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華茵和周菲驚得美瞳仿佛都要從眼眶裡瞪出來。

  商務機場專門服務於私人商務飛機,乘客流量本就很少,這邊航站樓貴賓室附近的洗手間多數時候都是空空蕩蕩。加之因為在異國他鄉,她們才不太設防地用母語八卦。

  沒想到這麼巧碰上了老熟人。

  但這還不是最關鍵的。

  更關鍵的是——

  

  徐翹不是落難後人間蒸發了嗎,怎麼會出現在這種非富即貴之人才能踏足的地方?

  而且,她明晃晃擺到置物架上的那隻手包,不就是剛剛大家懊惱說有錢也買不到的,奢侈品中的奢侈品?

  兩人自幼浸淫於高奢文化,識貨是基礎技能。

  此刻徐翹身上這從頭到腳的名牌,和盥洗台射燈照耀下,那隻手包上閃瞎人眼的一千多顆黑白鑽,實在不像假貨。

  華茵和周菲滿腦子瘋狂疑問,粉撲滑稽地摁在鼻翼邊一動不動。

  溫玥在短暫的失神後,透過面前半身鏡看了旁邊徐翹一眼,用化妝棉簽擦去溢出嘴角的口紅,保持神情自然,招呼道:「的確好久不見,沒想到會在倫敦遇到徐小姐。」

  溫玥比起兩位跟班還是高明一些,至少裝腔作勢的功夫不錯,不管神思如何混亂慌張,面上尚算得體優雅。

  當然或許,她其實也不在意被徐翹聽到關於心上人的私密。

  畢竟在她看來,徐翹在圈子裡沒幾個朋友,更別說是如今這樣的境況,恐怕連傳播八卦都缺少聽眾。

  徐翹將那雙依舊十指不沾陽春水的手置於感應水龍頭下,斯斯文文地沖洗泡沫,笑著說:「是嗎?我倒是想到了這次會遇見溫小姐。」說完轉身走到烘乾機下。

  華茵和周菲大眼瞪小眼。

  她們之前聊起徐翹時,還說下次再碰到她,不知會不會是在國外某家餐廳,看著她給她們慌手慌腳地端盤子。

  然而現實卻是:從容不迫,有恃無恐的人是徐翹,她們反倒落在下乘不知所措。

  烘乾機的噪聲讓背對徐翹的兩人有了耳語的機會。

  周菲回頭看一眼徐翹這細細巧巧的矜貴樣,一邊旋口紅一邊捱著華茵低低道:「這麼嘚瑟,被哪個土大款包養了吧。」

  華茵聳聳肩表示:肯定啊,不然呢?又露出曖昧地笑:不知每天得花多少力氣伺候哪個油頭肥耳的貴人才換來這一身,怪可憐。

  烘乾機停止運作,室內重新恢復寂靜。

  徐翹回過頭,一見兩人臉上未收的譏諷笑意,用腳趾頭想想也知道她們在臆測什麼。

  置物架上的手包傳來震動,她上前拿出手機,一看屏幕上顯示「狗男人」來電,摁了掛斷,把手機隨手撂在一邊。

  餘光一直落在她這裡的溫玥不動聲色地瞟了眼這備註名,繼續整理頭髮。

  徐翹拿起口紅,慢悠悠地補妝,等溫玥準備離開,才收拾起手包,一個靈魂走位繞過華茵和周菲,走到她旁邊問:「溫小姐一會兒也去市區嗎?」

  溫玥不咸不淡地「嗯」了聲。

  「哦……」徐翹正想說什麼,被迎面一位金髮碧眼的機場工作人員打斷。

  對方朝四人頷了頷首,用英文說:「打擾了,請問這裡有一位徐女士嗎?」

  徐翹眉梢一挑,用英文答:「我是。」

  「徐女士您好,貴賓休息室里有一位自稱是您男朋友的先生吩咐我來看看,問您是不是遇到什麼困難,他有些擔心。」

  「沒有,讓他等著吧。」

  「好的。」工作人員退了出去,走到門外時,似乎碰見什麼人,說道,「哦,先生您來了,您女朋友答覆說她很好。」

  與此同時,徐翹和溫玥拐出洗手間,一眼看到程浪朝工作人員點了點頭:「謝謝。」

  溫玥愣了愣,停下腳步。

  落在後面一截的華茵和周菲美瞳又快從眼眶裡瞪出來了。

  程浪轉過眼,朝徐翹走來。

  徐翹偏頭對溫玥一笑,提高了聲,語速極快地說:「剛剛還沒講完,我是想說,聽溫小姐好像對我男朋友的感情問題非常關心,與其背後費盡心思,跟小姐妹討論猜測,不如搭我們的車一起去市區,路上也好直接問個明白呢?」

