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梁上君子(一)
夜幕籠罩,萬籟俱靜,夜黑風高,正是偷雞摸狗的好時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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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不丁,宮巷深處,傳來了兩個人嘀嘀咕咕的聲音。二人皆是壓低了嗓子說話,十分謹慎。
一人道:「煙姐姐,你衣服換好了沒啊,這裡好黑,我、我有點怕,我們快走吧。」
明長宴道:「你怕黑啊?怕黑不能當天下第一大俠的。」
趙小嵐連忙改口:「我不怕,就是擔心你怕!」
明長宴一邊給腰帶打結一邊慢吞吞地走出來:「你這件衣服好眼熟。」
趙小嵐乖巧一笑,興奮道:「我從玲瓏閣那裡買的明少俠款制相同的夜行衣,別人要穿我都不給,是因為煙姐姐也喜歡明少俠,我才拿給你穿的!」
明長宴頭微微發疼,心道這位趙小嵐人是討喜得很,腦子卻是一根筋,張口閉口的明少俠,叫他哭笑不得。
趙小嵐腰間佩戴一把木刀,走動的時候左搖右晃,明長宴與他一同行走在宮中長廊。直愣愣的走廊,他閒庭散步似的晃蕩,趙小嵐卻很有代入感地左躲右閃,一會兒藏匿在花盆後面,一會兒在地上匍匐前進,上躥下跳,一刻都不停歇。但凡風吹草動,他便如臨大敵,立刻拔刀。
明少俠實在看不下去,一把抓住他:「你躲什麼!」
趙小嵐活像只兔子,猛地一驚:「《為君之道》說了!走夜路不能這麼坦蕩蕩地走,要躲避對家!」
明長宴一指前後:「你挑的這鬼地方左右百米都無人,荒涼的連鳥都沒有,哪兒來的對家。」
趙小嵐臉一紅,訥訥道:「我、我就是擔心嘛。」
明長宴拍了一下他的背:「站直了好好走路。」
趙小嵐被他一訓,委屈巴巴:「哦……」
約莫走了半個時辰,遠離了燈火通明的大明殿,九十九宮漸漸出現在二人眼中。
此宮殿坐落在皇城最冷清之處,四面荒蕪,宮殿巍峨,高聳入雲,凌空欲飛。趙小嵐面朝宮殿,詩興大發,四仰八叉一站,人模狗樣地吟道:「危樓高百尺,手可摘星辰。不敢高聲語,恐驚天上人。」
明長宴拽著的胳膊:「好小嵐,別念了。九十九宮這麼高,我們從哪兒進去?」
趙小嵐招招手:「我以前小時候來過,你跟著我!」
明長宴道:「那你走慢點兒,我看不見路。」
四下一片漆黑,明長宴眼眶酸澀,頭腦發脹,走起路來一波三折。他來皇宮之後,自己折騰得厲害,疾病多如牛毛,如現在:一到夜晚,視力便一落千丈。
趙小嵐連忙從懷裡摸出一顆夜明珠,明長宴吃了一驚,對方道:「這個可以照明。」
明長宴:「這麼大一顆珠子,小嵐兄,你可真是有錢。」
趙小嵐不好意思道:「不是我有錢,是家中阿姐給的。」
明長宴此前聽過趙小嵐的來歷,姑姑是皇后,又是世家之首趙家的嫡子,地位自然非比尋常。不過此人出生如此顯赫,難得可貴有一顆赤子之心,叫明少俠十分欣賞。
趙小嵐與他穿著一身黑衣,穿過庭院,明長宴道:「怎麼沒有侍衛把守?」
趙小嵐道:「九十九宮一直都沒有侍衛把守,只有懷瑜哥哥住著。不過,他小時候有,我來找他玩兒,總被侍衛擋回去,里三層外三層。」
明長宴詫異:「小時候?他從小就在皇宮?」
趙小嵐::「我見著他的時候,他就住在這宮裡了,平時不下來,成日一個人呆著。皇后姑姑便經常叫我和阿珺常來陪懷瑜哥哥。阿珺覺得這裡太無聊,來了兩次就不來了,帶著段段跑書院去找柳先生。可我覺得書院也不好玩兒。」
明長宴心裡一愣,脫口而出:「這不就是囚禁嗎。」
趙小嵐小心翼翼往前走:「算不上囚禁,常國相和我都能進去看他,每逢十五初一,懷瑜哥哥也能出來玩兒。不過他性子冷,和我們都玩不到一塊兒。」
趙小嵐的思維單純,顯然不能同時進行一邊走路一邊思考的高難度行為,於是停下來,頓了頓道:「常國相在懷瑜哥哥八歲的時候回宮了,後來就一直是國相教他讀書,再之後,懷瑜哥哥就成了小國相。」
明長宴道:「你停下來做什麼,快點往前走。」
趙小嵐連忙往前跑了幾步,明長宴又提醒道:「哎等等,別太大聲了,你好好拿著夜明珠,算了,這光太亮了,你拿過來。」
趙小嵐將夜明珠遞給他,明長宴從身上撕了一塊料子下來,遮住了其光芒。二人緊鑼密鼓地往樓上跑,明長宴爬得自己雙腿失去知覺時,趙小嵐輕輕開口:「到啦,懷瑜哥哥的寢室。」
明長宴心想:這小祖宗真是神仙了,住得這樣高,上個樓能花小半個時辰!
