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回到公寓吃晚餐的時候,徐翹才知道自己在畫室閉關那兩個鐘頭錯過了什麼精彩內容。

  如她所料,第二名在投票通道關閉前兩小時開始源源不斷地發力,小幅度慢慢往下砸票,保持著隔幾分鐘追一小截的速度,緊咬她不放。

  

  她這邊起初一直被動地隨著對方的節奏跟票,跟了半個鐘頭,程媽媽失去了耐心。

  這么小家子氣,到底會不會玩啊?

  倫敦時間比北京慢八小時,當時正好臨近午餐時間,程媽媽約了姐妹外出嗨皮,趕著儘快結束這場戰鬥,讓人一下子出手了一大把票,化被動為主動。

  對方慌了,傻了二十來分鐘,大概偷偷費了九牛二虎之力,終於拉來一波新票。

  程媽媽又生氣了。

  這麼剛?不行,不允許,她這手感正好呢,於是回頭一聲令下,都給我上——又是一頓天王蓋地虎,狂風掃落葉。

  這時候已經只剩半個鐘頭,對方垂死掙扎地跟了一會兒後,就徹底消停下來。

  程媽媽看人家這麼快偃旗息鼓,擔心這是緩兵之計,又見自己手頭存貨不多了,準備動員姐妹們,也就有了剛才那通電話。

  不過事實是,對方最後那會兒確實沒了轍。

  程浪說,不是誰交際圈都有您這麼廣的,您也別太高看人家了吧。

  徐翹聽得目瞪口呆,為自己錯過了這樣精彩絕倫的battle場面感到萬分遺憾。

  遺憾的同時又有些心慌,在餐桌上問程浪:「你媽媽怎麼知道我?」

  「也不算『知道』。」程浪拿起醒酒器,倒了杯紅葡萄酒給她。

  聖誕和元旦在歐洲是相當於中國春節的節日。程家大房定居倫敦多年,生活習慣基本已經西化,所以程媽媽對於兒子最近不回家這件事十分不滿。

  程浪一開始以工作繁忙為由安撫了她,但奈何不了女性第六感的敏銳,被她掘地三尺挖到了伯格珠寶工作室以及「羽立」這號人物的存在。

  程浪的心理疾病瞞了爺爺,卻沒瞞住父母。

  程媽媽眼看程浪的堂哥三年抱倆,心急到就差讓兒子去醫院定期存精,這會兒曉得兒子正為終身大事奮鬥,氣也不生了,讓他放手去干,並揚言自己要為他出一份力。

  不過其他多的信息,倒也沒有走漏。

  程浪不願透露這位羽小姐的底細,程媽媽當然不好強求,畢竟萬一歪門邪道動用過頭,把到手的兒媳婦嚇跑了,那就是罪孽了。

  「她只知道『羽立』,不知道『徐翹』。」程浪這麼解釋。

  徐翹微微一愣,對程浪口風的嚴密程度感到驚訝。

  其實最開始,她對他並沒有那麼高的心理預期,發現他把最要好的兄弟都蒙在鼓裡時,就已經有些意外了,更別提現在對方是他母親。

  「那這事是你讓她幫忙的,還是她主動提的?」她喝了口酒,試探道。

  「一半一半。」程浪又將一份切好的牛排遞到她面前,「『皇家藍』是英國皇室的顏色,在倫敦本來就很受歡迎,她很喜歡你設計的這枚戒指,當然願意為它出力。而我覺得,相較我出面,她出面不容易落人口舌,畢竟她在歐洲的交際圈不屬於商業範疇,所以才把這事交給她。」

  徐翹一口口吃著牛排,輕輕「哦」了一聲:「早知道程老闆這麼精打細算步步為營,最後那兩個鐘頭我就好好觀戰了。」

  她還以為她沒有親朋好友助陣,可能會被人虐慘。

  「你以為呢?」程浪好笑道,「這種時候難道放你一個人孤軍奮戰聽天由命?別人有的,當然也要給你。」

  徐翹垂下眼,不知道為什麼突然鼻子有點發酸。

  就好像她以為這個跨年夜會過得孤孤單單冷冷清清,結果卻擁有了一頓豐盛的晚餐,和一個可以說話的人,這種自己都覺得「我得不到也很正常啦」的時候,卻有人告訴你,別人有家人,我也要給你家人,別人有後盾,我也要給你後盾。

  「怎麼了?」程浪偏頭看她。

  罪魁禍首似乎低估了自己信手拈來一句話的殺傷力。

  「就……」她飛快眨著眼睛,像在眨掉什麼亮晶晶的東西,「我爸以前也說過這樣的話。」

  這麼久以來,徐翹幾乎沒在程浪面前提起過家人。

  或許是跨年夜的氣氛天然適合聊起這個話題,又或許是酒精的催動,和比賽結果塵埃落定的情緒疊加,讓她忽然起了一絲傾訴欲。

  程浪適時擱下刀叉,擺出認真傾聽的姿態,沉默地看著她。

  徐翹抿了一口酒,思索片刻,才慢吞吞地說:「我媽走得早,我爸老覺得我缺了很多東西。人家小朋友放學有媽媽接送,在學校跟媽媽做親子活動,作文題目『最愛的人』寫和媽媽的故事,我都沒有。所以他一直在別的地方補償我,我小時候經常聽他說——人家小朋友有的,我家小朋友也不能少。」

  「只不過後來我長大了,父女之間不好這麼肉麻,而且我弟弟也記事了,他覺得太偏心我,會讓我弟弟不舒服,所以表面上就對我兇巴巴的,但其實還是挺關心我,錢也隨便我花,家裡的衣帽間都為我擴建了好幾次,我後媽都沒有這麼多包包衣服和首飾。」徐翹咬咬嘴唇。

