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落魄君子(五)
王少侍被十三衛擒住,片刻後,送回青竹小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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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長宴心思一動,掐了把大腿,梨花帶雨地喊道:「我不要回青竹小築!」
皇帝憐愛美人,見明長宴淚光點點,心軟道:「你不回青竹小築,要去哪裡?」
明長宴:「只要不回青竹小築,我去哪裡都行。明長宴害了宮裡兩條性命,還把王姐姐嚇瘋了,我覺得他下一個就要害我!」
皇帝道:「你和明長宴無冤無仇,他為什麼害你?」
明長宴道:「這我哪兒知道,說不定,他貪圖我的美色!」
皇帝哈哈大笑:「你這個人到挺有意思,朕登基多年,從未有宮妃敢如此與朕說話。」
明長宴抱拳作揖:「皇帝行行好,讓我去住個別的地方吧。除了青竹小築,哪兒都行。」
皇帝很有意思地望著他,說道:「哪兒都行?」
明長宴嘻嘻一笑:「那是自然,柴房都行,我不挑。」
皇帝道:「那你今晚便到朕……」
元側妃嬌呼一聲,暈在皇帝懷裡。皇帝剩下半句被駭得沒說完,瞪著眼睛大喊:「傳太醫!雲青,你來看看,側妃是不是被煞氣給沾染了!」
雲青領命上前,三步做兩步站到元側妃的起居室前,從懷中拿出一卷紅線:「勞煩陳公公將閒雜人等請出去,以防沾上娘娘煞氣。皇上萬金之軀,切莫留下,保重龍體。」
明長宴的目光落到雲青手上握著的蒼生令上,百感交集。
此刀十八歲便跟隨他左右,如今成了他人手上之物。好似彰顯他明少俠春風得意這麼些年,一朝成了落水狗,如今連個侍衛都打不過的事實。委實叫他唏噓不已。
酉時一刻,明長宴提著包裹,搬進了小荷台的聽荷小樓。
芍藥在小荷台摘了幾支荷花,濕淋淋地帶進了聽荷小樓:「我把這荷花就插在屋子裡,少侍喜歡花香,我也喜歡,比薰香好聞。」
聽荷小樓許久沒人住,太監奉命,提前半個時辰來將聽荷小樓清掃了一遍。明長宴推門而入,退下茯苓、芍藥二人,重重躺在床上,手枕腦袋,翹著二郎腿,心中走馬觀花地過了一遍昭和宮的事情,想道:
這王少侍可真是奇也怪哉,怎麼就非要把兇手往我身上靠,八成是裝瘋賣傻,本少俠可還好好的在這裡呢!哪兒來的鬼魂?我怎麼不知道!一定有古怪。
他換了個腳翹,從胸口處摸了個白面饅頭出來,一遍嚼一遍想:那落月針做得倒挺像,栽贓嫁禍得毫無破綻,若我非本人,只怕也要相信此事為明長宴所為。可惜剛才沒多拿幾針,虧哉、虧哉。
明長宴坐起身,把吃剩的半個饅頭重新塞回胸口,思索道:無緣無故她為何害我,又對我如此念念不忘,難不成,是本少俠欠的風流債,曾負了她?
