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河伯娶親(四)
那人在大街中間滾了兩圈,頭上的斗笠掉在地上,他撿起來,索性不戴,露出一張圓潤的面龐。
明長宴笑道:「咦,這不是明長宴明少俠嗎!」
原來,此人正是方才忙不迭送滾走的『一念君子』。他拍拍斗笠,看到明長宴,笑道:「好巧好巧!」
趙小嵐臉色一白:「簡直就是胡扯!明少俠怎麼會長得這麼胖!」
『一念君子』道:「哈哈哈哈,吃得多了,難免就胖。我又不是神仙,自然是要吃飯的。」
他背上斗笠,又道:「不過,我不是明長宴,在下拐子王,敢問幾位大名。」
明長宴道:「區區小名,不足掛齒。拐子兄,你既然不是明長宴,為何又要假扮他?」
拐子王道:「你不也假扮他,大家心知肚明,無非就是打著一念君子的名號騙點名聲,大家都是出來混口飯吃的,看破不說破嘛。」
明長宴暗道:我竟不知一念君子的名號還有這般用途。
拐子王道:「幾位好朋友這是要去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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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長宴道:「我們要去燕盪河。」
拐子王:「恕我直言,你我二人相逢一場,我不怕告訴你,如今廣陵來了不少牛鬼蛇神。救死扶傷者有,渾水摸魚想發災難財的也有。你方才也看見小寒寺那副做派了,這群和尚哪裡是過來超度的,分明是來撈錢的!你此去燕盪河,若是為了救人,大可不必。否則,行俠仗義不成,反倒惹了一身麻煩。」
明長宴道:「何出此言。」
拐子王道:「你去燕盪河一看便知。」
眾人不疑有他,匆匆往燕盪河走。
燕盪河邊,已經聚集了兩撥人群。正如拐子王所言,江湖門派各派了三到四人來廣陵賑災。其中幾家門派弟子,穿著校服,明長宴一眼認出了幾個,其餘未穿校服的,便是一些散派或者獨行俠,總之,人頭濟濟,熙熙攘攘。
懷瑜捉住他的手臂,免得他蹦得太厲害,掉下河。
一排竹筏,靜靜地躺在河面上。竹筏邊上,則是新修的一塊祭台。台子用木頭與石磚搭建,邊上圍了一圈柵欄,中間放著三面鑼鼓。
鑼鼓邊上,一前後披著龜甲的小老頭引起了明長宴的注意。
他問道:「這人穿得怪模怪樣,什麼意思?」
拐子王立刻解釋道:「河伯娶親時,需要有一個人去接新娘。這人不能是陸地上的人,要是河裡的千年烏龜成了的精,等新娘打扮好,他就去將新娘駝出來。」
明長宴道:「他扮演的就是個王八了。」
他暗自給這個小老頭取名為龜丞相,又仔細一看,龜丞相邊上,還有一位披麻戴孝的婦人。
「這人呢,穿成這樣,難道是家裡死了人了?」
「她就是主持河伯娶親的巫祝。新娘嫁給河伯,是喜事。但是魂斷天際,是喪事。河伯娶親是喜喪,因此披麻戴孝。」
明長宴眉頭皺起,說道:「狗屁不通。」
懷瑜:「新娘來了。」
龜丞相一路小跑,蹲下身,背起一名啼哭不止的少女。她穿紅戴綠,儼然是婚嫁打扮,手持紅燭,渾身發抖。明長宴身體一動,正要阻止,卻被懷瑜攔住:「以你現在的武功,你認為能打得過這裡所有人?」
明長宴道:「我不是還有你嗎?」
懷瑜道:「就算有我,你要怎麼辦,我將這裡所有的人都殺了嗎。」
明長宴道:「容我想個法子。」
未等他法子想出,新娘便已經被龜老兒背上了船。船邊原有一處紙糊的新房,繫著紅綠穗子,風一吹飄的毫無章法。河伯娶親,就是讓新娘先住進這個紙房子裡,接著置辦一些紙糊的嫁妝,到了吉時一併放到船上。載新娘的小船被提前鑿了一個小洞,船入河中,並不會馬上沉入,而是駛入河中央,新娘才隨著船一同下沉。
此時,新娘多半會掙扎,呼救,慘狀令人不忍,因此,上船前,需將新娘手腳捆綁。為確保能沉入河底,還要加上兩塊石頭。最後,擔心她求救,引起眾人憐憫之心,須得將嘴也堵上。
龜老兒取了兩條拇指粗細的麻繩,作勢要往新娘身上捆。
明長宴蹙眉觀察,見欄杆松垮,磚頭堆砌的亂七八糟,心思一動,突然拍了一下趙小嵐的背:「小嵐,你不是想當大俠嗎,現在行俠仗義的機會來了!」
趙小嵐道:「我正有此意!如此對待一名無辜少女,實在可恨!」
他說罷,便往祭台走去。哪知,趙小嵐救人心切,沒走兩步,腳下一崴。祝瑢驚訝一瞬,抬手還未拉住他,趙小嵐便不負眾望,眾目睽睽的摔在地上。倒下前,他拽住了圍在祭台邊上的麻繩。明長宴摸出一根針,藉此機會,在繩子相接之處狠狠一戳,那繩子受了真氣衝撞,當即四下散開。河伯娶親糊的祭台本身就做的不牢,麻繩散開,插在上頭的大旗紛紛到下,一砸,整個祭台轟然倒塌。
新娘子哭得愣住,祝巫慘叫一聲,順著祭台滾進河裡。上頭站著的幾人,會水性的滾進河裡又爬上來,祝巫撲騰了半天,眼見就要斷氣,龜老兒連忙扎進河中,將祝巫救起。
明長宴哈哈笑道:「看來,河伯對這次的新娘子不是很滿意啊!」
祝巫上了岸,見了明長宴,便說道:「你是來搗亂的?」
明長宴從人群中走出來,掃一眼眾人,說道:「我搗亂?河伯娶親,無稽之談,被人下了毒,卻顛倒是非黑白,強行說成瘟疫,平白無故叫人丟了性命,你再說一遍是我搗亂?」
趙小嵐道:「煙姐姐,什麼下毒?」
明長宴道:「我問你,沿途走來,除了廣陵,可有其他地方出現瘟疫?」
趙小嵐道:「沒有。」
明長宴道:「既然是瘟疫,為何光是廣陵受災,周邊卻毫髮無傷。」
祝巫道:「那是因為河伯發怒,只降怒廣陵,他老人家大人有大量,不降罪於別處!」
明長宴道:「笑話。偏你們送新娘,你們最慘,這個河伯不是個蠢貨就是個糊塗腦袋。廣陵之災,根本不是什麼瘟疫,而是被人下了毒。」
祝巫臉色慘白,罵道:「滿口胡言亂語!你又怎知是下毒!」
明長宴暗道:此毒陰狠,我早就在兩年前嘗過這個滋味兒,現下又如何不知?
