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梁上君子(二)


  片刻後,懷瑜冷著臉替明長宴上藥。

  「懷瑜哥哥,我錯了。」趙小嵐規規矩矩地坐好,沒等懷瑜找他麻煩,先發制人,忙不迭送的道歉:「我真的錯了,我不該大晚上來九十九宮,也不該沒經受得住明少俠的魅力。是煙姐姐答應我的,只要帶她去書院,她就給我明少俠親筆所寫的詞作!」

  「疼疼疼!!」明長宴猛地一抖:「你突然用力做什麼。」

  懷瑜:「閉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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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小嵐道:「懷瑜哥哥,對不起!」

  懷瑜瞥了他一眼,趙小嵐瑟縮一下,摸了摸鼻子:「煙姐姐想去書院,我沒法子帶她出去,只能出此下策。」

  懷瑜道:「去書院幹什麼。」

  趙小嵐天生有點怕他,連忙一五一十全都招出來:「煙姐姐說要去見一個男人。」

  「哎喲!你做什麼又捏我!」明長宴猛地抽回腳:「行行行行了,我自己來,本來沒斷都給你捏斷了。」

  懷瑜突然手下用力,明長宴的腳被他一隻手便抓了過來,後者爆了句粗口,恨道:「我的腿要斷了!」

  趙小嵐偷偷地看了眼懷瑜,又看了眼明長宴,討巧地笑道:「懷瑜哥哥,煙姐姐,要不然,咱們一起去書院吧。」

  懷瑜將明少俠的腳摁住,取了冰塊和繃帶,纏了幾圈。明長宴接過冰塊,按在腳上。

  趙小嵐自顧自說道:「懷瑜哥哥若是和我們一起去,那就直接能出宮啦!你慣自由出入皇宮,十三衛不敢攔……」

  他聲音漸小。

  懷瑜冷著臉,「我不去。」

  趙小嵐道:「那……那不去就不去吧……那你玉佩能借我一下嗎,我很快就還……」

  他終於不敢吱聲。

  明長宴心虛,因此也不說話。氣氛沉寂了片刻,懷瑜道:「出去。」

  明長宴抬頭,見懷瑜雙手抱臂,居高臨下與他對視。他乾咳了一聲,不動聲色地摸了摸檀木盒。這盒子四四方方,絕稱不上小,想要神不知鬼不覺地帶走,有難度。

  懷瑜重複道:「出去。」

  明長宴站起來,開口道:「好好好,馬上就出去。你別生氣嘛,朋友之間串個門很正常的,這回我到你家來玩兒,下次你到冼——小荷台來,我絕對好吃好喝的招待。」

  邊說,作勢要去勾搭懷瑜肩膀。懷瑜冷冷一瞥,明長宴的手半路打了個轉,十分自然地抱在了胸前,哈哈笑道:「不讓搭就不讓搭嗎,你耍什么小脾氣,多大啦?」

  懷瑜踢開腳邊落下的書冊,背過身便往床邊走。趙小嵐見此狀,連忙小聲道:「煙姐姐,我們走吧,懷瑜哥哥每次起床脾氣都很差的,從小就這樣,別招惹他啦!」

  明長宴擺擺手,只把此話當做耳旁風,一個跨步,拽住了懷瑜的衣袖。對方反手甩開,掀被子,鑽被窩,扯棉被蓋頭,一氣呵成。明長宴搓了一下手,坐在床邊,笑嘻嘻道:「你真生氣啦?」

  「哎,好吧。雖然我大晚上來偷東西卻是不對,我知錯啦,喂,我說知錯啦。」

  明長宴去扯他的被子,未果,心道:兩年不見,祖宗脾氣倒是越來越大,越來越難哄,罷了罷了。

  他眼神一轉,落到地上的檀木盒子上。明長宴哄人不成,自討沒趣,卻沒有放棄對神仙草的執念,彎腰一拿,卻不料這時候,手臂被懷瑜抓住。

  明長宴一鬆手,笑道:「看它好看,拿來研究研究,哈哈。」

  懷瑜坐起身,「你不是怕和我有染嗎,說得道貌岸然,怎麼這時候跑來爬我的床?」

  明長宴道:「小國相此話有誤,我不是爬你的床,我是坐上來的,坐的。」

  他:「我現在就走,片刻也不敢耽誤。」

  懷瑜哼了一聲,說道:「想來就來,想走就走,當我這裡是你家嗎。」

  明長宴一聽他話裡有話,暗道此人恐怕要作。早年,他見識過懷瑜的小祖宗脾氣,鬧起來夠他喝好幾壺。九十九宮除了宮殿冷清孤寂,裝飾也十分慘澹無味,白紗飄飄,活像個靈堂。明少俠看著看著,心裡想道:他若是一直生活在這處,實在太慘,脾氣差點兒情有可原,我又何必跟小孩兒一般見識。

