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一念君子(二)
臨安的賞花大會由當地的富商操辦,聲勢浩大,四月中旬,引眾多外鄉人紛沓而至,是此處的奇景之一。
冼月山下來,出了山門,便是一派熱鬧的市井,熙熙攘攘,車水馬龍。沿著雲棲竹廊一路向東,東集市出現在眾人眼裡。
李閔君拿出錢袋子,噹啷一下,一人給了一錠銀子,秦玉寶等人領了,一鬨而散,消失在人群中。一隻右手,理直氣壯的放在他面前。明長宴笑道:「我的錢呢?」
李閔君從錢袋子裡掏了一錠出來,重重砸在他的手心。明長宴睜開一隻眼,連說:「不夠不夠,再給點兒。」
李閔君道:「怎麼不夠,你要吃什麼!這麼多,往年夠你玩兒一輪了。」
明長宴指了指懷瑜:「還有懷瑜一份。來者是客,難道要他付錢嗎。」
李閔君恨恨從錢袋子裡再拿一錠:「滾滾滾,晚上到小潺澗老地方。」
明長宴拿了錢,從右手邊架子上摘了個狐狸面具戴在臉上,左看右看,十分得意。他站在攤子前,沉吟片刻,挑選了一副分外可愛的黑色琉璃鏡。交錢拿貨,明長宴拍了下懷瑜的肩膀,對方尚未反應,眼前便蒙上一層黑霧。
「稀奇不稀奇,西洋來的小玩意兒,臨安靠海,又有海港,這東西最多。」
懷瑜推了下琉璃鏡,冷酷道:「我為什麼要戴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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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長宴哈哈一笑:「自然是你長得俊,不帶上這個,萬一路上被哪家小姑娘給牽跑了怎麼辦。我要負責的。」
他背著手,又往前走了一炷香。期間,明長宴買了一串花燈提在手上,一路下去,花燈暗香浮動,縈繞在懷瑜的鼻尖。
片刻後,明長宴走得累了,尋了一處粥鋪喝粥。兩碗醇香濃郁的黑糯米端了上來,懷瑜喝了一口,甜的牙疼。明長宴喝掉半碗,見他只吃了一口,問道:「你不愛喝甜的麼?」
懷瑜道:「我牙疼。」
明長宴笑嘻嘻招來小二,要了一碗不加糖的。這一碗也不浪費,他伸手撈到自己面前,就著勺子便舀了一口。
懷瑜愣了一下,說道:「我已經喝過了。」
明長宴不以為然:「喝過怕什麼,你又沒往裡面下毒。我以前沒少吃過剩飯,最恨就是浪費糧食。別看我,你看粥,喝不完帶著走。」
話音一落,耳邊驟然傳來一陣巨響。桌子被來者一腳踢翻,緊接著一頭戴斗笠黑紗的男人道:「給我來兩斤牛肉!」
小二道:「你好端端的踢什麼桌子,沒看到我們這裡是粥鋪嗎,粥鋪哪兒來的牛肉!」
男人猛地咳嗽一陣:咳!咳咳!
他身邊,還有一位小眼睛的侍從,一唱一和,罵道:「蠢東西!你知道我們家少爺是誰嗎!」
小二抬頭一看。懷瑜也跟著看去,只覺得這位囂張跋扈的少爺,穿衣打扮十分眼熟。他挑眉道:「臉遮的這麼嚴實,誰知道這蠢貨是誰。」
明長宴拿起筷子,敲了敲碗,壓低聲音,湊到懷瑜面前,神秘道:「我知道他是誰。」
懷瑜斜瞥了他一眼。
明長宴同那侍從異口同聲。
「一念君子,明長宴。」
「我家少爺是武林至尊!一念君子!明長宴!」
明長宴哈哈大笑,撐著下巴,雙目泛著盈盈水光,看著懷瑜:「我沒說錯吧。」
小二一甩抹布上肩,翻了個白眼:「又來一個。」
侍從插著腰,正等著小二嚇得跪地磕頭,卻不料等來一個白眼,他恨道:「喂!你不要命啦!知道我家少爺是一念君子,還敢這麼目中無人!」