明少俠自認為他的一生風流不羈,前半生辜負的閨房少女,名媛千金沒有一萬也有八千,他一想別人的臉就頭疼,索性不想,朝門外喊道:「茯苓姐姐,我渴了,有喝的嗎?」
茯苓替他倒了一碗花茶,他喝茶如牛飲,實在浪費好茶。喝完,一抹嘴巴說問道:「噯,茯苓姐姐,我好怕啊。」
茯苓道:「怕什麼,又不是你杖斃的人,冤有頭債有主,就算是報仇也輪不到咱們少侍身上。」
明長宴道:「那死了的兩人,放到哪裡?」
茯苓道:「宮裡死了人,有家屬的就通知家屬到宮裡領人,沒有家屬的便找個時間抬出去扔到河裡,或者亂葬崗。」
明長宴唏噓片刻。
芍藥替他摘了髮簪,望見他小了半邊的胸部,遲疑地頓了一下,說道:「春姑姑與李公公橫死,又牽扯了鬼神之事。元側妃不肯善罷甘休,皇上寵她,屍體一定不會胡亂處理。奴婢覺得春姑姑的屍體應該放到了長平殿。」
他打了個哈欠,站起來,從梳妝桌前走到了床邊。明長宴就地一滾,抱著棉被攪做一團。
明長宴道:「長平殿怎麼走?」
茯苓與芍藥二人不回話,動作也一致定住。
明長宴道:「哦,我隨口一問。我累了,要休息。兩位好姐姐,不消伺候我,我睡了。」
兩個時辰後,夜色正濃,聽荷小樓,一扇窗被推開了。
長平殿位於岐央宮最北,最荒涼,陰煞最重。這處原先是禧側妃的宮殿,禧側妃死後,就成了冷宮,因常年用來停放橫死屍體,因此怨氣衝天,霧慘雲昏,冷氣森森。夜巡太監,遠遠地經過都要加快步伐立刻離開。
此時卻有一人摸索在長平殿外,正在四處張望,找機會進去:這人便是明長宴。
明少俠雖然是個大俠,不過早年天清派窮困潦倒,他為拉扯一幫小的,養家餬口,此等偷雞摸狗的也做得甚是業務熟練。年少時殺人用針,仇家死了,明少俠還得不辭辛苦繞回去,又把丟出去的針給拔回來,洗一洗下次繼續用。若非這針自己斷掉,明少俠定能摳摳索索地來回利用十幾年。
宮內形勢險峻,他無貼身武器防身,偷針一事,勢在必行。
翻過長平殿的高牆,刺啦一聲,明長宴動作毫不拖泥帶水,輕飄飄落在地上。他拍了拍手,搔首弄姿,對影感慨一番:本少俠雖然武功盡失,身手依舊俊俏,不愧是我。
他拎著裙子一晃,發覺大半條紗裙在翻牆時被勾破了。明少俠索性把剩下半條往胯下一紮,露出裡面的脛衣。處理好裙子,抬頭一看,便看見不遠的大堂里,放著兩具屍體:想必這就是春姑姑和李公公。
明長宴捻腳捻手地走進了桌台。兩具屍體被白色的麻布遮蓋得嚴嚴實實,僅在喉嚨處浸出了一灘污血。他連忙掀開白布,發現落月針已經不在脖子上。春姑姑目眥盡裂,口鼻大張,嘴裡一團爛肉,不忍直視。大晚上看這屍體怪瘮人,明長宴眉頭蹙起,他放下白布,決心先找落月針。
他暗道:落月針既然是重要物證,那群侍衛定不敢亂放,待我仔細一找。
明少俠說干就干,把原本就亂成一團的長平殿翻得更加一塌糊塗。終於,他在東南角一張年久失修的桌子上找到了此針。落月針顯然是被人為強制拔出,針上連血帶肉,好不噁心。
明長宴卻視若不見,喜滋滋地將針藏進自己口袋裡。針乃是他的貼身武器,此刻見到,分外親切。明少俠一邊擦針一邊拆線,活像撿到寶貝。
冷不丁,耳畔幽幽地響起了一個聲音:「你覺得這針怎麼樣?」
明長宴渾身上下汗毛倒豎,頭皮發麻,一蹦三尺高,朝後急急退了五大步,滑行好幾米遠,險些沒穩住身體,跌坐在地。這房間除了他自己,就只剩下兩具屍體,難不成是屍變?鬧鬼了!
他抬頭一看,只見面前站著一名少年,大半夜的穿一身明晃晃的金色招搖過市,顯然是對自己的武功極有信心。再一看,此人……頗為眼熟。
夜黑風高,長平殿無人掌燈,明少俠只能接著微弱的月光上下打量憑空出現的少年。
他驚魂未定,得知是活人,鬆了一口氣。
隨即,雲青向明長宴的方向走過去,「黑燈瞎火,摸到這種地方來偷東西?」
明長宴聽罷,心虛想道:偷?這怎麼能叫偷。落月針本來就是我的東西,我拿自己的東西,怎麼就偷了!
