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掛斷徐翹的電話後,江放看著酒店套房客廳里一堆橫七豎八的空酒瓶,頭疼地撓撓後腦勺,推了推沙發上的人:「浪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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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浪沒醒。
江放又推他一次:「程浪。」
程浪皺起眉頭,依然沒太多反應。
「哎,徐翹來了!」江放喊。
程浪驀地睜開眼來。
「操。」江放只是隨口一試,簡直不敢相信這種「戀愛化學反應」真會發生在程浪身上。
畢竟在徐翹這通電話打來之前,程浪一整晚都在悶頭喝酒,根本沒提自己買醉的原因。
江放雖然心有懷疑,卻實在難以相信——為女人借酒澆愁,這還是浪打浪的程家二公子嗎?
程浪從沙發上撐坐起來,神情從混沌慢慢轉至清明,眉頭擰成個川字,瞥向「狼來了」的江放。
江放聳聳肩:「別罵我,我又沒騙你,剛來了電話。」他拿起程浪的手機晃了晃。
程浪接過手機,看一眼時間,又去翻微信消息和通話記錄,啞著嗓子問:「她說什麼了?」
江放輕輕「嘶」了一聲,有點不忍心說,嘆息道:「你是不是老在外面搞七搞八啊,在人小姑娘那裡信譽也太差了,人家聽說你喝多,一絲同情不帶有的,直接讓我轉告你說,別使苦肉計,她只要拿回她的護照。」
程浪沉默地坐在沙發上揉眉心。
江放瞅瞅他這死氣沉沉的臉,試探道:「我剛聽她說什麼二十四小時,你這都拖延一天了,想出法子沒呢?」
程浪沒說話。
昨天希望她考慮一天,確實有拖延的意思。
這些年來,除了面對頑固的心理疾病,他處理任何事一直都是遊刃有餘,穩操勝券。就像他跟徐翹說的那樣:他從來沒輸過。
所以他以為二十四小時,足夠他想到應對這個狀況的對策。
但事實證明他錯了。
或許感情也是一種不受人掌控的心理疾病。他的確「可以」用苦肉計,但他「無法」用出苦肉計。
跟徐翹分開後,他眼前不斷浮現出她在雨里哭的樣子。他真的沒辦法再用那樣高高在上的計謀去誘哄她。
所以最後他只剩束手無策——眼睜睜地,清醒地看著自己束手無策。
「不是吧浪總?」江放不知內情,以為兩人只是小矛盾,不可思議地看著他,「女孩子嘛,生氣了就哄一哄,傷心了就寵一寵,鬧分手了就三跪九叩地叩一叩,多大點事呢?」
程浪從沙發上站起來,一言不發地走進臥室,打開了行李箱的密碼鎖。
——
聽到民宿門鈴響的時候,徐翹正在吃外送午餐。
鬱金在倫敦還有一些工作行程,雖然擔心她,卻也沒法專注地待在民宿,所以她暫時是一個人。
徐翹從昨天起就食慾大減,本來還挺萎靡不振,剛剛聽到程浪整么蛾子,覺得辣雞狗男人不值得她餓肚子,一氣之下就叫了份超豪華海鮮大餐來大快朵頤。
民宿鑰匙只有一份,為防她需要出門,留在了家裡。所以聽到門鈴響時,她還以為是鬱金。
因為吃螃蟹弄髒了手,費了些功夫擦拭,徐翹著急開門,沒仔細望門鏡,直接摁下了把手。
然後她就看見了程浪,以嘴角沾著咖喱的模樣看見了程浪。
當然,她自己並不知道。
程浪一愣之下,凝重的臉色忽然露出自己也沒料想到的笑意。
很奇怪,作好了被掃地出門的準備,心情應該很糟糕,可看到她,那些低氣壓卻被一種隱秘的雀躍取代。
「在吃飯嗎?」他儘量保持輕鬆地笑了笑。
徐翹對他的到來皺起眉的同時,下意識低頭看了眼自己,沒覺得哪裡透露了這一訊息。