  「正是因為我同你關係要好,我才把這裡當自己家嘛。你也可以把小荷台當你家!我沒有意見!」

  明長宴往後退幾步,摸到了門口。趙小嵐舉著一個碩大的夜明珠,不知所措。

  明長宴道:「愣著幹什麼,走啊!」

  趙小嵐心驚膽戰:「真的走嗎,我覺得懷瑜哥哥似乎很生氣。」

  「他什麼時候不生氣了,這小崽子。」明長宴嘀咕一句,隨即提高聲音:「小國相!今晚上打擾你是我不對,我給你道歉啦!我發誓,以後再也不會來打擾你,再來……再來我就把名字倒著寫!」

  趙小嵐扯了下他的衣袖:「你快別說了,我覺得他好像更生氣了。」

  明長宴道:「別管這個,他生氣管他的,我說我的。你扶著我,我腿疼。」

  走了兩步,趙小嵐問道:「可是我們這次沒有偷到玉佩,你真的不來打擾了嗎?」

  明長宴彈了他的腦袋一下:「當然是騙他的咯!」

  趙小嵐說道;「其實騙人不太好,明少俠說過……」

  明長宴從胸口摸出一個白面饅頭,堵住了他的嘴,他道:「明少俠說,你快閉嘴。」

  九十九宮此行,沒有取得玉佩,但卻偷來了一個盒子。此刻,盒子端端正正地擺在桌子中間,茯苓推門進來,明長宴雙目不離分毫,死死盯著它。

  茯苓道:「你都盯了這株草好些時辰了,盯出什麼花樣了嗎?」

  明長宴道:「暫且沒有。」

  前幾日,他將此草當成神仙草,帶回自己的住所。研究了幾日之後,不敢妄下定論。這世間誰也沒見過神仙草長什麼樣,他思來想去,始終不能確認,便道:「茯苓,皇宮裡有沒有什麼地方擺書的?」

  茯苓道:「書,皇宮是沒有的。不過白鷺書院有。」

  明長宴嘖了一聲,他就是苦於不能出皇宮,才問皇宮內的書房,結果到頭來,還是要去一趟白鷺書院。

  說話間,芍藥匆匆忙忙進來,茯苓道:「你喘什麼,跑得這樣急,有鬼在追你麼?」

  芍藥道:「大皇子身邊的侍衛死了。」

  這些時日皇宮死的人多,茯苓早已見怪不怪:「死了?」

  芍藥點頭:「又是一樣的死法。大皇子現在越來越相信是那個、那個什麼君子的鬼魂來要他的性命,這會兒正請了小國相去東宮。」

  明長宴本來要去瞧一瞧自己的鬼魂這回是怎麼殺人的,一聽懷瑜在那兒,他的腿便如同灌了鉛,不動了。

  他倒回床上:「不去不去!有什麼好看的!」

  芍藥道:「少侍不去也好,每回死得都那樣噁心,小丸子看了,幾天都吃不下飯。他還總是恨自己生宮城,我看他就是生在臨安府也做不了大俠。」

  茯苓:「你少說兩句。少侍,今日天氣好,妤寧公主約了少侍們一同在小荷台放風箏,不如出去走走,正好散散心。」

  明長宴:「小荷台?小荷台不就在這兒嗎。」

  茯苓道:「小荷台大,少侍住在西邊得聽荷小樓,東面還有一個大花園,那處荷花開的最好,最艷。妤寧公主玩樂,總少不了叫上小嵐公子。少侍與小嵐公子交好,我看去走走也無妨。」

  明長宴掛念去白鷺書院一事,便起身往小荷台花園走去。

  一刻鐘後,他人未看到,聲先聽到。傳入耳朵的,是一名少女的聲音。

  「飛高點兒!再高點兒!段段,你過來,我瞧不見了,把我舉起來!」

  緊接著,又是幾人的聲音:「公主不可,此舉危險,萬一段公子抱不住你。」

  少女道:「你這個老嬤嬤是說我太重了嗎!」

  那嬤嬤連忙跪下,磕了幾個頭。明長宴心道:這又是哪位公主。

  穿過假山,一眾花枝招展,嬌俏無比的少女出現在他面前。穿衣打扮,皆是不俗,絕非宮女能穿。眾星捧月圍在中間的,正是剛才說話的那名少女,看模樣只有十五歲。她正坐在一名皮膚蒼白,神情冷峻的青年男子肩上,手裡拿著風箏線,興奮地晃蕩著小腿。

