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落魄君子(六)


  明少俠險些哭喊出聲。

  「染不得!染不得!小國相三思!!」

  雲青年歲不大,手上卻仿佛使了十成的力一般。任憑明長宴如何撒潑打滾,上躥下跳,抓著他手臂的右手的紋絲不動。

  明少俠蹦累了,認命地蹲下身,撿起半個饅頭塞進胸口。雲青順勢握住他的左手,直到碰到了他的手指,明長宴渾身一抖,十指握拳。

  「好大的官!好兇的人!好不要臉!好不知羞恥!孤男寡女,你欺我弱不禁風,手無縛雞之力。小國相,你也太大的膽子了!」

  雲青看了他一眼,明長宴的裙子被刮成了破爛,胸口癟了半個,由地上滾了一遭,灰塵撲撲,髮絲凌亂,頗為我見猶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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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長宴擦了一把臉,猛地往胸口一抓,作勢要丟暗器,雲青抬手遮臉。明少俠胸口剩下的半個饅頭咚地一下砸上了雲青的心口。他轉身拔腿就跑,堪稱飛檐走壁,一眨眼,便消失在長平殿宮門口。

  聽荷小樓,一扇窗被悄無聲息地打開,一道人影飄進房間內。

  明長宴捏著半個饅頭,一邊咬一邊為自己倒了一大碗茶。方才手指尖被碰到的觸感還未消散,他點燈,緩緩張開手掌,手修長纖細,指節分明,只是在每一個指頭的指腹處,都有數道細小的傷疤。

  他皺了皺眉,又順勢將手伸到了後頸旁輕輕地碰了碰,此處也有一個凹凸不平的傷疤,隱隱還有些許疼痛,皮肉微微凸起,裡面仿佛包裹了什麼東西。

  明長宴搖了搖腦袋,重新打起精神,又倒灌了幾海碗的茶水進去,腹中還是飢餓。他下意識摸胸,發現剩下的饅頭剛才用作暗器,扔在小國相那處。明少俠想起小國相,憤然罵道:這小王八蛋實在可恨,竟敢如此欺辱本少俠,等我恢復武功,我一定、一定……

  明少俠哼了一聲,把屋內擺放給神仙的果子給吃了。他倒在床上,啃著梨子,又仿佛聞到了幾縷熟悉的暗香。想來,是自己剛才和雲青擠得太近,沾染了對方身上的香氣。小崽子,雖然性格混帳了一點兒,但這香倒用得很有品味,叫明少俠愛不釋手。

  他昏昏欲睡,想道:來日教訓他之前,我要問問他到底塗的什麼香。

  明長宴多年前,曾結交過一位小朋友,醫術了得,相貌也很了得,成日跟條尾巴似的追著他跑,十分有趣。此刻冷靜下來後,越來越覺得小國相十分面熟。先前,他在昭和宮處匆匆一瞥便有所懷疑,如果真是他,那這位小朋友倒是長得越發好看。

  只是明少俠一向臉盲,把甲認成乙乃是家常便飯,還因此拉了不少仇恨,實在對自己認臉沒有信心,不敢輕易判定。

  此毛病,甚至曾經被寫在了江湖日報上廣而告之:一念君子目中無人!

  非也,明少俠不是目中無人,而是記不住人。與他交手的江湖豪傑,一日之內有如過江之鯽,全是兩個眼睛一張嘴,明少俠絞盡腦汁也分不出他們有什麼區別。因此,諸位綠林好漢,便被明少俠用針來衡量。

  一根針能解決的,就統稱為:一根針。

  兩根針能解決的,就統稱為:兩根針。

  以此類推,與明少俠交手,眾人便一個個得了『幾根針』的稱號。甚至,江湖上還為此大打出手。比如:你也挑戰一念君子,我也挑戰一念君子。你叫『三根針』,我叫『兩根針』。一念君子解決你用三根,解決我用兩根,豈不就是我比你武功差?那怎麼行!

