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程浪五指用力到骨節發白,攥著那截衣領,把人拎起來狠狠砸向一旁的玻璃酒櫃。
「砰」一聲悶響,四面客人尖叫成一片,紛紛躲閃。
江放眼看這麼下去要出事,連拖帶拽地攔下程浪,咬著牙低聲提醒他:「你這是要鬧出人命嗎!」
徐翹也從傻眼中回過神來,雖然不明白現在到底是什麼情況,但她記著一件事——程浪不能碰女人。
她回過頭去觀察他的狀態,發現他被江放扯著的手臂正在細微顫抖,臉色也漸近蒼白。
「怎麼回事啊你?」江放氣喘吁吁地拉開程浪後,質問他在幹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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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句質問讓徐翹意識到,江放似乎也不知道程浪的隱疾。否則他的第一反應,應該是把程浪拉離現場,避免他的異常被人發現。
場面混亂失序,服務生趕來救場,有圍觀者對這邊指指點點,甚至拿起手機拍攝視頻。
徐翹腦子裡一團亂,很多念頭同時閃過,比如,如果程浪的隱疾暴露在公眾視野中,會對他造成怎樣惡劣的影響,如果程浪在公共場合施暴的視頻新聞傳了出去,又會對程家乃至蘭臣造成怎樣惡劣的後果。
不論如何,當務之急是把程浪帶走。
眼看他額頭的汗越來越密,徐翹上前挽過他的胳膊:「你跟我來!」然後回頭低低囑咐江放,「幫個忙收拾爛攤子!」
徐翹扶著程浪就近走向洗手間,在盥洗台前停下來,支開服務生。
程浪手撐在盥洗台邊沿平復呼吸,一言不發。
徐翹抬起手,臨要拍到他的背脊又頓住,想這該不會加重病情吧,站在旁邊沒敢動他,從消毒櫃拿了條毛巾遞給他。
程浪接過溫熱的毛巾,臉上慢慢恢復血色,看向她:「對不起。」
「得了,你還是先管好自己吧。」徐翹有點煩悶,一臉糾結地看著他,「那女人也沒對我怎麼樣,你這……鬧那麼大怎麼收場啊?」
「不用擔心,有人會作好善後。」程浪對她笑了笑,拿毛巾擦拭掉額頭的汗,抬抬下巴,「我出去跟你解釋詳情。」
到了這節骨眼,的確需要聽聽他的解釋了。
徐翹悶悶地點點頭,和他走了出去。
同一時刻的餐廳,第一時間從停車場趕來的程家助理迅速與餐廳負責人溝通完畢。服務生們將周圍客人安撫著清場到一邊,照程家的意思處理善後問題。
朱黎和鬱金面面相覷地看著蜷在地上起不來,嘶嘶吸氣的女人,誰也沒動手去扶。
江放其實也不想扶。以程浪的風度與教養,要不是真踩著他雷區了,能動這個手嗎?
那這肯定是個作惡多端的女人啊!
但人家好歹是個女人不是?
江放嘆息一聲,頭疼地看了眼地上,上前架著人胳膊,把她攙起來,沒什麼誠意地應付道:「沒事吧?」
對方還沒答,一聲尷尬的布料撕裂聲忽然響起:「嗤——」
幾人齊齊一愣,朝聲來處看去。
「啊——!」朱黎和鬱金雙雙捂上眼。
「臥槽!」江放手一抖,嚇得把人又扔回了地上。
與此同時,徐翹和程浪前後腳走過拐角。
徐翹剛驚愕地看到這一幕,就被程浪一把攬進懷裡蒙上了眼。
眼前一片漆黑,她飛快顫動著眼睫,回想剛剛目擊到的畫面。
那女人倒地後,裙角好像被玻璃酒櫃的櫃門縫隙勾住了。江放把人攙起來時不太耐煩,力使得直接又乾脆,導致整條半身裙被撕扯著褪下來,然後打底襪就暴露了。
而那打底襪的襠部,赫然是一大包……屬於男性的物什……?
那是個帶把的女人?
不是,女人怎麼會帶把呢?
那這是個帶把的男人?
可是,男人本來就帶把啊。
所以他根本就是個男人?
