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客廳里,蔡安一邊給史蒂芬倒茶,一邊欣慰感慨道:「努力嘗試這麼久,這場拉鋸戰總算看到了……」
「光明」一詞還沒出口,他忽然感到背脊一涼,房間裡的溫度似乎一下子嗖嗖降到了冰點。
蔡安似有所覺地緩緩扭過頭去,對上了徐翹的死亡凝視。
徐翹站在臥室門內,大概是剛剛拉開房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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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這一道虛掩的門,顯然起不到任何隔聲作用。
蔡安僵硬地哽在原地。
上午徐翹離開酒店時特意支開了司機,程浪聽說後,記起昨晚瞥見她在手機上偷偷查資料,聯想到她是悄悄買禮物去了,想她既然要盡一份心意,就裝作不知道,沒讓助理和司機跟著她。
於是徐翹的具體去向就成了謎。
蔡安進來的時候,房間裡暖氣是關的。他當然沒想到這個謎會從天而降在這裡。
他回想了一下與史蒂芬的對話,心裡大呼糟糕,臉色唰唰一白:「徐小姐,剛剛……」
對面這位助理渾身上下每個細胞都散發著「完蛋」的心虛氣息,更給史蒂芬剛剛的話添加了佐證——程浪在拿談戀愛治病,在拿她治病,在拿她的嘴她的身體治病。
徐翹滿臉寫著「很好,好樣的啊」,自顧自點了點頭。
史蒂芬意外地看著徐翹,正打算跟蔡安確認這個女孩的身份,卻見她一把拎起手包轉身離開。
門「砰」一聲關上的剎那,蔡安在「追過去」和「聯繫程浪」之間選擇了後者。
他畢竟只是個助理,追到人也攔不住頂頭上司的女朋友。
他慌手慌腳地撥通了程浪的電話:「小程總,出事了!」
——
徐翹火冒三丈地在酒店門口攔了一輛的士,坐上車后座,聽到司機問她去哪時卻愣了愣。
不知道,她不知道去哪。
只是覺得有氣要撒,只是覺得沒法留在那個跟程浪卿卿我我過的地方,可她真不知道這異國他鄉的,她能去哪。
司機抬眼看著後視鏡,用英文說:「女士?」
她抬起頭望向後視鏡,在對上司機疑問的眼神之前,先一眼看到自己紅腫狼狽的嘴唇。
程浪昨晚根本是不管她死活地在親她!
本來還以為是自己魅力太大,現在一想,她到底是他女朋友,還是他的藥?
手機傳來震動,顯示狗男人來電。
徐翹煩躁地摁了關機,跟司機說:「先沿著主路往前開吧!」
倫敦冬季多雨。的士開出去小半個鐘頭後,頭頂烏雲遮天蔽日地聚攏起來,正當中午,天空卻陰沉得像即將入夜。
沁涼的雨絲很快飄落下來。
徐翹呆坐在后座,看著這雨從一絲一絲順風而落,到漸成豆大的雨珠,噼里啪啦地打在車窗上。
雨刷器越刮越快,司機行車速度卻隨之變慢,過了會兒,向后座發問:「女士,再往前就沒有路了,接下來朝哪裡行駛?」
她瞟一眼外面糟糕的雨勢,還沒拿定主意,又聽司機說:「從十分鐘前開始,後面就有一輛車跟著你,女士。」
「隨它去,」徐翹不回頭也知道是誰,悶悶地道,「前面右拐繼續開吧。」
司機打了轉向燈,或許看出她情緒不佳,心有不忍,又或許發現尾隨她的是輛豪車,猜測她身份不簡單,所以熱情地問她要不要聽音樂。
她說隨便。
司機又問她是不是中國人。
她說是。
然後一張中國cd響起來:「每條大街小巷,每個人的嘴裡,見面第一句話,就是恭喜恭喜,恭喜恭喜恭喜你呀,恭喜恭喜恭喜你——」
徐翹的眼淚啪嗒啪嗒地落了下來。
她都這樣了,還恭喜恭喜呢?