趙小嵐壓低了聲音問道:「懷瑜哥哥的腰佩放在哪裡的?」
明長宴思考片刻,回答:「應該是裡屋。你站在這裡別動,我去看看。」
他輕手輕腳地推開門,撲面而來,便是明長宴時常聞到的那股暗香。
屋內的陳列十分簡單,明長宴躡手躡腳,左躲右藏。片刻後,一塵不染的書桌上,驀地出現了一雙骨節分明的手。這雙手在桌上摸索一陣子,沒找到腰佩,於是便沿著書桌,摸到了案几上。
趙小嵐彎著腰,連走帶爬地蹭到明長宴身邊,用氣音說話:「煙姐姐,你找到了嗎?」
周圍一絲燈光都沒有,趙小嵐擔心夜明珠的光亮暴露二人的位置,乾脆又加了一塊黑色的布,包得密不透風。因此,明長宴找腰佩,只能靠手摸。
「沒有,你和我分開找。把夜明珠給我,我沒有這東西什麼都看不見。」
趙小嵐道:「煙姐姐,你是瞎子嗎?」
明長宴雙手摸黑找到他的臉,在趙小嵐沒有反應過來時,便狠狠地在他額頭上彈了一下。
趙小嵐幾欲痛呼出聲,明長宴壓低聲音,嚴肅道:「不准叫!」
趙小嵐只得捂著嘴,淚眼汪汪地點點頭,明長宴接過夜明珠,往寢室的西面貓去。
忽的,他的腰被人搭了一下。明少俠此番正全神貫注地找腰佩,小聲回道:「不是讓你去南邊找嗎,你跑到我這邊來幹什麼?」
對方沒回話,明長宴便顧自己一通亂翻,唏噓道:「兔崽子,還挺會藏東西的。」
他翻得急了,懷裡的夜明珠沒塞好,軲轆往前一滾,發出了驚人的聲響。明長宴心裡跳空一拍,連忙跌跌撞撞地爬著去抓夜明珠。哪知道這一下腳絆倒了邊上的書架,上頭的書經過這麼一晃動,噼里啪啦地往他身上砸,隨即,那書架也沒有支撐多久,直接轟然倒塌。
明長宴心裡大喊一句:天亡我也!
慌亂之中,他抱著身後的人往邊上一滾,三圈之後,停了下來:明少俠的腳崴了。
無妨,他自煙波江上來,渾身上下的毛病沒有一百也有八十,崴個腳不過『錦上添花』罷了。他鬆了口氣,連忙回頭問道:「你有沒有傷著哪兒?」
明長宴此刻是個睜眼瞎,眼睛睜得挺大,入眼卻是一片黑暗,什麼也看不見。
他兀自道:「動靜這麼大,他肯定醒了,此地不宜久留。」
明長宴心心念念那顆價值不菲的夜明珠,走之前,還想再撈一把,企圖找到它。哪知,這時,『趙小嵐』突然伸手,脫了他的鞋子。
明長宴道:「嘶——你脫我鞋幹什麼,哎喲,別碰,是不是斷了,好痛啊。」
『趙小嵐』沒坑聲,冰冷的手貼上他的腳踝,輕輕地按了按。明長宴雙腿筆直,腳也生得俊俏,腳背飽滿,皮膚蒼白,青筋隱現。因此,腳踝處的紅腫,看起來甚是嚇人。
明長宴在黑暗中隨手一摸,摸到了一塊四四方方的盒子。盒上花紋複雜,順勢摸下去,一枚暗扣躍入手心。明長宴心裡一愣,手下又用力摸了兩下,不夠,乾脆整個盒子抱在懷裡摸索。
他眼睛不好使,但手下很有真章。但凡是名貴的東西,窮困潦倒慣了的明少俠,一模就能摸個八九不離十。此檀木盒子,無論是花紋還是質地,都是頂級的好。這麼好的盒子,用來裝的什麼?
