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五章 制度
演練結束,薪武帶著人回了營,順便再次向眾人展示了什麼叫舉止整齊。
可就算如此,在智朗眼中這支軍隊也只能算半成品罷了,精神面貌不錯,但離他心中的令行禁止還有不少的距離。
不過,對其他人來說,剛才所受到的震撼卻難以用言語形容,這樣的軍隊,真的是活生生的嗎?
誰也想不明白,智朗是怎樣在僅僅幾個月的時間中,把軍隊訓練成這個樣子的。
士兵們的口號聲慢慢落下,校場上轉眼就變得空蕩蕩的,現在,這裡只剩下智朗跟一群老老少少的貴族了。
智朗站起來,拍了拍身上沾的草,轉身看向眾人。
「各位,還要跟我爭辯此事嗎?」智朗笑吟吟的說道。
眾人皆搖頭,面有慚愧,結果如何都擺在眼前了,也根本用不著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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智唯突然往前一步,鄭重行了一禮:「我有一言,還請宗主勿怪。」
「你說就是。如果有益,我自無不採納的道理。」智朗點頭說道。
智唯咬了咬牙,說道;「不瞞宗主。自從聽說智氏有被各國圍擊的危險,我已憂慮難寐多日,可如今……卻是信心大增。……敢問宗主,這練兵之術,可傳授我等?這區區八千兵馬,畢竟勢單力薄了些。」
他說話時,卻是昂首高聲,完全一副「大公無私」的姿態。
不過,暫且不說智唯這到底是真心話,還是假借名義,只他說的那話,就讓旁人驚訝且嘆息了。
這練兵之術可是智朗的依仗,你卻張口讓人家傳授出去,豈有此理?往小了說是目無尊卑,往大了說跟挑釁無異了。依智朗的脾氣,這智唯幾次出言莽撞,揪著機會還不狠狠打一頓?
所有人的目光都有意無意的落在了智朗身上,等著他處置智唯的時候,眾人好勸幾句。這智唯跟智才那個蠢貨不同,算是族中年輕一代中有些能力的了,雖然說話做事衝動了些,但還是應該愛護的。
不過,想像中的發怒並未發生,就連智朗臉上的笑意也未曾退去。
他就像沒聽出其中意味一般,大聲笑道:「這次卻是巧了。唯所說的,正是我所想的!我也有意推廣此練兵之術,還怕各位不願意呢!」
眾人面面相覷,這次是真的懵了。就連智唯也是一臉的不明所以,其實他剛才話一出口就後悔了,正等著懲罰呢,哪想到……
「宗主不罰我?」智唯低聲說道。
「罰你做什麼?難道你沒聽我說的嗎,只要有益,我就願意採納。」
智朗來回走著,目光在眾人臉上一一掃過。
「不過!」
智朗這一句不過,卻讓眾人心中一驚,果然,就知道事情沒那麼美好吧?
「不過,就算我把練兵之術傳授出去,你們卻是學不來的。」智朗在眾人面前站定。
「智唯剛才說過,拼湊起來的兵馬不知為何而戰,軍心鬆弛。可,你們可知我如何做的?一曰厚賞、二曰公平!
我這軍中,從上到下,無一食邑五十戶以上者。所有軍職皆從普通甲士選拔,有才能者位居高位,才能平庸居低職。不分職務高低,有功者賞,有過必罰。
所有軍官與士兵吃一樣的食物,住一樣的帳篷。如此才能做到上下一心,如臂使指!……我想問你們,我說的這些,你們能做到哪一條?」
智朗之所以能把軍隊練到這種程度,靠的壓根也不是什麼訓練方法,其實就一個,制度領先。後世現代軍隊的表里,他不止用了表面,連內核也全拿來用了。
這一點,跟後來滅六國的秦軍卻大不相同。秦軍用的嚴刑峻法,軍功授爵,是靠威權跟利益維繫的戰力,固然能強盛一時,可終究是反人性的,一旦停下很快就分崩離析。
而智朗,更多的卻是靠公平,平等,榮譽激勵,從而極力營造對軍隊的歸屬感,而從來不是靠利益。這些,才是跟封建軍隊的本質區別。
就像有功者,別人可能會賞賜錢財或者封邑,而智朗卻會獎他一枚可以面對軍官不需行禮的獎章,效果是完全不同的。若用前者,利益總有不夠分或者分不平的時候,若用後者,則是全軍上下的良性「內卷」,即使面臨絕境時依然可以保持強大的戰鬥力。
這也是短短几個月,智朗就能讓一支軍隊煥然一新的根本原因。
話說回來,想要做到這些,那智朗面前的這些貴族們要做的恰恰就是把自家的私兵全拆了。
不革除大夫、上士、下士、庶民這樣生而有之的階層,那就不可能推行新的軍制。可,若這樣改了,且不說那些世襲軍官貴族答不答應,改了之後的還能算是他們的私兵嗎?
這,也就是所謂春秋奴隸制下,基礎所決定的,根本不可能實現的改革。而秦能滅六國,恰恰是跨過奴隸制階段後的降維打擊,到了智朗這,更是跨了兩個維度的打擊。
聽到智朗這樣說,眾人的心裡就涼了半截,一邊是有些半信半疑,另一邊也是覺得真心是做不到。
這時,原本已經站直的智唯卻突然又伏地行了個稽首大禮,顫聲道:「宗主,你真的要把我等私兵全部收攏嗎?且收攏之後,我封邑那麼多食邑數十數百的上士,全部棄之不用?這會讓智氏大亂的啊。」
他這話一出,除了智朗,在場眾人無不變色。
智唯這麼一提醒,他們才悚然發覺,自己似乎掉到了智朗的陷阱中!從一開始的爭辯,再到來此觀看演練,全都是為了鋪墊啊,就為了說明一點,要想強大就只能讓智朗把兵權全部收回。
可,現在看來,真的能收回嗎?
智朗要的不止是兵權,而且是去掉了階層的兵權!他們這些大夫就算答應,那些依附他們的食邑數十上百的小貴族,他們豈能答應?
在這裡的都是智氏族人,也許能為了大局忍耐,總之不會虧待他們。可他們的部屬很多卻不是智氏一族,真這麼做,人家能不拼命?到那時候,誰說話都不好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