  有些人表面上表現得十分不在意這個標準,心裡卻不由自主的拿鬼門十三針來作為武功高低的衡量工具。若是誰用的針最多,誰就最有面子,江湖上便人人敬佩,暗中想道:此人竟然能令明長宴用一十七根針,可見武功深不可測,不可估量,實乃人中俊傑!

  明少俠一覺睡到天亮,還未清醒,茯苓便猛地撞開門。

  「少侍!你快起來!」

  明長宴猛地拉下床簾,將外套胡亂一穿。

  茯苓喊道:「元側妃瘋了!」

  明長宴一頓,挑眉:「瘋了?」

  他慢吞吞地穿上衣服,系上腰帶:「我還以為是什麼大事,她瘋了與我何干,昨天不還好好的嗎?」

  芍藥替他將頭髮攏上:「你可知道元側妃是怎麼瘋的?」

  明長宴道:「我不知道,姐姐說了,我就知道了。」

  芍藥臉色泛白,還沒從側妃一事中緩過來,她定了定心神,說道:「她是今早上瘋的!」

  元側妃的瘋病和尋常的瘋病不一樣。今早,皇帝從昭和宮床上醒來,發現身旁睡著一個年老色衰,頭髮花白的老人。皇帝大驚,當即呼喊侍衛。結果眾人進屋子裡把老人翻過來一看,眉眼之間能辨認出,就是元側妃。

  聽到這裡,明長宴一頓,漫不經心道:「這麼玄乎的事情,估計要請小國相吧,他去了嗎?」

  茯苓道:「去了,小國相在半柱香之後就趕到了昭和宮,但此時側妃已經瘋了。」

  試問一個年輕貌美的女人,一早起來發現自己成了一個風蝕殘年的耄耋老人,怎麼不瘋。元側妃不但瘋,並且在兩刻鐘之後,開始滿屋子打滾亂爬。她尖銳的指甲不停地抓撓自己的脖子,忽然,布滿皺紋的脖子,先是刺出了一根長針。

  接著,是第二根,第三根……從脖子到胸腔,密密麻麻,全都是針!元側妃痛得無法忍受,開始拔扯嘴裡留下的線頭,一拉,五臟六腑攪得稀爛,開膛破肚好不悽慘。

  此刻,眾人終於知道春姑姑和李公公是怎麼死的:是活活被自己凌遲的!

  「又是針。」明長宴喃喃道。

  茯苓說到一半,小跑至門外,大吐特吐。

  明長宴道:「你去看看她,弄點兒爽口的茶水給她。」

  芍藥得令,照顧好茯苓,對明長宴說道:「元側妃先是瘋,兩個時辰之後就暴斃在昭和宮。小國相到時已經無力回天,皇上現在哀痛欲絕,六宮無人管理,因此下令召回了皇后。午時一刻,我們還得去永仙宮接駕。」

  明長宴道:「皇后?我還以為皇上那麼寵著元側妃,沒有皇后呢。」

  茯苓道:「煙少侍到了就知道了。」她往門口一看,見四下無人,便說道:「少侍有所不知,元側妃是皇后的堂妹,因生得與皇后有幾分相似,才得皇上青睞。」

  明長宴道:「怪哉,那皇帝為何不直接找皇后?」

  茯苓道:「少侍,宮闈秘史莫要多問,只記得皇后地位崇高,千萬不可放肆。」

  明長宴點頭答應,往永仙宮走去。路上,元側妃之死已經傳開,宮女太監臉色皆如喪考妣。

  茯苓道:「元側妃死後,宮裡面的冤魂索命說法鬧得越來越嚴重,原先還能搬出小國相的名字壓著,現在連小國相都壓不住了。」

  明長宴道:「冤魂索命?誰的冤魂?誰來索命?」他恍然大悟:「明長宴,一念君子?」

  芍藥道:「就是他。元側妃死前,還大喊大叫他的名字,不是他的鬼魂是誰。」

  明長宴哭笑不得:「別的我不知道,但肯定不是明長宴的鬼魂。說不定,側妃是見他長得帥,喊喊名字,無可非議嘛!」

  說話間,二人已經到了永仙宮門口。皇后的儀仗隊左右鋪開,明長宴站在最後,見不到她的臉。約莫過去了一刻鐘,明長宴打著哈欠,正欲離去。他謊稱更衣,帶著芍藥和茯苓二人往御金池溜去。

