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河伯娶親(三)
明長宴與小寒寺積怨已久,且仇怨很深,堪比某某潭水深千尺,是江湖上人人都知道的陳年芝麻谷破爛事。
老禿驢牽著小禿驢,勢要問明長宴討個說法,
兩廂僵持,被綁著的黑衣人掙開繩索,大喊道:「好大的膽子!」
明長宴心中一凜,感慨道:好熟悉的開頭!
果不其然,似要印證明長宴所思所想,地上黑衣人一躍而起。
「你們不知道我是誰嗎!」
明長宴見他一身黑衣,腰佩一把長刀,後背一面黑紗斗笠,肩批一條三尺披風,悚然一驚。
「本少俠就是一念君子!是明長宴!瞎了你們的狗眼了嗎!」
此話一出,小和尚定力不佳,笑出聲來:「你?你是明長宴!哈哈哈哈哈!」
自稱一念君子的那位好漢,長八尺,寬八尺,一顰一笑,地動山搖,委實壯實,委實肥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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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和尚撩開袍子,雖然廣陵幾乎隨處可見扮相成一念君子的冒牌貨,但是如此肥碩的『明長宴』,大概是頭一回見到,譏諷道:「明長宴,一別兩年,你倒是吃肥了不少,功夫都長到肉上去了嗎!」
『一念君子』道:「禿驢,管你們什麼事!」
小和尚道:「你既然是明長宴,小寒寺定要為武林無辜俠士做主,你滅了那麼多門,萬死不辭!」
明長宴聽罷,連忙伸手:「勞駕,我打斷一下,明長宴何時又滅門了?」
小和尚眉頭一挑,問道:「你又是誰?」
明長宴哈哈一笑:「實不相瞞。其實我也是明長宴。」
小和尚道:「胡攪蠻纏!」
兩句不到,便打了起來。那位『一念君子』見勢不對,連滾帶爬的跑了,明長宴一打四,很是吃虧,不消片刻,便有招架不住的意思。
他連忙道,「勞駕!諸位,小寒寺是用嘴超度,不是用手超度的吧!」
小寒寺幾人看著他:「我且問你,你是哪裡來的明長宴?」
明長宴擺擺手,後退道:「好說好說,哪裡都好說。不過,我看幾位的意思,是不打算放過我了。」
小和尚罵道:「你媽的!從樓上跳下來不分青紅皂白踹我們,現在難道誣賴我們不放過你!」
明長宴大驚失色,雙手合十:「阿彌陀佛,出家人不口吐污言穢語。」
幾個和尚臉色一變。
小寒寺雖然掛著一個寺廟知名,可行為做事卻極其簡單粗暴。明長宴被肅清後這兩年來,他們索性連和尚都不想裝了,除了禿瓢和穿衣之外,完全看不出是出家人。不過,他們雖自己不願意做表面功夫,卻也不准其他人來拆穿。
明長宴如此一說,倒叫這幾個禿驢撿了一點臉皮回來。
「那你想怎麼辦?」
明長宴哈哈笑道:「我怕我一個打你們四個,你們輸了很沒面子。所以決定一個打你們一個,這樣,你們輸了就沒那麼丟人!」
小和尚說:「狂妄自大的匹夫!」
明長宴擺手:「我說了,我就是明長宴。明長宴打你們四個,難道還能用五根針嗎!」
說罷,袖口一抖,明長宴手中赫然多了四根針。
小和尚道:「他有針!會不會……」
大和尚說:「有針怕什麼?難道你還以為明長宴活著嗎,當日那麼多人一同看著他摔江里去的,不過是有幾根針。用針的人難道少嗎!」
二人說話聲音沒有壓制,明長宴聽了,笑的愈發猖狂:「不信我啊?不信就來試試!」
老和尚怕明長宴使詐,又見對方與曾經看到的無數『一念君子』氣質不同,猶豫片刻,道:「好!那便依你所言!菩提,你上去同他過兩招。」
菩提正是出口成髒的小和尚,他上前兩步,大喝一聲。其餘三名和尚退後一箭之地,方便明長宴與菩提切磋。
小寒寺的武功招數演化自大寒寺,多是佛經中悟道,慈悲為主,傷人為輔。而明長宴的鬼門十三針則是反行其道,兇狠霸道,招招致命。
