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電光石火間,費征迅速起身強制關停機器,但刀面還是在一瞬間擦過了程浪的右手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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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羅莎和蘇杉倒抽一口涼氣。

  徐翹的耳邊有一剎聽不到一絲聲音,視線里的一切仿佛都成了讓人窒息的慢鏡頭。

  她大喘氣著找回神志,轉眼看見程浪掌心鮮血淋漓,飛快摘下被石膏漿弄髒的防護手套,抓過他的手摁緊傷口,語無倫次地朝身後喊:「止血,止血的東西……」

  費征和羅莎都動作起來。

  兩人成天跟金工機械打交道,應急反應還算敏捷。羅莎拎來常備醫藥箱,取出乾淨的紗布,費征則接替徐翹握住程浪的手,墊著紗布給傷口施壓,一邊觀察刀口深淺。

  徐翹在旁邊干著急,嘴裡念叨:「嚴不嚴重,嚴不嚴重……要不要叫救護車……」說著用沾血的手去掏上衣口袋,翻找手機。

  「沒事,小傷。」程浪從鈍痛感中緩過神,用左手拿起一旁桌上一塊濕毛巾遞過去,攔了她一把,「先擦擦。」

  徐翹接過濕毛巾就要去擦他的手。

  他用左手擋開她,語氣平靜:「我說給你自己擦擦。」

  徐翹愣了愣,抬頭看他。

  他的唇色有些蒼白,額頭也沁著密密麻麻的汗,可嘴角居然上揚帶笑。

  「不疼嗎你?」徐翹急得眼眶通紅。

  比起疼,對程浪來說更難受的其實是心悸。看到她的手指直直伸向切割機的那刻,心臟好像驟然停頓了一瞬,有驚無險過後,又搏動得異常劇烈。

  大起大落之下,他分不太清楚,此刻渾身的不適到底是因為失血,還是因為被徐翹觸碰發了病,又或者是因為,他在後怕。

  畢竟他太少有「害怕」這樣的情緒了。

  不過這些不適,在看見徐翹眼底濕潤的水汽時,很快消減了下去。

  程浪笑了笑,抽回濕毛巾,沒事人似的,用左手替她擦拭掌心的血。

  有那麼片刻功夫,羅莎和費征覺得正在慌手慌腳急救的自己像個傻子。

  當事人未免太淡定了點。

  「哎呀你先別管我了!」徐翹推開他的左手,自己胡亂一擦,扔掉毛巾,見壓在他右手傷口上的紗布完全被鮮血浸透,抹了把眼角,小聲碎碎念,「我剛才戴了防護手套的……」

  「那也會受傷。」程浪看她一眼。

  「可是不會傷成你這樣啊。」

  兩人爭了兩嘴,血還沒止住。

  羅莎又翻出止血帶,問費征:「需要這個嗎?」

  止血帶有風險,使用不當可能反而惡化傷勢,費征搖頭:「不用,先勉強處理下,去醫院吧。」

  費徵用紗布給傷口做了簡單的加壓包紮。

  程浪臨走前交代徐翹:「你留在這兒。」

  「不行,」她語氣堅決,「我陪你去。」

  「不是不喜歡去醫院?」

  「這時候還有什麼喜歡不喜歡的!」

  「那你穿好外套。」

  徐翹隨手扯過一件羅莎的風衣披上,忐忑不安地下了樓,見高瑞不在,主動坐上賓利的副駕駛座,把後排留給費征照顧程浪,然後吩咐司機:「去最近的醫院。」

  司機趕緊發動車子。

  徐翹身在前排,心懸后座,回頭張望程浪的手。

  「安全帶繫上,」程浪提醒她,「回頭坐好。」

  徐翹只得拉過安全帶,轉正身體。

  創業園區雖然地理位置偏僻,附近倒剛好有家衛生院。十分鐘車程後,費征陪同程浪走進急診科。

  徐翹緊張地跟在後邊。

  走了幾步,程浪回頭看她:「你先去把手洗乾淨。」

  她搖頭:「我晚點再……」

  「費老師,」程浪直接打斷她,「你帶她去洗手。」

  「好好好我去,我自己去。」她投降,讓費征好好陪程浪,自己根據指示牌找到洗手間方向,邊往前走,邊一步三回頭地看著程浪進入診室。

  簡陋的盥洗台前,徐翹用洗手液搓洗著指縫和掌紋里半乾的血跡,思緒忍不住亂飄。

  她不懂醫,但前陣子剛剛聽說宋冕損傷手部神經的事,這會兒免不了往壞的方向聯想。

  掌心好像有很多重要組織,她以前聽過類似的新聞報導,說有個女大學生被鋼管割傷手掌,面臨右手功能完全喪失的危險,醫生對著顯微鏡給她動手術,好不容易才把斷裂的肌腱和血管縫合……

