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一念君子(一)


  臨安水鄉,天清高山,白牆墨瓦,青磚綠柳。高樓畫閣,秀坊珠簾,茶坊酒肆,船舶往來。端的是一派繁華市井,河清海晏的景色。

  煙波江沿岸有一處廊腰縵回,檐牙高啄的望湖樓。樓上賓客如市,捱三頂五,樓下人語馬嘶,填街塞巷,數十張桌子依次排開,觀者雲集。說書者唾沫橫飛,手口並用,說到正精彩處,卻出現了一個很煞風景的東西,與周圍格格不入。

  一個女人,一個瘋女人在街尾出現。

  準確來說,這不是一個瘋女人,而是一個瘋男人。這麼說不是因為別的,是因為任誰都看得出此人是一個青年男性。他卻偏偏穿了一條紗裙,塗脂抹粉,招搖過市,紛紛引人側目。

  若是有天清派的內門弟子路過,便能認出這位『瘋女人』不是別人,正是武功天下第一,聲望無人能極,萬千俠士心中偶像,天清派掌門師兄,一念君子明長宴明少俠——

  明少俠一邊勾三搭四,痴笑連連,人模狗樣,好不要臉,一邊在心中惡狠狠的咒罵:李閔君這個老王八蛋,等本少俠回天清,非要拔了你的毛不可!

  一月前,明長宴與同門師弟李閔君打賭,行酒令贏了對方,便起了戲弄的心思,叫李閔君濃妝艷抹,穿上小師妹的長裙上天清派練武場跳了支舞僅供師兄妹觀賞。

  哪知道李閔君心眼兒小——這與他是天清派管錢的脫不了干係。愛算錢的都斤斤計較。一月後,二人再次行酒令,這回輸的人卻是明長宴。李閔君眥睚必報,當即扔了條裙子給明少俠,叫他下山找個男人回來,找不回來,便是他明長宴沒本事。

  

  明長宴思及此,恨得咬牙切齒,伸手一抓,抓住了一位文弱的書生。

  書生從未見過身長八尺的小娘子,明少俠的一張臉雖然生的頂好看,可書生招架不住他的手勁,渾身發抖,連說了十個『姑娘饒命』!

  明少俠問道:「本姑娘好看嗎?」

  書生答:「好……」

  明少俠又道:「既然我好看,那你就跟我回家。」

  書生兩眼一翻,尖叫:「好……好漢饒命!!!」

  明長宴眉頭一抽,鬆開手,書生見鬼似的跑了,他心裡想道:本少俠生的這麼俊俏,有什麼好怕的?

  思及此,他在心中又咒了一遍李姓師弟:枉我平日待他不薄,他竟敢記仇至今,如此折辱掌門師兄,此仇不報非君子!

  好在明長宴縱橫江湖數年,不是戴個斗笠,就是罩個黑紗,神秘莫測,無人知曉其相貌。正因如此,他才敢大搖大擺,穿著女裝,在天清冼月山下如此張揚。

  明長宴自覺自己俊極了,就算是扮女人,也是最美的女人,奈何懷才不遇,無人問津,只能孤芳自賞。

  因此,明少俠很煩。

  他大刀闊步的往前走,兩旁路人紛紛退讓。夕陽西下,明長宴至今尋男人未果,心中鬱結。

  空手回天清,自然沒有人敢說他。只不過明長宴有些傲氣,練武就要當天下第一,事事不服輸,門門要拔尖,就是打個賭也不能輸給別人。他一籌莫展,哀聲哉道,怨天尤人,咒罵師弟之際,臨安城門緩步走來一名少年,騎馬勁裝,箭袖長靴,馬尾高扎,俊俏非常。