司機透過後視鏡發現情況不妙,解釋道:「中國新年快到了,聽說這是慶祝新年的歌……女士,如果你不喜歡這個,那麼我為你換一首歌?」
徐翹揩著眼淚道:「我都這麼不高興了,你的音響憑什麼那麼高興?」
「我馬上為你換一首悲傷的歌。」
司機調換著歌單,還是選擇了中文歌曲。
很快,一首悲傷中帶著一絲溫暖,沉重中帶著一絲希望的歌響了起來:「分手快樂,祝你快樂,你可以找到更好的……」
雨勢漸小,比起狂風驟雨,窗外此刻剪不斷理還亂的淅淅瀝瀝更應了這首歌的景。
徐翹抽泣得越發起勁,母語脫口而出:「這車簡直沒法坐了——!」
司機雖然沒聽懂她說什麼,但悲傷不分國界,他多少從她的語氣里感受到了共情,問道:「女士,需要為你停車嗎?你已經走了很遠。」
這一提醒,讓徐翹看向了計價器。
還在持續往上跳的數字叫她瞬間清醒過來。
倫敦的blackcab也太貴了,連散心都散不起,她是什麼絕世小可憐啊。
徐翹鬱卒地抽抽鼻子:「靠邊停吧!」
車拐到臨時停靠點停下,徐翹低頭從手包里掏錢的時候,忽然感到車窗外掃下一片陰影。
與此同時,前座車窗被敲響。
司機開了門鎖和車窗。
前邊蔡安向司機遞去一張大額英鎊,表示不用找零。
程浪拉開了徐翹這側的車門,撐著一把十六骨黑色長柄傘,彎下身,朝她伸出手。
徐翹無視了這隻手,走下去惡狠狠地瞪著他:「跟著我幹嗎?」
程浪有一瞬間的窒息,因為發現她剛剛哭過。
蔡安靜悄悄地退到遠處,的士也很快開走。
偏僻的小巷裡,這一方傘下,除了雨滴落在傘面的聲音外別無他響,連呼吸都很靜默。
「想和你解釋。」程浪皺眉看著她,抬手想去擦她眼角的濕潤,被她躲開。
「我讓你解釋的時候,你都能誆我騙我,連跟我表白的過程也滿嘴謊言,現在你會和我說實話嗎?」
徐翹在說程浪跟她提出交往的那晚。
如果她從頭到尾沒問起過這事,那麼他缺少契機說明也情有可原。可她當時明明給過他機會坦誠。
程浪沉出一口氣,鄭重道:「我保證,從這一刻開始,我說的每句話全都屬實。」
「好,那你就說說看。你說你要解釋,解釋這個詞是為了誤會而存在的,你意思是我誤會了你,意思是史蒂芬的話完全顛倒是非黑白,是嗎?」
程浪沉默了。
「你說呀!」徐翹繃著眼淚催促他。
「我不否認,對於談戀愛這件事,對於你,在一開始,我曾經有過不單純的想法……」
徐翹點點頭,聽明白了,看他斟酌用詞艱難,替他說了下去:「但後來,你覺得比起治病,我更重要?」
「是。」程浪點頭,但並沒有鬆一口氣。
因為他已經知道問題出在哪裡:她說得對,解釋是為了誤會而存在的,誤會可以用解釋消除,但錯誤不可以。
他犯了錯,不能只用幾句解釋輕描淡寫帶過。
果不其然,徐翹繼續問:「那你分得清這個『曾經』和『後來』的界限在哪時哪刻嗎?如果你分得清,為什麼不在確定心意的時候就告訴我真相呢?」
程浪答不上來。他確實沒有思考過這個問題。
這樣的沉默看在徐翹眼裡就有些傷人了。
他自己都分不清的事,卻讓她去相信?徐翹的眼淚斷了線地落下來:「分手!我要分手!」
程浪覺得自己胸臆間的壓抑比發病時更難受。他的能說會道,在她因為他哭的這一瞬間土崩瓦解。
他選擇性地忽視「分手」這兩個字,上前抱她,一手撐穩傘,一手把她攬進懷裡,揉她的背脊,像是想讓她暖和些:「你別哭,外面很冷,跟我回去好嗎?」
「不好!」徐翹使了勁去推他。
程浪怕她反傷到自己,不得不放開她:「那你想去哪裡?」