  她越想越慌,又覺得程浪讓她來洗手是在故意支開她,匆匆擦乾手後就往回奔,在診室門口,迎面碰見從裡面出來的費征。

  「醫生怎麼說?」她氣喘吁吁地問。

  「沒事,用不著縫針,不過需要打針破傷風,我先去繳費。」

  徐翹鬆了口氣,剛要繞過他進去,被他虛虛攔了一把。

  費征壓低聲道:「老闆怕你嚇著,讓我攔住你。你就在外邊等吧,你這一進去,他還得分神安慰你不是?」

  「哦……」徐翹癟著嘴點點頭,等在了門外,等費征離開,嘆息一聲。

  費征並非責怪她添亂,卻無意戳著了她的心事。

  她在心裡噼里啪啦罵起自己來——

  叫你不吃飯,有低血糖史的人還敢不好好吃飯!

  真以為自己是喝露水長大的仙女了嗎?

  人家倒了八輩子血霉給你擋災!

  徐翹吸吸鼻子,煩躁得原地打轉,等了會兒,瞟見診室里的淡藍色布帘子被拉開。

  她快步上前,拉過程浪胳膊,小心翼翼翻開他手掌,看了眼紗布包紮的位置:「這就處理好了嗎?」

  程浪對女性的貼膚觸碰還是略感不適,平常忍忍倒也過去了,但眼下有醫生在,容易瞧出他的病症,所以他有意輕嘶了一聲。

  徐翹驀地鬆開他:「我我我……弄疼你了?」

  醫生奇怪地看了眼程浪。

  沖洗傷口最該疼的時候,也沒見他皺一下眉頭,這下倒是抽上氣了,裝呢吧?哦,這位大概是女朋友。

  醫生很有眼力見地沒戳穿他,只在一旁叮囑有關換藥和忌口的一系列注意事項。

  這些不需要程浪費神記,畢竟回頭有私人醫生替他護理,但徐翹的腦袋從事發起一直在發懵,一下子沒聯想到這層,左手抄起桌上的便簽本,右手抄起筆就開始瘋狂記筆記。

  程浪沒打斷她,含笑看著她著急的動作,像在欣賞什麼高級藝術表演。

  徐翹記了滿滿一頁便簽紙後,又問醫生:「醫生,他這傷口不縫合,不會有後遺症吧?比如什麼神經損傷之類的。就算不影響日常生活,影響到工作也不行,他這可是右手啊。」

  「你女朋友懂挺多啊?」醫生笑著打趣程浪。

  徐翹這會兒卻沒心思說笑,嚴肅道:「我有個朋友就是傷著了手部神經,醫生您可千萬給他檢查仔細。」

  程浪眉梢一揚,臉上的笑意漸漸收斂。

  挑選私人醫生時,摸底是必要環節,所以他當然知道宋冕離開一線醫院的原因。

  徐翹還會有第二個手部神經損傷的朋友嗎?

  顯然不會。

  就元旦那一面,宋冕已經把這種涉及個人隱私的事都告訴了她。

  這對久別重逢的故友,聊得還挺深入。

  那邊醫生正在跟徐翹解釋說沒傷到筋骨,只需要注意護理避免感染,這邊本該寬慰「女朋友」幾句的程浪卻沉默不語,臉色顯得有些陰鬱。

  徐翹終於被醫生說服,安下心來,一回頭,見他似乎不太舒服,愣了愣:「很難受嗎?」

  程浪神思一轉,應道:「嗯。」

  「哪裡難受?」

  「哪裡都難受。」他面無表情地答。

  徐翹的心又重新吊了起來:「醫生,您看他說難受啊!」

  醫生嘴角使勁抽了抽。

  小情侶要賣慘回家賣去好吧?這裡是神聖的醫院,不容許你弄虛作假的。

  「難受你就出門左拐,打上一針破傷風,馬上舒坦。」醫生打發兩人。

  正好費征拿著繳費單回來,說給程浪帶路去注射室,徐翹只得放棄跟醫生交涉,陪他離開診室,走到外邊氣鼓鼓地道:「這醫生怎麼這麼不負責任啦,難受都不給再檢查一下。」

  「那就難受著吧。」程浪淡淡點了點頭。

  前邊帶路的費征一愣。這一眨眼功夫,老闆的態度怎麼一百八十度大轉彎,從「我沒事我很好你別擔心」變成了「我難受我快死了讓我自暴自棄」?