明長宴道:「小禿驢,算你倒霉!本少俠最近研究了新招式,便宜你了!」
話一出,針即出。細如毫毛,微不可查,菩提岔開雙腿,氣沉丹田,周身真氣縈繞。若是尋常武器,只在碰到菩提身外真氣之時,就要折斷。但落月針豈非尋常武器,那針連著線,直直扎進菩提的穴位中。
菩提只覺得大腿一痛,還未來得及做出反應,明長宴忽然雙手往後一拉,急急地退後兩步。菩提臉色大變,喊道:「怎麼可能!」
明長宴狡黠一笑,雙手波動針線更加靈動,菩提的雙腳當即被他鎖住,被強迫一個後空翻,狠狠摔在地上。
此一來,明少俠的老毛病犯了。
他咧嘴一笑,開口道:「你怎麼啦?打不過我,要給我下跪啊?可別啊,我擔當不起!」
明長宴壓線,那針被他灌入內力,直接打進菩提的腿中。菩提頓時無法控制自己的雙腿,被一股極其強悍的力量往下一壓,直接跪在地上。片刻喘息都沒有,明長宴又猛地一扯絲線,菩提立刻腳朝天,頭朝地。
下意識地,為了保護自己的腦袋。菩提雙手撐住地面,成了一個倒立的姿勢。此行為,正中明長宴下懷。他十分頑劣,抓著針線,如同遛狗似的,扯著菩提滿大街轉。可憐菩提一雙手,如何跑得過明少俠的腳,不到一會兒,他便雙手血淋淋的嚎叫起來。
明長宴玩夠了,嘻嘻一笑:「菩提,人家都說水往低處流,人往高處走,怎麼偏你往低處走啊!哦,不對,我忘記了,你是倒著走的。」
三個和尚見菩提被明長宴如此羞辱,臉上又氣又恨,齊齊亮爪。小寒寺的猛虎爪聞名天下,明長宴連忙道:「哎!你們好不講道理,說好了一個打一個,現在怎麼回事?他打不過我,還興找幫手麼!」
「你!」
明長宴一邊退一邊說:「我什麼我,你們大門大派,說話不算話麼!」
和尚們面面相覷,其中一人突然揮棍,斬斷了明長宴手中控制的絲線。那線極具有彈力,繃回來,將明長宴的手背一彈,落下三道紅痕。
沒了針,明長宴心中一跳,一股涼氣從腳底竄上來,打起了退堂鼓。
他研究出來的這個新招式,自己尚未使熟,如今把唯一一點兒內力給搭進去不說,還叫別人砍了線,處境委實不妙。
老和尚道:「第一輪算你贏!現在讓我來領教一下你的功夫!」
明長宴心道哀道:悲哉!
「等等,我有話說!」
老和尚問道:「有什麼話趕緊說!」
明長宴道:「急什麼。我偏要慢慢說,說的快了我嗓子疼。老和尚,我看你今年的年紀一大把,半隻腳都踏進了棺材。現下你找我比武,我勝了你,也是勝之不武,他日傳到武林中,諸位江湖上的好朋友便說我明長宴欺負老弱病殘,占你便宜。豈不是壞了我的名聲?」
老和尚狠道:「我呸!不知好歹的黃毛小兒,我生平最恨油嘴滑舌之人,站好了!給我接招!」
罵完這句黃毛小兒,老和尚突然發現明長宴的頭髮顏色還真的較常人淺黃一些,不是純正的烏黑髮亮,又哈哈大笑了幾聲。
明長宴急忙往後退了兩步,伸出手掌,擋在二人之間:「好好好,你要打就打。只是我剛才跟小和尚打了一場,現在有點兒累。你讓我活動一下筋骨,好跟你打個痛快!」
老和尚將信將疑,放下手中鐵棍。
明長宴伸直手臂,打了個哈欠。隨即,一手叉腰,一手高舉,左彎腰兩下,雙手一換,右彎腰三下。
老和尚嘀咕:古古怪怪。
明長宴揉了揉腳,做了幾個活動小腿的動作。老和尚驚疑未定,冷不丁,明長宴身形一動,拔腿就跑。
緊接著,悽慘的叫聲貫穿了整條長街。
「懷瑜!!!救命啊!!!救命啊!!!!」
老和尚大吃一驚,這才意識到自己上了這個小滑頭的當,震怒非常,立刻邁開腳步,追了上去。
明長宴跑得十分沒有面子,一路翻山越嶺,健步如飛,凌波微步,姿勢非常。他衝進驛站,老和尚緊隨其後,明長宴上樓如有神助,三步並兩步,終於在老和尚要追到他之時,一躍而起,跳到了懷瑜背後。
老和尚乍一看樓梯口出現了一名氣度非凡的青年,面如雪,氣如華,龍章鳳姿,十分超然,心下不由一驚,暗道:這是武林中的哪位小朋友,我竟從來沒有見過!