「我要回國,你把護照給我。」
「別這樣。」回國這件事本身沒什麼大不了,但程浪有預感,如果真的放她回去,如果這件事不能在倫敦當場解決,結果可能會陷入無法挽回的境地。
「你想把我捆在倫敦?小程總,限制前女友的人身自由可太不入流了吧?」
這個稱呼讓程浪微微一滯。
「我只是不希望你在氣頭上做決定,你可以對我不公平,但別對自己不公平。」他閉了閉眼,「明天,如果明天這個時候,你還是同樣的想法,我會把護照給你,你至少考慮一天,行不行?」
「行。」徐翹並不覺得二十四小時會讓她改變什麼想法。
程浪拿出手機給她看:「我剛才聯繫過郁小姐,這裡是她在倫敦的住處,如果你不想跟我回去,住在她那裡好嗎?你一個人我實在不放心。」
——
徐翹沒想到,她又在最落魄的時候回到了鬱金那裡。
鬱金在倫敦住的不是酒店,而是民宿,剛好有兩間臥室。她沒問徐翹和程浪為什麼吵架,看她這狼狽樣,大概知道不是小事,所以給她留了私密空間。
下午,鬱金去珠寶協會參加交流會,徐翹實在沒這個心思,一個人窩在民宿無所事事。
程浪承諾她說,如非必要,他不會打擾她,讓她別關機,免得其他人有事找不到她。
她回到民宿恢復冷靜之後,倒也覺得犯不著這樣鬧脾氣,所以重新保持了通訊通暢。
一打開手機,就看到朱黎發消息問她除夕回不回國。
她一下沒忍住,跟她說,她跟程浪分手了。
朱黎一通電話打了過來:「怎麼回事呀你們?」
「就……」
徐翹覺得女人真是水做的,眼淚居然怎麼都流不停。她還沒開口就先哭,哭了一會兒,對面朱黎都慌了,從猜測程浪劈腿,到猜測他其實是個騙婚的gay。
「不是啦!」徐翹被她惹得又哭又笑,但不能把程浪的隱疾說出去,只好簡單概括,「反正是他騙了我一件事。」
「哎喲,只要不是原則性錯誤,也別說分就分啦!」
「什麼叫原則性錯誤?」
「就我剛剛說的那兩種啊,劈腿和騙婚。」
「那如果是我發現,他其實可能沒有那麼認真地喜歡我呢?」
「果然是第一次談正經戀愛的小姑娘,你這個問題問得可太小清新了……」朱黎被她問懵了。
「這個問題很重要啊!」徐翹爭辯。
「ok,如果你對他是認真的,那確實很重要。」
徐翹當然是認真的,而且剛好最近發現自己很喜歡程浪,所以今天這齣對她來說才更加晴天霹靂。
「那要真跟他過不下去了,你回國呀!」朱黎說。
「我護照被他扣了啦!」徐翹揩揩眼淚。
「什麼?」朱黎驚訝,「生命誠可貴,愛情價更高,若為自由故,兩者皆可拋,這男人居然敢限制你人身自由?」
徐翹把程浪的意思解釋了一下。
「那你就算買最近的機票,可能也得在飛機上過年了欸。」朱黎聽著都有點於心不忍。
「隨便吧,」徐翹一身葬愛非主流氣息,「一個人哪裡過不是過。」
——
徐翹一整晚幾乎沒睡著。
翌日中午,二十四小時一到,拿起手機就給程浪發消息,只打了兩個字:「護照。」
對面遲遲沒有回應。
半小時過去,徐翹撥了他的電話,剛被接通就罵:「說好二十四小時還我護照,你這樣耍無賴就沒意思了啊!」
對面在一陣死寂過後,試探性地發出一聲:「弟妹?」
徐翹移開手機看了眼,又把手機挪回耳邊:「江總?」
「是我。」江放「嘶」了一聲,「那什麼,你跟浪總吵架了啊?」
徐翹沒正面答:「他手機怎麼在你這兒?」
「嗐,他昨晚拉我喝了一夜酒,喝糊塗了,這會兒睡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