小二扶起桌子,指了指對門的元河坊:「昨兒在元河坊吃白食的一念君子有十五個,有八個被打斷了腿。今兒還沒人被打,你是要當第一個了?」
侍從臉色一變,罵道:「他媽的!我們家少爺才是真的一念君子!別的都是假扮的!」
小二道:「去去去,別耽誤我做生意,煩死了!再不走,我就關門放狗了!」
『一念君子』憤憤不平,與他侍從罵罵咧咧,宣揚要找天清派的師兄弟前來報仇之後,夾著尾巴跑了。
明長宴看夠了那頭的戲,又回來看著懷瑜面前一口未動的粥。
懷瑜此人穿衣打扮精緻漂亮,窮盡奢華之意,明長宴便猜測他恐怕是哪家大少爺偷偷溜出來玩,吃不慣這地攤上的東西。
懷瑜道:「他們為什麼要冒充你?」
明長宴笑道:「因為本少俠俊啊!走,別糾結這個了,到臨安冒充我的人還少麼,你看周邊百姓都習以為常,你奇怪什麼。再說,本人都在你邊上,你用的著和假的計較。我帶你去看個好東西!」
他提起花燈,大步朝街上走去。懷瑜匆匆攪了兩下粥,依舊沒吃,不情不願的跟在他身後。
明長宴介紹道:「這條小河叫小潺澗,從這裡沿著觀音巷一路走,就能走到探水河。探水河名叫河,其實是一片大湖,當年中原皇帝下江南,就在探水河上的仙林橋提了字。對了,一會兒咱們去吃樓外樓的紅糖糯米藕,你肯定沒吃過,小孩子都愛吃這些。」
懷瑜輕輕哼道:「我不是小孩子。」
明長宴不惱:「好好好,你是男子漢大丈夫。」
懷瑜一指路邊,問道:「他們在幹什麼?」
明長宴望去,見兩名少女正拿著花燈,踩著凳子將花燈往樹上掛。
「這是我們這兒的傳統,叫點花燈。花燈點好之後,要掛的越高越好。掛的高代表福壽延綿,不過少女掛花燈,還有一個意思。」
懷瑜歪著頭看他,他的臉小,掛不住琉璃鏡,明長宴順勢幫他推了一推:「掛的越高嫁的夫婿就越好。」
明長宴見他看的目不轉睛,笑道:「這有什麼稀奇的,晚上還有一場更大的!」
剛說完,他的目光便被右手邊的一處攤位吸引。此處人頭濟濟,明長宴最愛湊熱鬧,於是撥開眾人,墊著腳往裡頭看。一看,面前有一處巨大的空地,圍欄搭建的十分高,上頭密密麻麻掛了無數個花球。攤位上,粗布麻衣的男人問道:「還有沒有人要上來挑戰!」
明長宴連忙問道:「挑戰?挑戰什麼?」
圍觀的一位公子開口:「射箭比賽。」
明長宴眼睛一亮,那公子一指邊上的高樓:「你看見這座高樓沒有。」
明長宴道:「我又沒瞎,當然看得見。這不是早就建成的嗎?」
公子道:「對。此樓之高,中秋時還有奇景,若是站在這樓最高的地方,伸手便能摘到月亮。多年前,這樓被趙家的家主給買去了,這人好玩樂,燈花宴之前叫人掛了個花球在樓上,誰能全都射中,誰就能得到這樓!」
明長宴粗粗一看,射箭的台子距離高樓約百米遠,射中圍欄中的花球不難,難得是射中樓內的花球。此樓一共七七四十九扇窗,每一扇窗都掛了一枚花球,參賽者需挽弓射箭四十九次,次次命中,連續不斷才算達到要求。
公子繼續道:「想要射中樓內的花球就已經很難,若要四十九箭全中,簡直難上加難,堪比登天!」
另一人道:「就是!這齣題的也太刁鑽了,除非是明長宴在此處!否則天下誰能做到!」
明長宴聽罷,謙虛道:「兄台謬讚。」
那人莫名其妙:「我夸明長宴你接什麼話!」
明長宴被他一噎,笑道:「好好好,這比賽怎麼參加?」
公子道:「五百個銅板一次!」
明長宴道:「這麼貴?那我要八次!對了,你不是說樓內也有花球嗎,怎麼不見掛出來?」
公子道:「用不著掛出來,能射中幾個圍欄里的就不錯了,樓里的花球根本沒人射。」
明長宴付了錢,攤主為他找了一把好弓,挑了八支好箭,送他上了射箭台。