  徐翹揪著臉仰頭看他:「要不換家醫院,或者請宋醫生給你看看?」

  「哦,」程浪搖頭,「這就不用了。」

  「你不是難受嗎?」

  「傷口正常疼痛而已。」

  「那讓醫生開點止痛藥?」徐翹認真思索。

  「我不太喜歡吃藥。」

  「那打止痛針呢?」

  「我也不太喜歡打針。」

  「……」

  這要是換作平常,徐翹肯定飛起就是一個眼刀子,嘴裡炮仗直接點燃,說「那活該痛死你算了」。可今天真是沒法這麼對他。

  她撇撇嘴:「那你要怎麼樣嘛!」

  「不知道,沒受過這麼重的傷。」程浪沉出一口氣。

  這口氣,沉得有那麼點弱小可憐又無助的味道。

  徐翹心裡剛升起的那點不耐煩又落了下去,繼續思考辦法,走進注射室,一眼看到一位帶著兒子來打針的媽媽,在兒子剛做完皮試的胳膊上吹著氣說「媽媽呼呼就不疼了哦」,忽然福至心靈。

  見程浪的目光恰好也落在那位學齡前男童身上,她指指對方,問:「這管用嗎?」

  程浪眉梢微吊:「沒試過。」

  「那試試?」

  程浪剛要以無可無不可的態度點點頭,卻見她忽然轉向費征:「費老師,你給老闆呼呼?」

  費征、程浪:「……」

  費征在程浪輕飄飄的眼神示意下咳嗽一聲,正色道:「這我不會,做不來……」

  徐翹薅薅頭髮,看著人來人往的注射室,有點為難。

  程浪似乎並不勉強,一言不發地走到等候區坐下。

  只是他這麼不言不語,徐翹反倒更有些愧疚,也不管人民群眾的眼光了,硬著頭皮在他身邊蹲下來:「那我給你呼一呼哦?」

  程浪眼神微微鬆動,垂下眼:「起來,地上涼。」說著舉起傷手,「我這麼抬著,你坐我旁邊呼就行。」

  確定這樣不是雪上加霜嗎?徐翹用地鐵老爺爺看手機的費解表情猶疑片刻,最終還是在他隔壁座椅坐下,低頭湊近他手心,衝著紗布一口口輕輕吹氣。

  程浪這回真心實意地「嘶」了一聲。

  「疼啊?」徐翹停下來。

  「沒,」他抿著唇似笑非笑,「是癢。」

  「那是好還是不好?」

  「好。」

  徐翹覷覷他,繼續吹。

  護士很快叫到程浪的名字,徐翹看他真被吹爽了,也算尋著了自己的用武之地,連他做皮試時都在一旁奮力拼搏。

  隔窗里兩位護士笑得曖昧,竊竊私語說笑:「這女朋友好寵哦。」

  徐翹張口正打算澄清身份,瞥見程浪嘴角翹得老高,又嘆著氣閉上了嘴。

  算了,傷患最大,他開心就好。

  程浪皮試結果出來,顯示無過敏反應,注射了一針破傷風後,就暫時沒有其他問題了。

  費征像個兩千瓦老燈泡似的夾在兩個年輕人中間尷尬了半天,終於解脫,立刻表示自己會打車回工作室,讓程浪不用管他。

  程浪滿意點頭,跟他道了聲「辛苦」,上了賓利后座,十分自然地拍拍身邊座椅,跟杵在外邊的徐翹說:「上來。」

  徐翹彎身看他:「我跟費老師一起打車回工作室,你不用送我了,趕緊回家休息。」

  「那也行。」程浪點點頭,在車門關上之前,閉上眼扶了扶額頭。

  徐翹攔住關車門的司機,往裡瞅:「不舒服嗎?」

  「還好,可能稍微有點燒。」

  她眨巴眨巴眼睛:「那你下車來,我陪你再去找醫生看看。」

  程浪搖頭:「不用,你還沒吃飯,先回去吧。」

  徐翹一醒神:「哎你也還沒吃飯,你家裡阿姨在不在?」

  「可能在吧,回去看看。」

  「哎喲,」徐翹跺跺腳,坐進后座,「得了得了,我送你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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