饒是徐翹自認見過世面,也沒見過這樣「大」的世面。
她被動而呆滯地靠在程浪懷裡,倒抽一口涼氣。
程浪垂下頭,輕撫她的背脊,不斷低聲重複著:「沒事,沒事……」
另一邊,江放魂飛魄散地跳著腳,看著那男人拿起裙子碎片,一瘸一拐地落荒而逃。
朱黎和鬱金摸了摸手臂上泛起的雞皮疙瘩。
江放不停原地踱步,爆著「臥槽臥槽」的粗口來平復內心的震驚。
「浪總,她,不是,他?」江放走過來語無倫次地表達疑問。
程浪對江放「嗯」了一聲,肯定了他的意思,然後鬆開驚魂未定的徐翹,拉起她的手往外走:「我先帶她出去,你照看著點她朋友。」
「哦,行,你放心。」江放點點頭,目送程浪和徐翹離開。
——
徐翹一路心不在焉地跟程浪坐進車后座,剛才那讓人大跌眼鏡的一幕始終在腦海里揮散不去。伴隨著這一幕而來的,還有很多關於程浪和那個女……不,那個男人的疑問。
難怪程浪今天中午跟她說,自己還沒解釋清楚原委,希望她給他一些時間。
她當時還以為他要甜言蜜語地編故事,沒想到這裡頭確實藏了好大一出來龍去脈。
程浪沒讓司機發動車子,叫人先下去。
等車裡只剩了兩人,他伸手探了探徐翹冰涼的手背,皺皺眉:「嚇到了嗎?」
「有點……」徐翹抽抽嘴角,「怎麼回事啊到底?」
程浪沉默片刻,慢慢地說:「那是一位異裝癖患者,有一些激素上的疾病,第二性徵不太明顯,喉結、聲音等各方面都缺少男性特徵,可能是因為這樣,青春期長期受到旁人嘲諷,導致了一定程度的心理扭曲,他後來反而故意服用雌性激素藥去扮演女性。」
「所以你們早就認識?」
「認識,不過剛認識的時候不清楚這些,是我出事以後,我家裡人調查他,才了解到他的疾病狀況。」
「出事……」徐翹的雙手緊緊攥著扭在了一起。
「當年他曾經以女性身份接近我,」程浪說到這裡頓了頓,「我對他有過好感,至於原因……」
他似乎回想得有些費力:「客觀來講,他的女性扮相確實符合不少男性的審美,而且或許是男性更懂男性,他也擅長在話術上投機取巧地博得男性好感。」他嘆息似的笑了笑,「我從小家教森嚴,爺爺不允許我在上大學之前談戀愛,怕我這要風得風要雨得雨的出身,沾了這些容易玩物喪志,所以我也不是一開始就很懂男女關係的門道,起初沒注意到那些疑點。」
徐翹幾乎是膽戰心驚地在聽他敘述。雖然這已經是遙遠的「過去時」,但她依然覺得自己的心臟吊在嗓子眼,遲遲下不來。
「他為掩藏性別,一直和我保持若即若離的態度,我從小被要求做紳士,當然也沒主動跟他肢體接觸,所以幾次之後,朋友見我過分恪守禮節,看不過眼,在一場派對上起鬨,把他推到了我身上。」
徐翹死死憋住了那口冷氣。
她的指甲摳到座椅,發出奇怪的聲響。程浪反過來安慰她似的笑了笑:「沒什麼大事。」
然後他精簡了敘述:「因為這突如其來的接觸,我發現了他的性別。這就是我患病的契機。其實跟我一樣的受害者不少,但好像只有我變成這樣。心理醫生分析,這跟我性格和經歷有很大關係。」
這事放到一般人身上未必造成那麼大的陰影,但心理疾病的形成包含多方面因素。
程浪青春期時在兩性關係上受到長輩的嚴苛約束,在這方面過於封閉,加之從小順風順水,從未遭受過打擊,性格又格外強勢,好面子,所以這件事在他潛意識裡成了重大的挫折經歷。
在那場派對上,他甚至若無其事到了最後。
其實哪怕他當時對任何一個人講了出來,它也不至於變成一個致病的癥結。
但他絕口不提,而偏偏事發後,因為同校,他仍然跟對方低頭不見抬頭見。對方的存在時刻提醒著他這段遭遇,這癥結自然一直解不開。
「對不起,因為實在說不出口,一直沒告訴你這件事。」程浪對徐翹鄭重道。
徐翹低下頭默默看著鞋尖,鼻子有點發酸,她平復了好一會兒才緩緩點了點頭,又想起什麼似的問:「那他後來還有騷擾你嗎?」
「沒有。」程浪解釋道,「我父母得知我的病情後,通過一些手段把他調離了學校,讓他去其他國家當交換生,直到我畢業,他都沒再回倫敦。前幾天在學校偶遇,算是我確診之後,他第一次出現在我面前。」
「那剛剛在餐廳,他想做什麼?他跟蹤了我嗎?」
「不至於,能跟蹤你的是我。」程浪笑了笑。
「……」還有臉說。徐翹覷了覷他。
「我是想看看你晚餐吃得好不好,跟過來之後發現了他。他大概是路過附近看到你,臨時起意進來的。應該沒什麼特別目的,只是想膈應我們。我父母當年強行把他送出國,他心裡多少有怨恨。不過你放心,這是唯一一次讓他打擾到你,以後我會派人看好他。」