  「我爸做珠寶也是因為我。我小時候喜歡在海邊撿貝殼,把亂七八糟的貝殼串成項鍊手鍊,他就說以後給我最貴的『貝殼』。還有金祿珠寶一開始其實叫福祿珠寶,是我爸聽說我被學校同學起外號叫『葫蘆娃』,一生氣才改叫了金祿珠寶。」

  徐翹的敘述不太有前後邏輯,聽起來亂糟糟的,但這樣真實不設防的樣子,看在人眼裡反倒有些可愛。

  程浪靜靜地看著她,在她停下來後才問:「你不怪他嗎?比如他沾賭這件事。」

  「當然會怪。但他是因為我媽走了,那段時間很崩潰,才會沾染賭癮,那染了癮又不可能說戒就戒,這些年他也有努力在改,多數時候還是在正經做生意的。」徐翹撇撇嘴。

  「那給你找後媽這件事呢?」

  「這個還好吧。」徐翹看看天花板,「我媽留給我的信里,就跟我說,如果我爸給我找了後媽,讓我不要怪他,他還年輕,沒道理終生不再娶,而且我的成長過程中,總需要一個『媽媽』,來陪我做爸爸做不到的事。女兒跟後媽本來就這樣嘛,我把她當成我媽媽的替代品,她把我當成日常生活里的附加任務,誰也不跟誰交心,挺公平。」

  程浪的眉頭輕輕皺了一下:「在我面前可以說實話。」

  「這就是實話啊。」徐翹一愣之下又從他這話里聽出點別的味道,「而且什麼叫在你面前啦,你有哪裡比較特別嗎?」

  「特別在於……」程浪想了想,「我聽得出你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意思是他特別聰明唄?

  氣氛破了,徐翹回過神來,發現自己不小心矯情了一把,跟這男人講了太多,開始埋頭吃飯。

  程浪也不勉強追問,當作無事發生,等到晚餐結束,才再次開口:「以前跨年夜在家做什麼?」

  「看看電視之類的,零點抓著我弟放仙女棒。」徐翹答完,警惕地看看他,「幹嗎,你吃完飯還不走?」

  「走去哪裡?」他揚眉。

  「回你自己家啊。」

  「我家沒人,回去做什麼?」程浪攤手,「我也是第一次一個人跨年。」

  徐翹竟然無言以對,看了眼牆上掛鍾,才九點。

  怎麼著,兩個天涯淪落人是要一起乾瞪眼到十二點嗎?

  畢竟她又不願意出門。

  「那現在做什麼?」徐翹懵懵地看著他。

  程浪指指沙發那邊的電視。

  ——

  徐翹也不知道最後怎麼就跟程浪看起了恐怖片。

  其實她起初拒絕看跨年晚會,是因為覺得這種節目不能分去人太多精力,一邊看還得一邊嘮嗑,跟程浪這麼老夫老妻似的和諧相處好像哪裡怪怪的,所以提出還是看電影吧,電影一放,投入到劇情里,就不用管旁邊坐著誰了。

  然後兩人就開始挑電影,結果評分高的老電影裡,不是程浪沒興趣,就是她不滿意,好不容易遇到口味一致的,一放開頭才記起來——哦,看過了。

  最後她不耐煩了,說點兵點將,點到誰就是誰,選到了一部叫《眼》的恐怖片。

  程浪跟她說,如果不敢看,就重新點兵點將一次。

  她不服氣,說這種騙三歲小孩的恐怖片有什麼不敢看的,直接點了放映。

  不過她還是在三人座的沙發中間疊了兩個小抱枕劃分三八線,暗示程浪別趁黑燈瞎火做壞事。

  程浪表示沒意見。

  電影講的是作為新聞記者的女主人公在一場換眼角膜手術之後,擁有了一雙通靈眼,從此後能看到很多常人看不見的「人」。

  一開始女主人公並不知道別人看不見那些「人」,在一個穿小馬褂的小孩到她家借蠟燭的時候,非常熱情地把家裡的蠟燭給了對方,問對方是什麼時候搬來這棟公寓的,怎麼沒見過他。

  小孩說自己已經搬來很多很多年了。

  然後鏡頭一轉,轉到女主人公男朋友的視角。

  男朋友正在廚房做菜,望向玄關時,發現女主人公正在對空氣講話。

  徐翹眼睛盯著屏幕,手默默伸向了身邊的抱枕……

  優秀的恐怖片,其實並不是靠具有衝擊力的鏡頭來嚇唬人,而是靠氣氛渲染,給人足夠的腦補空間,讓人自己嚇唬自己。

  徐翹覺得她手氣很好,選到了一部非常優秀的恐怖片,以至於電影開場二十分鐘後,她已經完全不記得電影是假的,程浪是真的,不知不覺把兩隻抱枕圈在了懷裡,自動解除了三八線。

  接近三十分鐘的時候,電影進入到第一個小高潮:女主人公有天在報社查找過去的新聞資料,看到一則關於七歲孩童被養父毒死的報導,以及相關的一些非公開照片,發現上面那個小孩有點眼熟。

  然後鏡頭拉近,老舊的照片上,對方的模樣跟那天來借蠟燭的孩子對上了影……

  徐翹心肝兒一顫,緊張地咽了咽口水,手又往隔壁伸出去摸抱枕,結果摸了把空氣。

  程浪偏過頭去,剛準備提醒她,兩個抱枕都已經在她懷裡了,卻見她的手伸到了他襠前,忽然往下一抓。

  「……」一聲愛情動作片裡才有的悶哼,格格不入地闖入了恐怖片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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