  溫玥的表情終於無法保持鎮定,仔細一看,從睫毛到蘋果肌再到嘴唇,無一不在顫動。

  她緊緊攥著手包,看了眼越走越近的程浪。

  這個分貝,他顯然聽得一清二楚。

  程浪走到徐翹身邊,順勢攬住了她的腰,低頭問:「怎麼了?」

  徐翹聳聳肩:「溫小姐要是想跟我們同行,你不介意吧?」

  「如果是你朋友,當然不介意。」程浪垂眼對徐翹勾了勾嘴角,轉向溫玥時又收斂了笑意,「溫小姐有這個需要嗎?」

  「我……」溫玥像是想解釋什麼,話到嘴邊,看了眼程浪攬在徐翹腰上的手,又咽了回去,「不用,謝謝。」

  程浪點點頭:「那我們先走了。」

  徐翹沖三人揮揮手:「拜拜,三位路上小心哦。」

  華茵和周菲打了個寒戰,目送兩人走遠,見徐翹偏頭覷著程浪問:「我就在洗手間待了十分鐘你也能急眼,你這心理素質在商場上怎麼做生意啊?」

  程浪笑著看她:「生意比得上女朋友嗎?」

  溫玥剛打完腮紅的臉又煞白了下去。

  ——

  徐翹在走過長廊後,轉眼翻臉不認人,搡開程浪,狠狠剜他一眼。

  程浪揚了揚眉:「我剛剛配合得不好嗎?」

  打她電話,被她掛斷,他就明白了意思。

  後來的角色、時機、台詞、動作,一切都恰到好處。

  徐翹對這場手撕情敵的劇情安排當然是滿意的,只是……

  「這都是你的事後補救!」徐翹冷哼一聲,「誰叫你先捅婁子?」

  「我是覺得,你應該希望把明天的展會作為初次露面的場合,而不想在這裡跟她們打交道。」

  「我當然知道你是為了攔人,我又不蠢!但你能不能收斂收斂你的紳士情結,別讓人家誤會你對她有意思?你不知道女人的想像力是很豐富的嗎?」

  程浪的神情似乎有些為難:「我認為我確實沒多說什麼。」

  「來,一五一十一字一句一個逗號一個句號地給我匯報上來!」

  程浪回想片刻,大致複述了一遍。

  徐翹聽完思索著「哦」了一聲,覺得三位大小姐的想像力可能確實比一般女性更為豐富一些,不過消氣的同時,她的注意力被另一件事吸引了過去:「怎麼你們還有青蔥校園共同回憶嗎?」

  程浪倒想說,這種青草味的回憶,他跟溫玥是真沒有,她跟宋冕怕才真有,但這節骨眼,不好反過來興師問罪,於是好聲好氣地解釋:「去年在國展中心你也看見了,如果不是高特助提醒,我根本不知道她姓甚名誰,你覺得我跟她能有什麼回憶?」

  「但她肯定單方面對你有回憶啊!」

  程浪投降:「這不受我控制。」

  「我知道呀,所以我沒怪你,我只是想……」

  「嗯?」

  徐翹笑眯眯地看他:「我這個人呢,別人沒有的,我都要有,別人有的,當然就更要有啦,所以我也要有回憶。」

  程浪緩緩眨了眨眼。

  「幹嗎,」徐翹皺眉,「聽不懂啊?」

  「你想讓我帶你去我的母校?」

  「對啊,不行嗎?」

  不是這件事本身不行。而是對程浪來說,那裡是他心理疾病的起源地,有太多讓他不舒服的,痛苦的回憶。

  他本能地不喜歡那裡。

  雖然在不知情的徐翹看來,這是個合理且浪漫的要求。

  程浪想了想說:「原本喝完下午茶想帶你去附近玩的。」

  「哎喲,倫敦我也不是沒來玩過,好多地標都打了卡了,可是我沒去過你學校嘛!」

  程浪笑著看她一眼:「你在撒嬌嗎?」

  「……」徐翹咳嗽一聲,把不小心變得嬌滴滴的語調咽回去,粗聲粗氣道,「沒有。」

  「那你撒個嬌,我就帶你去。」程浪臉上笑意更深。

  「不撒,不去拉倒咯!」徐翹撇過頭。

  程浪退而求其次地摟上她的腰,微微收緊手臂:「那你回答我,你是不是吃醋了?」

  徐翹瞟他一眼,語氣勉勉強強:「哦,有點吧。」

  「只是有點?」

  她氣哼哼看他一眼:「很多好了吧,多到隔壁大西洋都不咸了,對面太平洋都泛酸了!」

  程浪笑起來,似乎滿意了:「行,帶你去。」

  ——

  喝完下午茶後,徐翹很快為自己「作」出來的額外行程付出了慘痛的代價。

  什麼去另一半曾經生活的地方,看他看過的風景,走他走過的路有多浪漫啦,都是騙人的。身懷姨媽走遠路,簡直可以被列入女孩子十大痛苦經歷之一。

  尤其她為了美美的,颯颯的,還堅決不肯脫掉八公分的高跟鞋,繞了小半個校園以後,自作自受地越走越慢,越走越拖拉,扒著程浪的胳膊說:「那個……我覺得我的回憶已經夠多了。」