「就不能把他送進精神病院嗎?這種人已經危害社會了啊!」徐翹氣得胸脯一起一伏。
「沒達到這個標準,而且受害者大多跟我一樣不願聲張,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畢竟這種事鬧大了是殺敵一千自損八百。」
徐翹憋悶了半晌,沉沉嘆出一口氣。要不是現在跟程浪的關係有點不尷不尬,她得當著他面,磨著牙喊氣死氣死氣死了。
「不過……」程浪話鋒一轉,看向她,「其實我現在有點感激他。」
徐翹一愣。
「如果不是因為他,我未必會在那樣一個時機遇到你,我覺得不虧。」程浪自顧自笑著點點頭,重複道,「仔細想想,真的不虧。」
徐翹不知道是怎樣的計算,能讓他在這麼多年的痛苦折磨和她之間,比較出一個「真的不虧」的結論。
車裡的氣氛從公事公辦式的解釋,變得有些曖昧。
徐翹漸漸覺得如坐針氈:「我……那什麼,朱黎和鬱金還在等我,我去找她們會和了。」
程浪抓住她的手腕:「等我把話說完好嗎?」
她僵硬地看著他:「你都解釋完了呀……」
程浪搖頭:「你昨天問我,確定心意後為什麼依然不跟你坦白,這些解釋,只回答了這個問題。但你的另一個問題,我還沒答。」
徐翹動作頓住,眉頭微微蹙起。
「你問我,分不分得清自己是從哪時哪刻起,認為你比治病更重要。」程浪把手收回來,「我以前沒考慮過這個問題,昨天回去以後想了很久,覺得應該有答案了。」
徐翹暗暗吸了口氣,沒有打斷他。
程浪繼續說:「答案是,我確實不知道到底是什麼時候。」
「……」那你現在是在水字數嗎?
徐翹抬手就要去拉車門。
程浪笑著攔了一下:「你聽我說下去。」
徐翹耐著性子坐回來,一臉有屁快放的表情。
「我分不清這個節點,但我回憶起一些細節。」程浪回想著說,「比如,其實在收費站第一次看見你打瞌睡,我就覺得你很可愛。」
徐翹摸摸鼻子,瞅他一眼,臉上的不耐煩少了些。
「雖然後來因為病情,考慮到你不適合我,但我從來沒覺得你的性格本身不好。尤其在國展中心看見你甩趙小姐耳光,現在回頭想想,我對這件事的態度,反而應該是欣賞。」
「你欣賞我當潑婦?」徐翹瞠目。
「不是這個意思,」程浪笑起來,「是欣賞一個女孩子能有這樣果決的作風。大概就像,在事業上欣賞那些執行力強的部下。當然,我當時在迴避你,所以潛意識同樣迴避了這種欣賞,那之後,諸如此類的事還不少。我也是昨天才意識到這點。」
徐翹眨眨眼,對這個答案勉強算是滿意。
「還有我一直沒跟你提,之前你生理期,在我車后座留下過血跡,我發現以後知道自己錯怪了你,原來那天在西江府,你不是故意抱我。」
「那你也不來跟我道歉!」徐翹氣鼓鼓地提高了聲。
「對不起,我那時候以為可以用其他方式彌補你,比如清退梵翠的專櫃。」
徐翹一愣:「所以這事確實是為了我做的?」
她當時還以為自己自作多情,賞了他一杯鹽水呢。
「起因是你,順帶也在集團發揮了些作用,只是我當時沒願意承認,自己跟自己也沒願意承認。」
「嘩,」徐翹看著他感慨,「你的面子是比黃金還貴咯!」
「從前是,」程浪點點頭,「所以我今天什麼都不要了。」
徐翹微微一怔,雙手扣緊了座椅。
「我以前確實做得不好,很多時候我不肯認,所以常拿『治病』這個藉口說服自己對你好,也因為這樣,我沒辦法整理清楚你想知道的那個節點。但要說對你的好感是從哪時哪刻起,我回憶到的所有細節好像都在證明,如果這個問題非要有答案,它應該是——第一時,第一刻。」
他說這話的時候,眼底像落了星星一樣燦然動人。
徐翹的心跳隱約間漏了一拍。
「在那之後,雖然理智上拒絕你,疏遠你,但我必須承認,我對你的好感其實始終不減反增。」程浪默了默,側過身來,認真仔細地看著她。
「今晚跟你說的這些話,講的這些事,已經是完全坦誠後的我。」
他摘掉了面具,卸下了鎧甲,放棄了所有的架子,承認了全部的心動。
「我不知道你會不會原諒這樣的我,也不知道你會不會重新接受這樣的我,我也不強求立刻得到你的答案,我想你可能需要時間仔細整理。」程浪笑著看她,壓抑下抱她的衝動,退到前男友該在的位置,「你可以慢慢考慮,什麼時候想回來了,就回來,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