明少俠死裡逃生,鬆了口氣,一撩自己耳邊的頭髮,大言不慚道:「老和尚,你要是想打我,就得從他的屍體上踏過來!我告訴你們,這是我大哥!可不是你們能惹得起的!」
懷瑜冷冷的看了他一眼。
明長宴心虛道:「看我幹什麼,你自己要做我大哥,當大哥的自然要照顧小弟。平日裡我給你端茶遞水,現在性命堪憂,你幫我個忙怎麼了!」
老和尚說道:「好!」
他怒目圓瞪,手持鐵棍,作勢要往上走。明長宴心中一凜,慌張的拽著懷瑜的袖子:「小懷瑜,你不會要見死不救吧。」
懷瑜哼了一聲,一抬手,比老和尚的動作更快。他微微偏頭,幾顆金珠宛如離弦的箭一般,毫釐不差,直直的打在老和尚大腿上的委中、懸鐘、三陰交這三個穴位。當即,老和尚便跪在地上,胃中一片翻江倒海,哇的一聲吐了一灘黃水。
明長宴道:「懷瑜,好小子,講義氣!」
說罷,另外兩個和尚抬著菩提,從遠處奔來,看見老和尚跌坐在地,立刻大吼一聲,兩名和尚直接沖了上來。只可惜,二人使出渾身解數,也無法上樓半步。只能在樓梯處耍猴似的上跳下竄,十分滑稽。
明長宴捧腹大笑,幸災樂禍,時而拍手,時而叫好。
玩夠了,他才問道:「懷瑜,你剛才用的暗器是什麼,我瞧著金光閃閃,怪眼熟的。」
懷瑜道:「金珠子。」
乍一開口,明長宴還未反應過來。
半晌,他才震驚道:「什麼?」
懷瑜莫名其妙的看著他:「你突然這麼大聲做什麼,炸得我耳朵疼。」
明長宴心中一陣肉痛,惋惜道:「你是如何面不改色的說出這句話的。」
地上,金珠子軲轆滾動,最後停下。明長宴連忙下樓,將幾顆金珠子拾起。抬頭,菩提正直勾勾的恨著他。明長宴恍然大悟,臨上樓時,不忘拔出菩提腿里的三根落月針。
一聲慘叫,明長宴捂住耳朵,說道:「對不住,我的針實在很少,如果不拿回來,下一次就沒得用了。」
菩提說道:「你……你、你是誰!」
明長宴道:「我麼,我是明長宴!倒是你們,小寒寺沒事跑來廣陵做什麼,還在外頭欺壓無故百姓!」
菩提一句不發,門口卻傳來了一名少年的聲音。
「煙姐姐!可是你在裡頭!」
明長宴回頭,與懷瑜互相對視一眼。
下一刻,趙小嵐翩翩而來。一陣胭脂花香立刻沁入滿樓,間或夾雜著細細的鈴鐺聲。只見趙小嵐手持一捧桂花,活潑喊道:「果然是你!方才我和祝兄在大街上就看到你的人,只不過是個男人的聲音,我還不確定,索性過來看一下,結果就是你!」
「煙姐姐,你扮男人的聲音好像啊!」
祝瑢緊隨其後,見了明長宴,禮貌一笑。
明長宴道:「像麼!我也覺得蠻像的!」
趙小嵐連忙拍馬屁道:「像的像的!除了丑觀音,我沒見過更像的了!」
丑觀音,乃是江湖上的一名易容高手,化形化聲,千變萬化,好生厲害。此人不知是男是女,是高是矮,是胖是瘦,每一次出現,都是不同的臉,不同的形象,如同觀世音千變萬化,至今無人知道此人的真實身份,見過他真正的長相。但這人雖似觀音,做的卻不是菩薩善事,手段陰險,殘害俠義之士,因此叫做丑觀音。
明長宴笑道:「丑觀音?哈哈哈,誇得我都不好意思了,你要是見過丑觀音,現在哪還能這麼活蹦亂跳的?」
趙小嵐又道:「煙姐姐,遇見你正好,我與祝兄正要去阻止河伯娶親,你乾脆和我們一起來!」
明長宴道:「河伯娶親?」
趙小嵐點頭:「就在燕盪河,你隨我來。」
懷瑜道:「這次廣陵瘟疫,武林中不少大門派都派人過來救助,但是杯水車薪,來的人少,病的人多,到現在都沒什麼起色。河伯娶親不見好轉,反而愈演愈烈,從每十日一次,變成每三日一次。」
趙小嵐聽罷,恍然大悟:「難怪不得,我今日在街上看到好多佩刀佩劍之人,行色匆匆!」
四人往燕盪河走,誰知就在半路,他們的眼前突然滾出一個男人。
趙小嵐和懷瑜微微睜大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