  冷不丁,悶雷一陣。明長宴抬頭望了一眼,心中頓生一計,他伸手從左邊攤位拿了一把雨傘,說道:「錢記在天清李閔君身上,回頭你找他要去!」

  甫一說完,瓢潑大雨驟然落下,明長宴三步做兩步,往少年的方向走去。

  此人便是懷瑜。

  明少俠撐著雨傘,獻殷情獻的很及時。

  「小官人,下雨了怎麼不回家啊?」

  懷瑜冷淡的瞥了他一眼,明長宴只管自己覥著臉湊上去嗲聲嗲氣:「你是不是沒地方去,要不要上我家喝杯茶?」

  傘下小小一方天地,懷瑜無論左轉右拐,都能淋個濕透。明長宴仗著與他身高相仿,勾肩搭背,自來熟道:「我看你穿衣打扮不像是臨安本地人,外地來的?」

  懷瑜一句不回,但這並不能影響明長宴說話的興致。

  「探親?探友?遊山玩水?還是路過此地?」

  懷瑜開口,如雨打竹葉泠泠作響:「我要找一人。」

  明長宴嘻嘻一笑:「你要找誰,我幫你找,臨安就沒有我不認識的人。」

  懷瑜沉吟片刻,脫口而出一個名字:「一念君子,明長宴。」

  明長宴聽罷,猛地哈哈大笑,笑夠了,說道:「那你可就找對人了!我知道明長宴在哪裡,你跟我來吧。」

  懷瑜道:「如果你騙我,我就殺了你。」

  明長宴一愣,挑眉,陡然伸手欲彈一下他的額頭,被懷瑜偏頭躲開,他道:「你才多大,十七有沒有,小小年紀就把打打殺殺掛在嘴邊。」

  他問道:「你找明長宴做什麼?」

  懷瑜輕輕的哼了一聲:「他不是天下第一嗎,我倒要看看天下第一長什麼樣。」

  明長宴因常年不以真面目示人,在臨安像這樣想來目睹一下他本人而慕名來的人,他倒是見怪不怪。明長宴摸了摸鼻子,大言不慚道:「能長什麼樣,還不是人模狗樣,非要說有什麼不同的,那就是他俊極了!」

  他十分感興趣的望著懷瑜:「你找他做什麼?你是來挑戰他的嗎?恕我直言,江湖上來挑戰他的人絡繹不絕,從未聽說過有勝者。」

  二人共撐一把傘,往冼月山方向走去。

  路上,懷瑜憋了許久,終於忍不住問:「你為什麼穿裙子?」

  明長宴道:「嗯?裙子?哦,對對對,裙子嘛,我喜歡便穿了,有什麼為什麼的?」

  懷瑜抿著唇,微妙的側過頭。

  明長宴絲毫不在意自己的裙子,走路腳下生風,一炷香後便到了天清派。

  剛走上石階,迎面便飛來一抹白影,撞入明長宴懷中。

  「大師兄!你回來啦!」

  明長宴抱起他,哎喲一聲,在他腦袋上彈了一下:「秦玉寶,功課做完了沒?」

  秦玉寶道:「做完啦,大師兄,他是誰?」

  明長宴道:「他?他是……」

  懷瑜冷淡道:「懷瑜。」

  明長宴從善如流:「懷瑜。我的一位好朋友。」

  秦玉寶年歲不過八九,生的玲瓏剔透,粉雕玉砌,煞是可愛。

  驀地,天清門內響起一陣爽朗的笑聲,一名灰衣男子急急往外走,邊走邊喊道:「明長宴回來沒!他有沒有帶他男人一起回來?哈哈哈哈哈哈!就他那德行,我看是被人亂棍打回來的!」

  秦玉寶乖巧喊道:「二師兄。」

  李閔君順勢答:「玉寶,你怎麼又膩他身上了。明長宴,我勸你老實認輸,這天下要是有看得上你還能跟你回來的男人,我今天就倒著走到山下……去。」

  他突然一頓,悚然一驚,瞪著懷瑜:「這是誰!」

  明長宴笑的肚子疼,笑完,很是風流俊俏的一挑眼尾:「如你所見,我男人!」

  李閔君一臉菜色,吃了癟,哼了一聲:「胡說八道!」他朝著懷瑜抱拳作揖,十分羞赧:「公子見諒,今日是我師兄弟打賭鬧著玩兒,他沒個正形,你別和他一般見識。」

  明長宴往他懷裡扔了一包中藥:「你在哪兒說什麼廢話呢,藥我拿了,晚點給華姑娘送過去。秦玉寶,你跑哪兒去,找你小師兄練劍去!」他轉身,看向懷瑜:「這個、這位懷瑜朋友,你不是要找明長宴麼,我就是。」

