初是智瑤讓智朗回來的,若智朗惹出了問題,那豈不是打臉?

  智朗很快把信寫好了,還在那,等候晾乾。

  「對了!你不是說這幾日要帶人去狩獵嗎?何時去?我也好做些準備。」衛黎說道。

  「後天吧!除了城中留守的,儘量多去一些,薪武他們,庶民,奴隸,會騎馬的都儘量去。還有,挑個偏遠的地方,動靜太大了不好。」智朗把絹布疊了起來,說道。

  如今眾人的騎術也練得有模有樣了,智朗打算借狩獵的機會,讓手下儘快熟悉騎兵戰術。

  說起來,這也是春秋的傳統了,各地一向有農閒時率戰車圍獵的習俗,這也是軍隊日常訓練的重要部分。稱為:春蒐、夏苗、秋獮、冬狩。

  「那就選鹿鄉吧!那裡少有人跡,獵物也多。」衛黎說道。

  智朗點點頭:「那就鹿鄉吧!」

  準備一場大規模狩獵,並不是那麼容易的事,要做的可不少,炊具要拿,裝獵物的車駕要有,還有武器,以及每個人負責什麼崗位。真說起來,跟一場小規模戰鬥也沒什麼區別。

  衛黎去通知了薪武,薪武又立刻派人去通知其他人,每次打獵,薪武都是最熱衷的那個。

  ……

  當天晚上,豫讓的車駕終於回來了。但誰也沒注意到的是,他的馭者卻換了人。

  還未到院子跟前,那馭者就一邊駕車,低聲說道:「這附近有人。」

  「哦?」豫讓愣了一下,「在哪?」

  「往右五十步,那片樹林裡,剛才有人影。」

  豫讓抑制著看過去的衝動,說道:「別處還有嗎?」

  「有,院子西北方向。」

  豫讓咽了口吐沫,突然有些後怕。他沒想到,智朗竟然也在盯著他,而且看這樣子還是晝夜不停。

  這是從幾時開始的?

  說著話的功夫,車駕已經在門口停下了。豫讓下了車,低聲說道:「你隨我來吧。我帶你去找陳應,先安置下來。」

  「免了。若有事找我,就在院外掛一根布條。」說罷,那人一個閃轉,就在夜色中沒了蹤影。

  豫讓愕然的往周圍瞧了瞧,什麼也看不到,對方能去哪?

  想不到就不想了,豫讓嘆了口氣,緩緩往院子裡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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