  一邊走,他一邊想:本少俠沒做虧心事,卻偏偏有鬼找上門。

  宮中幾件事情發生得過於巧合,每一件事都直指他明長宴。明少俠折了一根青草,刁在嘴裡,冷冷地哼了一聲:看來是有人要借我這個死了兩年的人當刀使。

  繞過一條抄手遊廊,明長宴忽然聽道一人喊:「趙小嵐,你給我站住!」

  茯苓道:「少侍,你趕緊把嘴裡的草吐了。」

  明長宴換了個方向刁著,茯苓心悸道:「你在我們面前無需講究禮儀,可在外人面前千萬不能失態。」

  明長宴道:「外人?誰?」

  三人側身望去,便看見御金池岸邊,站著幾名十七八歲的少年。

  其中,一名小朋友與其他人站得稍遠一些,一身白衣,頭髮由一根木簪挽起,容貌昳麗,風神秀逸,活潑可愛,像個雪白的糰子。

  茯苓道:「煙少侍,此人是小嵐公子。」

  芍藥接道:「煙少侍初來皇宮,有所不知。這位小嵐公子原是皇后娘家趙家的嫡子,乃皇后的親侄兒,從小養在宮中,又與妤寧公主青梅竹馬,深受皇后溺愛。小嵐公子性格溫順乖巧,不但皇后疼他,就連元側妃也對他寵愛有加。皇上特許他隨時出入後宮,陪伴皇后左右。前段日子皇后一直在大寒寺燒香,想來准要帶上小嵐公子,如今怕是同皇后一同回宮了。」

  明長宴見趙小嵐確實十分惹人憐愛,又與他的幾個天清派小師弟年紀相仿,叫明少俠心裡很是親切。

  趙小嵐此時正被另一名灰衣少年攔住:「你幾日沒去書院了,先生叫你抄的課文,你抄完了嗎?」

  灰衣少年氣勢洶洶,來者不善,雙手叉腰,繼續道:「還是你考了個倒數第一,索性破罐子破摔,連書也不念了?」

  明長宴問道:「這又是誰?」

  茯苓道:「是陸公子,名叫陸行九,梁國的皇子,在宮裡住了好些年了。」

  明長宴心中瞭然:竟然是梁國質子。

  趙小嵐作揖,天真道:「陸兄此言差矣,這個倒數第一不是我想考的,如果小陳公子不走的話,我理應是倒數第二。」

  「自己考倒數第一,還怪別人退學嗎!」

  趙小嵐摸了摸腦袋:「我沒有怪小陳公子,只是下一個倒數第一沒來,我只暫且先當著。」

  陸行九嘆氣道:「有些人明明被先生多有照拂,看在背景的份上給足了面子,還是爛泥糊不上牆,我可真為先生不值!以後影響了白鷺書院的名聲該怪誰呢?」

  明長宴耳朵一動:「白鷺書院?」

  白鷺書院為家喻戶曉的大書院,由皇宮出資建造,供王公貴族子弟讀書。中原鼎鼎大名的江湖縹緲錄便出自白鷺書院。縹緲錄每三年更新一次,書冊記載中原武林近十年的頂尖高手。其中,一念君子明長宴就位居目錄之首。

  不過這兩年他死也死得差不多了,縹緲錄還有沒有他的姓名都難說。

  明長宴心裡一動,卻不為江湖縹緲錄,而是白鷺書院中,他有一位非見不可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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