  他在院內的池子裡鞠了一捧水,將臉上的胭脂擦乾淨,露出了一雙含情目,容貌清雋,皎若秋月。

  李閔君道:「趕緊去把裙子換了,丟人現眼。玉南!幫你大師兄拿件衣服來!」

  須臾,明長宴換了一件黑衣,肩上扣了一條繡著暗紋的披風。頭髮用發繩挽了三圈,半扎半散,垂在腰際。

  懷瑜好奇問道:「你的斗笠呢?」

  明長宴道:「在家遮什麼臉,豈不累得慌。」

  懷瑜有些詫異:「你不怕我把你的樣子說出去?」

  明長宴坐下,為自己倒了一碗茶,咧嘴笑道:「求之不得,我長得這麼俊,巴不得全天下都知道。省得一幫老不死的成天編排本少俠丑如羅剎,才戴個黑紗裝神弄鬼。」

  懷瑜顯然不信天下第一就是這麼個稀爛德行,皺眉問道:「你真的是一念君子?」

  明長宴剝了個花生,往嘴裡一扔,「如假包換。」

  懷瑜年紀不大,氣勢凌人,開口問道:「你這樣子,如何當天下第一?」

  明長宴有問必答:「那自然是來一個打一個,來一雙打一雙啊!」

  說話間,雨勢漸小。

  山門口,一名白衣少年撐傘而來。屋內,秦玉寶道:「是明月師兄回來了。」

  明長宴逗他:「怎麼,不出去迎接一下?」

  秦玉寶道:「明月師兄總是陰沉沉的不和我說話,我不喜歡。」

  明長宴笑了一聲,明月已經到了正大門。他先規規矩矩的同明長宴行禮,寒暄一番之後,遲疑片刻,看了一眼懷瑜。

  懷瑜正吃著點心喝著茶,對他帶有敵意的目光不聞不問。

  明月從懷裡摸出一枚精緻的玉佩,放在桌上。明長宴放下花生米,問道:「好香,這幾天花都開了,臨安賞花宴是不是快了。」

  明月點點頭:「就在明天下午。」

  秦玉寶道:「大師兄,我想去賞花大會,我已經把天清六劍學會了,你帶我一起去看吧!」

  明長宴拍拍手:「好啊,正巧這幾日得空,帶你們下山玩兒。」

  明月轉身往屋外走去,明長宴叫住他:「明月,你去哪兒?明天和我們一起去!」

  明月悶悶地說道:「我就算了。我太過愚鈍,不像玉寶天賦那麼高,他連天清六劍都學會了。叫我出去玩,耽誤了學武,今後連師弟的水平都趕不上,丟天清派的臉。」

  在天清派的內門弟子裡論天賦的話,除了此時恰巧外出的一名弟子,另一位便是這裡年齡最小的秦玉寶了,但明月既然能進內門,天資也不會多差。比起外門的那麼一大堆普通資質的同門,已經是高出一大截。明長宴慣知道明月此人心氣高,且十分不合群,因此諸多內門小孩兒里,他對明月的耐心用的最多,也最為關照。

  明長宴起身,繞到他身邊,彈了下他的腦袋,明月『嘶』了一聲,揉了揉額頭。

  明長宴道:「這就對了嘛,你幾歲啊,裝老成幹什麼。大家都一起去玩兒,偏你不去,多無聊!」

  明月嘟囔一聲:「我不喜歡。」

  「你不去看看怎麼就知道喜不喜歡了。」明長宴拍了下他的背:「回去好好休息,養足精神,不許偷偷練武,今天准你偷懶。」

  懷瑜問道:「什麼賞花?」

  李閔君道:「你是外地來的,還不知道我們臨安每年四月的賞花大會,在桃花庵觀音廟下頭的探水河舉辦,除了賞花,還有廟會,攤子上吃的多。叫明長宴帶你去,他就愛湊這些熱鬧。」

  明長宴把玩著頭髮,說道:「我去就去。」

  李閔君拾起桌上的玉佩,扔給明長宴:「去的時候把這個掛上,不掛,一會兒你的明月好師弟又要多心。」

  明長宴笑嘻嘻把玉佩往腰間一掛,「怎麼,你呷醋啊,沒送你,你不高興啦?」

  李閔君冷笑一聲,「我有什麼不高興的,我又不是你男人。」

  明長宴看了懷瑜一眼,想起自己和李閔君賭約一事,摸摸鼻子道:「哦,對不起,我忘記了,明天下山,我買一個送給懷瑜小友。」

  李閔君道:「既然人是你帶回來的,你看著安排。」

  明長宴道:「向來都是你主內,憑什麼要我安排!」

  李閔君振振有詞,喊道:「他是你男人,又不是我男人!」

  明長宴被他懟的啞火,片刻之後,嘖嘖道:「我安排就我安排,瞧你那小氣的樣兒。噯,聽說算帳的都挺摳門的,你日後會不會越來越摳?」

  李閔君道:「少說兩句能把你憋死。」

  明長宴哈哈大笑,笑完去勾懷瑜的肩膀,「你喜歡花麼?我蠻喜歡的,你脖子上這個透明石頭是什麼,怪好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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