明長宴走上台前,突然轉身,趴在圍欄處,笑嘻嘻的看著台下的懷瑜:「噯,小懷瑜,你往那兒看,有喜歡的麼!」
懷瑜雙手抱臂,往明長宴所指方向一看。那處堆了些稀奇古怪的東西,諸如:玉佩,首飾等。但凡射中花球的,便可任意選其中一個帶走。他說道:「小孩子才喜歡。」
明長宴撐著下巴,笑道:「別這麼冷淡嘛,喜歡什麼,我給你射!」
懷瑜轉過頭,不理會他。
明長宴只好作罷,上台挽弓,共射八箭,箭箭都在百米之外。拾花球的小廝鑽進圍欄中,不消片刻,便喊道:「全中了!全中了!」
台下一片譁然。
攤主拱手道:「公子好箭術!」
明長宴一邊卸了弓,一邊道:「好說好說,對啦,懷瑜,叫你選自己喜歡的,你選了嗎?」
攤主道:「公子不試試樓內的花球嗎,若是中了,這高樓就是你的了!」
明長宴見這樓造的匠心獨具,十分漂亮,心癢難耐,卻也無可奈何。他擅用針,對箭術沒有鑽研,此一時興起,隨意射了幾個花球,討個彩頭玩兒,好弄些小禮物,回去送給師弟們。
他道:「我趕時間,不射了。」
冷不丁,一隻手猛地拍在桌上。手一拿開,一顆純金的小珠子吸引了所有人的矚目。攤主猛地一抖,抬頭一看,懷瑜道:「備箭。」
明長宴啞然,回過神來,連忙去拿桌上的小金珠:「你要射幾次,用碎銀子就好了,那這麼多錢幹什麼!」
懷瑜理直氣壯:「我沒有碎銀子,只有這個。」
明長宴酸的牙疼,心道:果真是有錢人家的少爺,出門連點兒零錢都不帶。
「不成不成,你也太敗家了!收起來!」
明長宴作勢要把小金珠往他懷裡塞,懷瑜不耐煩的握著他的手,將小金珠順勢塞進明長宴懷裡,自己則又拿出了一顆,砸在桌上。
攤主這回眼疾手快,一把搶過小金珠,笑吟吟道:「小官人出手好大方,今日我這裡的箭你隨便拿,隨便射,不限次數!」
懷瑜道:「我不要圍欄裡面的,把樓里的花球掛起來。」
攤主一愣,隨即笑道:「小官人要射樓里的花球,這還從來沒人射中過,有些難度。」
懷瑜道:「讓你掛就掛。」
不消片刻,高樓內,四十九扇窗,每一扇都掛上了一枚花球。
明長宴笑道:「你真的行嗎,別到時候沒射中,找我來哭了。」
懷瑜不理,站上射箭台。台下聽聞這位少年要射樓內花球,紛紛從四面八方趕過來,要一睹為快。叫好者有,見懷瑜年輕,唱衰者也有。倒是明長宴,上台前還怕他射不中,等他上台後,叫好聲最大的便是此人。
「懷瑜!看準了射!別著急!」
邊上一人見他靠著圍欄,整個人都要翻過去,便小心提醒一句:「兄台,你當心點兒。那是你弟弟嗎?」
明長宴目不轉睛的看著懷瑜,隨意敷衍道:「嗯?哦,嗯,嗯嗯。」
那人拍拍明長宴的肩膀,指了指對面的射箭台。
原來,還有一男子在另一處射箭台上:往圍欄中射花球。他的那位嬌滴滴的夫人穿著小紗裙,站在圍欄之上,險些半個身子翻進去,揮著小手絹喊道:「相公!你看準了射!千萬別急躁了!」
明長宴:……
此時,懷瑜已拔箭拉弓,明長宴連忙屏氣凝神,緊緊盯著他手中的箭。霎時間,弓弦一松,那箭勢如破竹,穿雲破月,正中樓內第一枚花球。台下眾人來不及倒吸一口冷氣,只見懷瑜片刻不帶喘息,又連放三箭,箭箭穿心,百發百中!
如此三箭齊發,半個時辰不到,只剩下一箭。懷瑜再挽弓時,有些吃力。此時萬籟俱寂,眾人全神貫注的看著台上的少年。他鬆手,最後一箭射出。四十九箭全數清空!高樓上,已不見任何一枚花球。
拾球小廝目瞪口呆,又驚又詫,半晌才回過神,大喊道:「全、全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