程浪抬手,拿拇指輕輕擦了下她的嘴角。
徐翹剛閃躲開去,他已經一觸即離地收回了手,解釋道:「沾了咖喱。」
「……」真是尷尬。她今天吃的是綠咖喱,還好嘴巴已經消腫,要不這模樣得更滑稽。
徐翹嗅見他身上的酒氣,壓下那種不自在,擺出對峙的架勢:「我的護照呢?」
程浪朝身後那輛商務車打了個手勢。
助理和司機搬下四個行李箱,一路推進庭院。
「我睡過頭了,不是故意耍賴。」程浪指著其中一個較小的箱子說,「你的護照在這裡面,行李我整得有些匆忙,你檢查看看有沒有少。」
「我只要護照,不用行李。」徐翹撇開眼不看他,冷冷道。
這些行李幾乎全是他送她的東西。他理解她此刻涇渭分明的態度。
他默了默道:「別跟我分得那麼明白好嗎?」
徐翹不說話,蹲下來打開行李箱,從裡面翻出護照,然後重新闔上箱子,對程浪身後的助理和司機說:「麻煩你們再搬一次了。」又看向程浪,「國內那些,回國再算吧。」
她說著就要把門闔上,程浪抬手擋住門沿:「能不能給我十分鐘時間?昨天有些突然,我沒把事情原委說清楚,我想跟你好好道一次歉。」
「不用,心意收到了,小程總慢走。」徐翹聳聳肩。
程浪的手依然擋在門沿。
「放手。」她看著他。
程浪一動不動。
「那我關了。」
徐翹一把推上門,臨到夾著他手,見他還不躲,她猛一個急剎車拉停了門,提高聲道:「這樣死纏爛打有意思嗎?」
「我只想要十分鐘。」程浪堅持道。
徐翹看著他注視著自己的眼睛。
這個眼神真像哀求。
一種煩躁的情緒湧上了心頭,徐翹撇開眼深呼吸。
正是陷入僵局的時候,一個熟悉的女聲遠遠傳來:「哇,幹嗎呢,你倆別是要和好吧?那我這趟白來啦?」
徐翹一愣,抬起眼來。程浪也回過頭去。
朱黎一手一個行李箱,正站在院門外看著兩人。
徐翹差點感動到飆淚,捂著嘴道:「你怎麼一聲不響就來了啊?」
朱黎推著箱子走進來,瞥瞥程浪:「你確定要我當著他的面講?」
徐翹搖頭,用趕客的眼神看向程浪:「小程總?」
程浪看了眼朱黎手裡的箱子,明白了。
徐翹買最近的機票回國,就意味著在飛機上度過除夕,朱黎是來陪她過年的。
他鬆了口氣,點點頭:「那你們聊,我先走了。」
——
把朱黎迎進門後,徐翹抱住她嗚哩哇哩好一通發泄,發泄完了,嘴裡彩虹屁吹得滿天飛:「男人如衣服,閨蜜如手足!朱家的女人太颯了!」
「哎,不過你家裡真沒意見啊?除夕拋下長輩陪我過年,你那哥哥爸爸伯伯別是把我罵成紅顏禍水了吧!」
「你看小朱總像是處理不好這種問題的人嗎?陪他們吃了個早午飯過來的,長輩該拜訪的提前拜訪了,小輩的禮物紅包也都到位了,一切好說。」朱黎攤手,「除夕年年有,你這錦鯉一輩子難得遭那麼一次兩次難,說什麼也得以你為重不是?我有種預感,今天陪你過年,來年我肯定大發。」
徐翹一邊笑一邊跟她推推搡搡,嘴裡罵她見錢眼開。
「那我們晚上怎麼過啊?」徐翹笑完後問。
「失戀算個屁,沒有什麼是一場酣暢淋漓的流汗解決不了的……」
徐翹震驚地躲遠了看她:「你不會要帶我去找那個吧?」
「哪個?」朱黎一挑眉。
「就『嘎嘎嘎』的那個啊。」
朱黎思索著緩緩眨了眨眼:「哦,你想的話,姐姐帶你走個南闖個北,探索一下風月人間也不是不可以,不過我說的是火鍋。」
「……」徐翹呵呵一笑,「我說的也是火鍋啊,筍乾老鴨煲嘛!」
——
等鬱金傍晚忙完工作,三人在火鍋店會和。
鬱金定居義大利後,鮮少正式過除夕,這日子出差,原本倒也沒什麼傷感的,只是三個中國女人湊到一家中式火鍋店,感受到店裡的年味,多多少少勾起些情緒。