  趙小嵐見他來,連忙從眾宮妃中走出來,招手道:「煙姐姐!」

  明長宴招呼道:「小嵐兄,這麼巧,又見面了!」

  趙小嵐道:「不巧不巧,我剛才還跟阿珺說起你!」

  看來阿珺便是那名少女的名字。

  「趙小嵐!你說的那個會武功的小宮妃,就是她嗎?模樣長得到不賴,只可惜看著嬌滴滴的,不大像能打的人!」

  明長宴拱手笑道:「阿珺好。你是小嵐的朋友嗎?」

  趙小嵐道:「她是妤寧公主,是我的表妹。」

  茯苓提醒道:「少侍,你不能跟著小嵐公子喚公主阿珺,那是公主的小名,你得叫她公主。」

  阿珺從冷峻的青年肩上下來,拍拍手,高聲道:「你過來,我仔細瞧瞧。會什麼功夫,讓本宮見識見識!」

  明長宴道:「公主要見識見識麼,我自然是沒問題的,不過我沒有刀,沒有劍,怎麼展示武功!」

  阿珺道:「段段,把你的劍給她用!」

  茯苓聽罷,臉色一變,跪下開口:「公主,萬萬不可,利劍傷人,我家少侍乃是女子,斷然使不動這把劍。再者,少侍若用劍不當,難免傷了他人。」

  阿珺沉吟片刻,又說:「那好!這把劍暫且不用,小嵐表哥,借你腰上的木刀一用!」

  她說完,便搶了趙小嵐的腰上的木刀,扔給了明長宴。這把刀分量不重,看樣式是仿造的蒼生令。明長宴雖在腰間佩刀,卻很少用蒼生令,最順手的還是針線。不過此刻拿著刀,卻也有一股熟悉之感湧上心頭。

  阿珺笑道:「你快試試!」

  明長宴恭敬不如從命,拿著這把刀便施展開來。翩若驚鴻,婉若游龍,一招一式,無不透露著武學精妙。只可惜,這舞的——也忒慢了!

  他簡直就像是打太極,不,打太極都沒這麼慢,換一個動作要四五秒,就這速度,還怎麼取人性命。阿珺喊道:「噯!你怎麼舞得這麼慢,會武功的,不都是快如疾風嗎!」

  明長宴緩緩地抬起手,慢慢地放下腳,說道:「那是別人,我這劍法可就不同了。」

  一名小宮妃道:「可有什麼特別?特別的慢!」

  明長宴道:「否。此劍法名叫《沾花惹草劍》,用劍時,需眉來眼去,暗送秋波,招蜂引蝶!很傷神,因此動作便快不得。」

  明少俠一個出劍,取荷花一朵:「出劍時需摘花於無形,收劍時便可聞香識女人。」

  說罷,他摘了荷花,放在鼻尖聞了一聞:「如此尋花問柳,處處留情,方可成此劍精髓。」

  眾女子聽聞他的胡話,臉上緋紅一片。阿珺知道對方正在戲耍自己,當即漲得臉色通紅:「你!你一個女兒家!說話竟、竟敢如此不知羞!」

  趙小嵐原本聽得正得意,連連拍手稱讚『好劍好劍』,阿珺瞪了他一眼,趙小嵐只得乾巴巴地收回手,放在腿側。

  明長宴聽了,十分無辜,大喊道:「非也,是公主叫我舞劍,本人只會這一套劍法,何來不知羞一說。這劍法就是這麼舞的,不信?不信你來試試?我麼,勉強收你當半個徒弟!」

  阿珺惱道:「我倒要看看你有什麼本事!段段,給我上去和她過兩招!」

  明長宴木刀一收,暗道這位小公主脾氣倒差得可以,跟九十九宮那位小國相有異曲同工之妙,可見脾氣壞的人,長得都統一的漂亮。

  段段便是這個陰鬱蒼白的青年。明長宴仔細看他,只覺得此人聊無生氣,活像個冰冷精緻的瓷人。青年面無表情,來者不善,明長宴心道:我現在做個女子打扮,他一個大男人,不至於找我麻煩吧?

  不料,長刀出鞘!

  明長宴條件反射後退一步,那通體黑色的長刀便在距離自己堪堪毫釐之遠的地方劈了下來。他額前一縷頭髮齊齊被切斷,明長宴舉刀相迎,木刀應聲而裂。青年一刀不中,頃刻間第二刀帶著勁風便襲了過來,明長宴袖子一抖,三針即出。

  「錚!錚!錚!」

  急急三聲,針勢如虹,擋了那長刀的三分霸道。明長宴心下一驚,邊打邊退,幾番交手,他便發現對方並不是皇宮裡養的草包:此人武功張揚兇狠,招招致命,冷冷如冰,即使在臨安府,也未必有誰能製得住他,明長宴幾欲招架不住。

  猝然,他後背猛地撞上一人,肩上猛地被那人一握,暗香撲鼻。明長宴右手下意識往後一撐,便摸到了一把刀柄。這刀柄叫他熟悉無比,幾乎想都沒想,他便拔刀出鞘。

  一瞬間,暴漲的煞氣將他體內經脈一衝。此刀霸道至極,刀身即出,與青年長刀相撞。阿珺臉色一變,大喊一聲:「段段!」

  段段被震得退後四五步,明長宴也吐血一口,此時,他的手背驀然被一隻冰冷的手握住,帶著他的右手一起,歸刀入鞘。

  趙小嵐瞳孔一縮,嘴唇翕動,震驚道:「她、她剛才、拔出了蒼生令!!」

  作者有話要說:

  明少俠:撿起我的小馬甲,捂住,捂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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