明少俠道:「誰偷了,你又為何在此處?!」
雲青輕哼了一聲:「你倒問起我來了。」
他彎下腰打量著一頓折騰後渾身破爛的明長宴,略帶笑意道:「橫死之人的東西也敢借,不怕孤魂野鬼把你吃了嗎?」
「孤魂野鬼?誰?你?哈哈哈哈,牡丹花下死,豈不美哉!」
「把東西交出來。」
明長宴雖然做賊心虛,但拿東西卻理直氣壯。他料自己這身子骨八成不是此人對手,正欲借著女子身份賣慘裝慫。「大哥」二字剛出來一個「大」,門口突然傳來了腳步聲。
他神色一凜,往前一撲,登時與雲青滾作一團,躲到了一具棺材之後。
原來是南十三衛跨進了長平殿,百里道:「進去看看情況。」
忽地,見一盞昏黃的光暈竄進長平殿內。明少俠心裡一跳,連忙往後縮了半步。
明長宴凝神貫注,盯著侍衛手中的燈籠。光暈饒了一圈之後,停在了大門,提燈的侍衛正在與百里談話。
他鼻尖一動,聞到了一股曼麗的暗香。此香困擾明少俠多日,似有似無,縈繞在他身邊。
他擦得什麼香,如此好聞?
明長宴拇指一捻,捏上對方衣料,又感慨:用的什麼料子,如此柔軟?
若這位『孤魂野鬼』君是個女子,此刻明長宴便溫香軟玉在身側,飄飄不知所以然。他沒忍住多摸了兩下,冷不防,手就被對方抓了個正著。
對方手心的熱度源源不斷地傳進他手裡,明長宴只覺得手如油煎,臉如火燒,十萬火急地甩開他。哪知道這一甩,還沒甩掉!
雲青嚴肅地比了個噤聲的動作:噓。
那一口氣吹在明少俠的耳邊,叫他腦袋一懵,宕機了。
門外,百里與侍衛沒有離去。二人不死心,又在大廳里轉了一圈,實在沒找到人,侍衛道:「可能是宮中的野貓。」
百里點頭:「走吧。」
明長宴如沾了綠礬似的,拼命地把手抽出來。雲青突然卸了力氣,明少俠重重往後一倒,還來不及頭暈眼花,便結結巴巴道:「你、你做什麼拉我的手!」
雲青不屑道:「拉就拉了,還要什麼理由。」
明少俠一口氣鬱結在心中,登時一呆,竟找不出反駁的理由。
雲青站起來,明長宴此時望去,才發現此人十分高挑,自己目前這身量,堪堪到對方的胸口處。打——那是肯定打不過。他咬咬牙,心裡悽然,想他明少俠雖然風流不羈——但不羈得很有規矩。活這麼大歲數,連個姑娘的小手都沒摸過,更遑論與人如此親密接觸。
他傷春悲秋地憂鬱一會兒,突然厲色:「你摸我?你這是黑燈瞎火,偷雞摸狗你知道嗎!」
雲青道:「我偷雞摸狗,那你是什麼?」
明少俠做大事不拘小節,直接無視他的回答,將自己衣服索性撕爛得徹底一點,嘻嘻一笑:「小國相與宮妃有染,傳出去你我二人誰都別想好過。以我所見,不如就當今晚無事發生,如何?」
雲青微微眯眼,道:「你威脅我?」
明長宴則雙手抱胸,「你不說,我就不會說。」
他洋洋得意還未許久,雲青突然發難,捉住他的右手,將他往殿外一拖。明長宴笑意僵在臉上,一個趔趄,用來做胸部的半個饅頭滾到了地上。他大驚失色,掙脫不能。
雲青停下腳步,轉身,瞥了一眼地上的饅頭,舉起他的手臂。二人對視,明長宴喉頭一動,後退一步。
終於,明少俠看清了他的臉。月色之下,清冷非常,面如霜雪。
明長宴犯了慫,擠出了一個笑容:「小國相,你這是何意?」
雲青道:「你不是想與我有染嗎。」
作者有話要說:
染起來!染起來!
關於明少俠的風流解釋一下哈,都是他自己覺得自己風流,其實純情得一批,最多是口頭賣乖嘴巴甜,招惹女孩子喜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