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離開學校後,徐翹跟程浪回了附近酒店。

  程浪家就在不遠的地方,但猜測徐翹不會願意跟他回家住,又沒有把女朋友一個人拋在外面的道理,所以他跟家裡人打了聲招呼後,陪她在酒店開了一間套房。

  兩人原本在國內就是同居狀態,到了外邊當然也沒必要特意分居,不過臥室還是兩間。

  因為學校里的意外,兩人沒再去別處,晚餐就近在酒店解決。

  徐翹心裡對程浪有些愧疚,想著不去學校就好了,又或者她沒有嬌氣地走不動路就好了,回到酒店搖身一變,小鳥依人地照顧起他來。

  當然他後來已經不見絲毫異常症狀,她只是主動做了些從前不會做的活,比如在他洗澡前給他備好浴袍睡衣,又在他睡前替他熱了杯牛奶,順帶搭好明天的西服、領帶、袖扣、腕錶。

  徐翹一邊覺得自己這女朋友可真能幹呀,一邊仍然認為程浪不是單純的暈車,囉嗦一晚上,讓他請醫生來給他檢查檢查。

  程浪始終表示不用,說前陣子剛做過詳細體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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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實如果要安安徐翹的心,他可以安排家庭醫生上門,跟對方串通好,騙一騙她。

  但程浪不想這麼做。

  一個嬌生慣養的小姑娘肯這麼忙前忙後伺候他一晚上,已經讓他受之有愧。他不想為了隱瞞最開始的那件事,繼續對她撒一百個謊。

  當臨睡前,徐翹打算用「禮輕情意重」的拙劣手法為他捏肩按摩時,他拒絕了她,坐在床沿把人拉進懷裡:「真沒事了,你再這麼下去,我才要有事。」

  「有什麼事啊?」徐翹坐在他腿上看他。

  程浪微微抬頭,注視著她的眼睛:「我可能……」

  可能會忍不住把她按在這裡吻。

  「嗯?」徐翹眨眨眼。

  「會太喜歡你。」因為暫時無法冒險,他換了一個比較含蓄的說法。

  徐翹一愣之下「哇」了一聲,拿食指輕輕戳他的肩膀:「難道你本來沒那麼喜歡我嗎?」

  「是更喜歡了。」他笑著答。

  「哦?」徐翹雙手勾住他脖子,「那你現在喜歡我,喜歡到什麼程度呢?」

  程浪瞟了一眼兩人身下的床。

  「……」這是什麼變態的暗示!

  她推推他:「你好膚淺!你就只是饞你女朋友的身子!」

  程浪搖搖頭。

  徐翹又炸了,低頭看看自己這傲人的身材:「這身子你居然都不饞?那你還想饞什麼樣的?」

  程浪笑起來:「是『饞』,但克制著『饞』——這就是我的程度。」

  都說「喜歡是放肆,愛是克制」,這答案無疑令人滿意。

  徐翹沒忍住笑,湊過去,飛快在他臉頰上蜻蜓點水地親了一下。

  程浪有些意外地看著她。

  「那先給你嘗一點點甜頭咯。」她說。

  程浪笑著把人攬緊:「感激不盡。」

  ——

  跟徐翹溫存了一會兒,把她送回對面那間房後,程浪探了探自己的額頭。稍微有些汗,但不多,其他症狀也不明顯。

  照理說這是好現象,但今天學校里的情況又讓他拿捏不准自己的病情。

  他關上自己這邊的房門,煩躁地沉出一口氣,撥通史蒂芬的電話。

  這是他從前在倫敦接受治療時的心理醫生。

  回國之後,因為中斷了正規的心理治療,而接受史蒂芬的建議嘗試自主脫敏,所以他只讓宋冕作為全科醫生管理他的基礎健康,沒有在國內另外聘請新的心理醫生。

  電話接通後,他跟史蒂文簡單講述了今天的經歷,確認道:「我的病情有惡化的可能嗎?」

  史蒂芬的態度一慣的從容:「下結論之前,我希望你能夠向我闡述,遇到那位異裝癖先生時,包括事發後,你對你的女朋友是怎樣的態度?」

  「我對她沒有抗拒的想法,反而……」

  史蒂芬鼓勵道:「我們打了這麼多年交道,你可以直接點。」

  「我反而變得更希望與她親密接觸。發病當時我下意識抱了她,但症狀沒有加劇,我反倒從中得到了慰藉。」

  「那現在的情況應該不是惡化,而是好轉。」史蒂芬高興道,「這次的意外衝擊可能證明你的恐懼症已經有了一定的『特異性』,而不再全面牴觸女性這一群體。當然我不能保證,你能夠與除你女朋友以外的女性正常接觸,畢竟沒有實驗……」