比起一般餐廳,火鍋店的氣氛相對熱鬧一些,大廳里時不時飄來幾句中文,會聽到諸如「壓歲錢」「正月初一」「走親戚」這樣的字眼。
考慮到徐翹的境況,鬱金和朱黎自動屏蔽了這些話,都絕口未提家人,當然,也沒聊起程浪這個掃興的男人,全程大口吃肉,大碗喝酒。
三人坐在靠窗的位子,窗外就是倫敦的夜景,車水馬龍,流光涌動。
酒過三巡,可能是酒精的催動關係,徐翹話多起來,在朱黎說到「一會兒要不要放煙花啊我請客」的時候,突然接了一句:「我今天本來答應了他媽媽,要去他家吃飯的。」
朱黎和鬱金像被摁下死亡按鈕,悄悄對視一眼。
雖然分手了,但對於程浪的隱疾,徐翹還是牢牢守好了秘密,所以朱黎和鬱金始終不知道兩人矛盾的根源在哪,只是看她這麼傷心,又說受了騙,自然而然地站在她這邊。
「嗐,都分手了,這種答應過的事當然不作數啦,難道你還特意陪著他去假恩愛,安撫他家人啊?這麼委曲求全像話嗎?」朱黎拿手肘輕輕一撞鬱金。
鬱金接話:「是啊,翹,處理好這些事是他的責任,你就不用操心了。」
「哎喲,我不是替他操心啦,只是覺得他媽媽對我挺好的,之前還給我拉票,有點對不住人家空歡喜一場……」
雖然現在看來,或許這份好里,也有把她當成自家兒子救命藥的成分。
「得了,我對你不好嗎?以後我也給你拉票。」朱黎給她倒了杯酒,正要說「來來來一口乾」,餘光忽然瞥見隔壁一個女人妖妖嬈嬈地在隔壁桌坐下,朝這邊看了一眼。
朱黎感覺到這一眼的不對勁時,徐翹也似有所覺地望了過去。
這一望,她微微一愣。
她記得這個人。是前些天在程浪母校坐觀光車時遇見的,跟司機提出要搭車,還給程浪拋媚眼的那位。
而此刻女人眼底饒有興致的探究神色,帶著讓人非常不適的針對感。
一次是巧合,兩次就不是了。
徐翹直覺這個女人跟程浪有複雜的關聯。上回應該並不是他們的初遇。
但程浪沒告訴她這個女人的底細,眼下盲目主動出擊,可能反而讓自己陷入被動。
於是徐翹只是面帶疑問地看著對方,沒有多餘的動作。
朱黎和鬱金明顯感到兩人的目光在空中交匯後,擦出了的火花。
但她們不知內情,同樣不好隨便插手。
終於,幾秒鐘的對視後,對方率先拿起服務生剛倒上的酒,起身走了過來,笑著用中文道:「你好,我們見過的,我記得你,你是程先生的女朋友。」
這仿佛掐著嗓子在說話的感覺,讓朱黎起了點雞皮疙瘩。
什麼路數,好嗲。
徐翹晃了晃高腳杯里的酒液,拿著酒杯站起來,暫時沒有否認這個身份,點點頭道:「你好。」
然後等著對方的下文。
她這高貴冷艷,過分沉得住氣的模樣,顯然讓對方有些錯愕。
畢竟換作一般女人,這時候可能就得不光彩地跳著腳質問她意欲何為了。
「我來敬個酒。」對方在短暫的僵硬過後舉了舉酒杯,話略顯乾巴。
徐翹笑著把高腳杯往回收了收:「想給我敬酒的人很多,不知這位小姐以什麼身份來敬我。」
對方思考片刻,笑著道:「以過去,敬現在?」
徐翹的臉色冷了下來。
朱黎瞠目。
以過去敬現在?臥槽這是程浪前女友嗎?
還沒來得及看見徐翹反擊,她忽然聽見身後傳來服務生一句「先生您幾位」,下一瞬,眼前一道黑影晃過。
一個西裝革履的男人突然上前拎起這女人的衣領,使了狠力掐著人一把死死摁在座椅上。
「啊——!」
酒杯摔落,桌椅翻倒,四面眾人驚呼。
徐翹驚詫地看著這一幕,大腦一片空白。
江放匆匆趕來拉人:「程浪,你瘋了!」
程浪手上力道不減反增,雙眼血紅地俯視著手下的人,額角青筋暴起。
這麼多年的折磨,直到剛剛,看到這個男人不懷好意地站在徐翹面前,他想他可能是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