  程浪無奈地停止演說導遊詞,叫來一輛觀光車,跟她一起坐了上去。

  徐翹這時候倒有點不好意思了,把下巴擱在他肩膀上,捱著他笑嘻嘻,大概是在用微表情表達「我錯了」。

  程浪嘆著氣搖頭。

  觀光車經過教學樓附近,因為人流量大,行駛緩慢下來,停在拐角處時,有人過來問司機自己是否可以一起上車。

  程浪正低頭跟徐翹講解教學樓的構造,聽見這個聲音時忽然頓住,抬起頭來。

  徐翹一愣,順著他目光望去,看見車邊那個東亞女人正在對程浪微笑。

  程浪有兩三秒鐘看著她一動沒動,移開眼時卻又果決迅速。

  對方臉上的笑意變得更加濃重。

  程浪用英文對司機說:「抱歉,我和我的女朋友不希望第三人上車。」

  司機回頭跟他解釋說,這位是學校里的博士生。

  程浪依然表示不願意。

  司機只能跟對方表達了歉意。

  對方點頭說理解,繞到程浪那側離開,與他擦肩而過時,回了他一個含笑的眼神。

  徐翹一臉莫名其妙,等人走遠後低低罵:「女朋友就在旁邊還光明正大拋媚眼,是眼盲還是心瞎啊?」又哀嘆,「怎麼我轉了半天也沒個男人跟我搭訕呢?難道這裡真是十個帥哥九個gay?」

  觀光車重新暢通無阻地朝前駛去,徐翹被沿途景物轉移了注意力,繼續撐著腮看風景。

  看了一會兒,她忽然覺得少了點什麼。

  程浪的解說詞呢?

  她指著遠處問:「那座雕塑有什麼故事嗎?」

  「嗯?」程浪的聲音聽上去有點心不在焉。

  徐翹奇怪地扭過頭去看他,一看嚇了一跳。

  他額頭滿是細汗,臉色和唇色蒼白成了一個色度。

  「你臉色怎麼這麼難看?」徐翹愣了愣,「身體不舒服嗎?」

  程浪閉了閉眼。

  他也很意外。他以為最近身體的情況已經好轉很多,但時隔多年,再次遇到那個「女人」,卻讓他產生了比平常一般犯病更為嚴重的應激反應。

  即便這個「女人」連一絲一毫都沒碰到他。

  他壓抑下渾身的不適:「沒事。」

  「怎麼沒事?」徐翹慌張地探了探他額頭,「你這都是冷汗啊。哪裡不舒服?你們學校醫務室在哪個方向?或者附近有其他醫院嗎?」

  她說著就要去問前方的司機。程浪摁住她手背:「不用,可能是剛喝過下午茶,坐這車有點暈。」

  「真的嗎?你以前會暈車嗎?」

  「最近工作強度大,沒休息好……」程浪皺著眉頭答。

  「那快別坐車了。」徐翹趕緊喊停司機,匆匆支付了費用,把程浪扶到一旁的走廊,讓他坐在長椅上。

  程浪雙手撐膝,低著頭閉上眼,額頭的汗一路淌過鬢角,落在草地上。

  徐翹在旁邊彎著腰看他:「好點了嗎?」

  見程浪牙關戰慄著不說話,她看起來快哭了:「你別嚇我啊……」

  程浪轉過身環住了她的腰。

  徐翹腿有點軟,被他這一抱,險些一個踉蹌往後倒,勉強才穩住腳跟站直。

  程浪把臉埋在她小腹的位置,慢慢深呼吸。

  徐翹一手摟上他的腦袋,摩挲著他的頭髮安撫,一手輕拍他的背。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她低頭看著懷裡的男人,感覺他在漸漸平息顫抖,鬆了口氣的同時,反將把他抱得更緊。

  濕潤的風裹挾著枯枝的氣息,帶著一股倫敦冬季特有的味道席捲過長廊。

  程浪說「沒事了」的時候,徐翹卻在想——她完蛋了。

  她以為她接受程浪的喜歡,是因為他對她好,是因為一個女人,對於無往不勝的強者自然而然的靠近與崇拜。

  可是她剛剛忽然發現,她竟然對一個足夠強大的男人生出了憐愛。

  她想她可能是……真的栽啦。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