  「我不會去做這個實驗。」程浪截斷了他的話頭,說完以後略微一頓,似乎沒料到自己會這樣脫口而出。

  史蒂芬笑了笑:「哦,別誤會,我並沒有提議你去做這個實驗,如果你計劃與你目前的女朋友共度餘生,你完全不需要再與她人磨合。」

  程浪沉默片刻後問:「按目前這樣的進展,我還需要多久能夠徹底脫敏?」

  「我不能通過電話下定論,這樣吧,既然你在倫敦,我們或許可以安排一次面診。」

  程浪想了想:「我這幾天的行程不太方便,如果有機會我再聯繫你。」

  ——

  翌日下午一點,徐翹和程浪從酒店出發,前往展覽會館參加倫敦高級珠寶展的開幕式。

  因為徐翹是帶著作品來的設計師,比起受邀參展的普通賓客,需要在開幕式前提早到場準備,所以向來不在公開場合過早露面的程浪為了陪女朋友,難得成為了積極到場的第一撥賓客,抵達宴會廳時,裡面只有稀稀拉拉三分之一來賓。

  徐翹一到會館門口就被珠寶協會的負責人接待著去了展覽中心,並沒有跟程浪一起現身宴會廳。

  程浪孤身進來時,倒生出了點吃軟飯的味道——女朋友去忙正經工作,他卻來這兒蹭下午茶。

  宴會廳內金碧輝煌,水晶吊頂高懸在白金穹頂,映照著四面濃墨重彩的壁畫,長餐桌上鋪滿美酒佳肴。

  程浪的到來吸引了不少賓客的目光,很快有人認出他,似乎沒想到以他的身份,會這麼早出席,趕緊過來打招呼。

  有一道聲音,比那些英語、法語、義大利語、西班牙語更先鑽入程浪的耳朵。

  因為那是母語。

  「浪總?」江放撒開女伴挽著自己的手,擦著不相信的眼睛走過來,「你什麼時候來倫敦的?」

  程浪與上前來的幾位外國賓客微笑點頭致意,用各國語言分別跟幾人握手招呼後,抽空答他:「昨天。」

  「我上回在群里提起這珠寶展的時候,你也沒說你要來啊。」江放好笑道,「你這是故意甩開我呢?」

  幾位賓客一看江放與程浪十分親近熟稔,縱使想攀關係也懂得看眼色,不再打擾,暫時退到了一旁。

  程浪從侍應生手中的鍍金托盤拿起一支白葡萄酒,跟江放手中的高腳杯輕輕一碰:「不是故意……」

  江放剛鬆了口氣,就聽到下半句:「難道是不小心?」

  他一愣之下氣了個大發:「哎,什麼意思,真不把我當兄弟了?不就上次平安夜問弟妹要了個微信,最後還沒要到,至於嗎你?」

  「這倒不至於,畢竟她眼光還不錯。」

  「……」

  程浪露出「為你好」的表情:「我只是覺得,你應該也不想當電燈泡。」

  「哦,」江放四下一張望,「原來弟妹也在啊?」

  「去見珠寶協會的人了,一會兒過來。」

  「那你不陪著她?」

  「她又不是沒見過世面,應付得來,我陪著她,反而會讓人把注意力都移到我身上。」

  「還挺用心良苦。」江放嘀咕,回頭看了眼唯唯諾諾縮在角落的女伴,「哎,這談正經戀愛,還真得找見過世面的,門當戶對不是虛話。」

  程浪看了角落的小姑娘一眼,瞥瞥他:「新女朋友?」

  「沒,這不是空窗嘛,雇了個小妹妹當臨時女伴,顏值倒是帶得出手,就是不會交際,見人就躲,只敢跟我說話。」江放嘆了口氣,羨慕地看著程浪。

  程浪拍了兩下他的肩,大概是「羨慕不來」的意思。

  宴會廳陸陸續續迎來新賓客。

  程浪和江放人手一支酒,坐在沙發上聊天。

  看見溫玥、華茵和周菲肩並肩進來,程浪在三人的視線剛剛抵達他這裡時,淡淡瞥開了眼。

  溫玥的視線尷尬地落空,只好一轉,投放到旁邊的江放身上。

  江放晃晃手中酒杯,對她笑笑,等人走過去,杵杵程浪:「你這就有點不紳士了,怎麼回事啊?以前不是把全天下女人都當寶嗎?」

  程浪沒說話。

  如果是普通的對象,他當然不至於因為有了女朋友就拋棄基本禮節,但溫玥對他有想法,又似乎格外擅長想像。

  照徐翹的說法,他的紳士情結在溫玥眼裡,可能成為一種「餘地」。

  給女朋友厭惡多年的人留下這樣的希望,他得有程燁的腦子才會這麼做。

  走到遠處長餐桌邊拿酒的溫玥臉色不太好看。

  華茵和周菲一左一右圍著她,低聲安慰說:「他可能是因為旁邊坐著江放,所以才稍微避嫌一下啦。」

  「對啊,你看徐翹沒在場就知道了,特意把人帶來倫敦,又不願意讓她露面,那不就是隨身攜帶的『消遣』而已嗎?程浪從來不把她帶到公開場合,能是真把她當回事?什么女朋友,說著好聽而已。見得了光的,才叫女朋友,見不得光的,本質就是包養。」

  「你們也別這麼說。」溫玥皺皺眉頭。

  「菲菲哪裡說錯啦,本來就是啊,這種草包落魄女,我要是個男的,肯定也嫌帶她出來丟臉。」

  這邊話音剛落,不起眼的角落裡,傅梨悄悄起身,走向程浪和江放所在的沙發區。

  江放朝她招招手:「梨花妹妹,這裡。」

  傅梨在他身邊坐下,把手攏成喇叭狀:「江哥哥,你旁邊這位大老闆是姓程嗎?」

  江放一愣:「問這個做什麼,人家有女朋友,別想了。」

  「我不是這個意思……」傅梨繼續攏著小喇叭說,「我是聽見那邊有三個姐姐在說他女朋友壞話,你們關係好不好,是不是應該跟他講?」

  「嗯?說了什麼?」江放起了好奇心。

  傅梨把溫玥、華茵和周菲的話大致轉述了一遍。

  「嘖,難怪浪總不稀得搭理這幾位。」江放搖頭,跟傅梨現場教學鑒婊,「你別聽她們表面這麼諷刺來諷刺去,其實心裡酸著呢,一個個的,巴不得被我們浪總養,就算見不得光也前仆後繼。」