他心臟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動起來。茯苓的話在他腦子裡猛地一躥:番邦進貢的奇珍異草,總是小國相優先挑選。
小國相是誰?懷瑜。他挑了能往哪兒放?九十九宮!再者,神仙草如此寶貝的東西,若是不拿一個更寶貝的盒子裝,怎麼配得上神仙草的極品!寶貝的盒子長什麼樣?無非就是材質金貴些,花紋複雜些,暗扣多一些,拿在手裡沉甸甸——可不就是手上這個。
明長宴喉頭一滾,連腳上的傷痛都顧不上,連忙去開這個暗扣。啪嗒一聲,檀木盒子一開,一株小乾草靜靜地躺在絲帛上。明長宴只伸手碰了一下,便把盒子一扣,心裡下了個定論:十有八九就是神仙草!
此刻,明長宴拿到神仙草,暫且將腰佩和衣服的事情拋之腦後,說道:「小嵐,我們趕緊走,明晚上再來——」
話音未落,西面突然傳來趙小嵐的聲音:「煙姐姐,你那邊這麼搞出這麼大動靜。還好我剛才發現,懷瑜哥哥床上沒人,不然肯定被我們吵醒了。」
明長宴聽罷,悚然一驚!
趙小嵐在那頭,那——那抓著自己腳踝的人是誰!
趙小嵐喊道:「煙姐姐?你在聽我說話嗎?我過來啦!」
明長宴當即手腳並用,懷裡揣著盒子,往後狂爬。結果不巧,方才書架倒下來,將二人一壓,明長宴的頭髮被他壓在手下,他一動,頭髮一拉,明少俠叫苦連天:「嘶——疼!」
趙小嵐從懷裡從懷裡又掏出一顆夜明珠,霎時間,屋內被照亮了大半。
眼前,明長宴喊完了疼,下意識地一倒,正好砸著身下那人的腦袋。二人來了個熱烈地對磕,明長宴短促的慘叫一聲,捂著腦袋滾到了一旁。
「好疼!」
趙小嵐嚇得渾身一抖,心虛地喊道:「懷瑜哥哥……」
懷瑜穿了一件白色的寢衣,神情陰鬱,面色不善。他的額前紅了一片,正是明少俠的功勞。
明長宴喊痛的同時,心裡狂風過境,大呼悲哉!上人家屋子裡當個梁上君子,偏偏被抓個正著,如何收場!他偷偷瞄了一眼懷瑜,見他一張棺材臉,周圍的溫度都下降了不少,顯然是被吵醒了,正火大!
他思及懷瑜前幾年的小姐脾氣,又差,又難哄——明少俠哀大莫過於心死,喊著頭疼,除了外面疼,心裏面也愁的快疼死了。
趙小嵐道:「煙姐姐……」
明長宴就地一滾,又賣力又賣慘地博取同情:「哎喲!頭疼,腿也疼……我的腿是不是斷了!」
懷瑜沉默地坐了許久,終於吸了口氣,仿佛用了極大地力氣控制自己,問道:「有多疼。」
明長宴頓了一下,露出一雙眼睛,賣乖道:「我回宮裡上點兒藥就好了,小國相不必相送,我自己能走。小嵐!」
他站起來,身殘志堅的單腳往外跳。跳了幾步,發現鞋襪還在後面,又回來穿鞋襪。結果一碰到紅腫的地方,鑽心的疼痛便從右腳朝著四周擴散。
趙小嵐不敢看懷瑜的臉,自告奮勇道:「煙姐姐,我來背你!」
此時,作壁上觀的懷瑜開口道:「一個小孩兒,一個殘障,你們打算爬回去嗎。」
明長宴一聽,驚道:誰他媽殘障?
作者有話要說:
其實小嵐平時肯定是沒那麼大膽子的,但是偶像的簽名當然沒那麼好拿,是我我就豁出去了,十分理解小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