  程浪偏頭看他:「說什麼不乾不淨的?」

  江放靠過去,跟他低低耳語兩句。

  程浪瞥了遠處三人一眼,拿起手機,給徐翹發消息:「什麼時候過來宴會廳?」

  徐翹過了半小時才回:「快了吧,協會老師太熱情了,前任老會長今天也在,拉著我說了好多話。」

  程浪笑了笑,又回:「還吃得消嗎?」

  徐翹:「協會這邊交流還好啦,英文沒問題,有義大利和西班牙幾個同行過來,我就吃不消了,不過有朋友幫我翻譯。」

  程浪:「這麼快就有朋友了?」

  徐翹:「那當然,看不起誰呀,我以前只是懶得出去交那些塑料姐妹花之類的朋友好嗎?哎呀你別纏著我啦,玩手機很不像話的!」

  程浪:「好,過來了提前五分鐘跟我說。」

  程浪笑著放下手機,等徐翹傳消息說「來了」,拿了支新酒,朝宴會廳中央走去。

  溫玥見他獨身一人,似乎下定了什麼決心,拿起高腳杯走到他面前:「程浪,我覺得徐小姐昨天可能誤會了我,我想跟你解釋一下……」

  程浪笑了笑:「溫小姐這會兒有空了?」

  溫玥一愣:「我不忙。」

  「是嗎?剛才聽溫小姐和朋友聊得很開心。」

  溫玥怔了怔,看了眼他之前所在的區域。沒道理聽見。

  她定了定神說:「我們隨便閒聊呢。」說著就要繼續跟程浪解釋昨天的事。

  但程浪卻先開口:「原來溫小姐的愛好是閒聊中傷她人?」

  溫玥臉色一變。

  「聽說溫小姐與趙小姐交情匪淺,」程浪笑起來,「有些話,我從前跟趙小姐表達過一次,但她似乎沒理解我的意思,為免溫小姐與趙小姐一樣,我這回說得淺顯點。」

  溫玥目光閃爍地看著他,手裡高腳杯中的酒液不斷晃動。

  「我說,我不太為難知錯就改的人,這話的意思是——」程浪壓低聲,笑著看她,「屢教不改,小心禍從口出。」

  程浪說完後,朝她點頭致意以示告辭,轉身離開。

  溫玥定定地站在原地。

  程浪本不必刻意說起趙寶星,他說了,是因為在提醒她,趙寶星現在的下場。

  原來趙寶星這次醜聞事件背後的推手,就是程浪。

  震驚太過,溫玥下意識扶住了一旁的長餐桌桌沿,一抬眼,看到宴會廳正門外,一行形形色色的人正朝這邊靠近。

  人群中,那個款款走進宴會廳的女人亮得扎眼。

  一身高級定製的深藍色抹胸星空裙勾勒出優越的黃金腰臀比,她踩著高跟鞋笑意盈盈地走來,每一步都明艷動人,每一步都像踏在聚光燈下。

  好像她還是那個一出場就輕易捕獲所有人目光的,高高在上的千金大小姐,從未跌落塵埃。

  甚至奇怪的是,她仿佛比從前更加光芒萬丈。

  不是因為華美的衣飾,也不是因為昂貴的名牌,而是因為氣韻。

  溫玥不太理解,為什麼徐翹這樣的花瓶,能在這一眾有頭有臉的名流面前,現身得這麼有底氣。

  然後答案很快揭曉了。

  因珠寶協會前任會長瑪佩爾和珠寶設計師們的出現,眾賓客齊齊朝這邊湧來。

  程浪較其他人更早上前,朝瑪佩爾微笑點頭,用標準的英式發音說:「瑪佩爾女士,很高興見到您。」說完後,看向她側後方的徐翹。

  「哦,cheng。」瑪佩爾跟程媽媽有交情,當然認得程浪,見他目不轉睛地看著徐翹,好像被吸引,她用英文介紹道,「這位是我們這次展會上最年輕的珠寶設計師,yuli。」

  溫玥愣住,手裡的酒杯險些從指尖滑落。

  華茵和周菲捂著嘴面面相覷。

  程浪笑著看了眼徐翹,把她的手牽了過來:「看來她沒有跟您提起我。」

  徐翹推了推他,跟他比口形:做什麼?

  瑪佩爾愣了愣:「哦,這是……?」

  程浪笑著與徐翹十指相扣,對瑪佩爾解釋:「或許是我這個男朋友不值得她炫耀。」

  瑪佩爾驚訝過後,笑起來:「怎麼會?這真是太令人高興了,你們站在一起簡直是金童玉女。」

  程浪在滿室男男女女的歆羨目光里搖搖頭,笑了笑說:「我想今天的我,只是她的陪襯而已。」

  徐翹捏捏他的手指,暗示他差不多得了哈。

  瑪佩爾笑著說程浪謙虛,又話鋒一轉地誇讚徐翹,說有這樣優秀的女朋友,或許的確該謙虛些——很顯然,這位混跡江湖多年的老太太看出來了,程浪希望借她的嘴,為自己的女朋友正名,告訴眾人一些什麼。

  成人之美,何樂不為?瑪佩爾給了程浪這個面子,配合他聊起徐翹的作品,邊說邊往宴會廳中央走去。

  賓客們跟著挪步,一路對徐翹頻頻側目。

  結束了這一環插曲,瑪佩爾拿話筒說起場面話,與眾人表示歡迎各位貴賓撥冗前來蒞臨展會,開幕式即將開始,煩請大家移步。

  徐翹終於從萬眾矚目中解脫,在眾人三兩結伴,朝宴會廳正門走去的時候,跟程浪悄悄落在了後面,低聲問他:「幹嗎突然撒狗糧秀恩愛?你受刺激了呀?」

  程浪沒想提起剛才的不愉快。

  流言蜚語他來擋,她只要開心就好。

  所以他順勢道:「嗯,是有些受刺激。」

  「我不在的時候發生什麼了?」徐翹眨眨眼。

  「是你在的時候發生的。」程浪攬著她腰的手慢慢往上撫,撫過她光滑的肩線,目光在她羊脂白玉般的鎖骨以及往下,那雪白隱現的山丘處一落,「你的披肩呢?出門還穿著的。」

  徐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抹胸裙:「這裡這麼暖和,穿披肩很蠢啊。」

  程浪嘆了口氣,輕輕握起她的左手,摸了摸她食指上的鑽戒:「那你能不能把這枚戒指換到中指?」

  左手食指的戒指代表未婚,中指的戒指代表熱戀。在西方傳統里,如果一個女孩子在左手中指戴上戒指,那就是對外拒絕追求的意思。

  徐翹倒沒考慮這麼多,出門前習慣性地戴在了食指上而已。

  「為什麼要換啦?」她故意裝不懂,笑著問他。

  程浪微微低頭,咬著她的耳垂說:「因為那些男人看你的眼神,讓我想立刻把你從這裡帶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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