此時,圍觀的武林眾人里,一名藍衣少年說道:「我覺得他說的有幾分道理。如果真的是河伯發怒,為何娶了這麼多妻子之後,瘟疫一事還不平息?」
祝巫道:「河伯沒有娶夠!」
明長宴笑道:「娶了你恐怕就夠了!」
祝巫神色一變,突然爆發出一股怪力,抓起新娘,將其往船上一扔。眾人尚未反應,一名長老大喝一聲,匯聚真氣,一掌送出,猛地拍上船尾。登時,船如離弦的劍,嗖的一下,飛出數米遠。
明長宴連忙翻身越過圍欄,懷瑜瞳孔一縮,明長宴卻雙腳在木欄上一借力,已經穩穩噹噹落在了船上。他一站穩,便伸手去解新娘身上的繩子,船上已經積了一指後的水,他扔了船上的兩塊石頭,卻依然抵不住小船的沉默。
方才,出手的那名老頭,用力非常。船行數百米,明長宴道:「好快!」
新娘吐出口中白布,慌張道:「救我!!救命!」
明長宴道:「慌不能慌,我正在想法子。」
新娘用力吞咽口水,顫抖問道:「公子說好快,可是說好快能得救?」
明長宴蹙眉,檢查水流,回道:「我是說,船沉得好快。」
果不其然,二人僅僅說了幾句話,船上的水就已經沒過腳踝。新娘慘叫一聲,暈了過去。
明長宴回頭一看,暗道:不好,早知便不嚇她了,膽子這樣小!
此時,船中間那個小洞,已然破罐子破摔,乾脆直接裂開,叫河水全數倒灌進來。裂縫一下子拉開,明長宴一個踉蹌,連人帶船,掉進河裡。
他知道自己要掉下去,因此事先吸足了一口氣,被裹在水裡,倒也沒那麼無措。
河水渾濁,且隱隱有一股力量,將明長宴往中間捲去。他奮力掙扎兩下,強行睜眼,尋找新娘的身影。
新娘沒找到,一抹成年男子的身影,仿佛一條大魚,從河底躥了上來。明長宴心裡一驚,慌不擇路,往後一游,躲進了一片水草之中。
黑影在水中行動自如,儼然是水性極好,並且深諳這一塊水域的地勢。他有條不紊的遊了一會兒,便在水中找到了新娘。明長宴屏氣凝神,只見那黑影抱著新娘直直往河底游去。他連忙撥開水草,準備跟上。結果,身體一動,腳卻動不了。
明長宴大驚,回頭望去,他的腳被一團水草纏的死緊。
他立刻蹲下身動手開解,哪知道越纏越緊,肺里的一口氣眼看就要用完,他心道:悲哉,難不成今日我要命喪這裡!
念頭剛冒出來,明長宴身體一輕,被人緊緊抱起。隨即,一道白光閃過,腳上的水草緩緩滑落。
明長宴心中一動,便知來人是誰。他握住他的手,指了指黑影離去的地方。
懷瑜點頭,伸手摟住他的腰。明長宴在水中一驚,若不是此刻肺里沒氣,他恐怕立刻就要一蹦三尺。
懷瑜見他反應如此之大,莫名其妙的看了他一眼,看眼神分明是:你還有力氣嗎?
明長宴摸了摸鼻子,說良心話:還真沒有。
二人在水中交流困難,且十分不便,懷瑜抱著他,尚有餘力,往河底游去。
果不其然,河底正有兩塊大石,中間有一道足夠兩人並肩而行的石縫,明長宴穿過石縫,裡面由窄便寬,豁然開朗。
到了盡頭,頭頂似有弱光粼粼,懷瑜帶他往上遊行數米,突然間破水而出。
甫一出水,明長宴便覺得如獲新生,連忙大口呼吸。他渾身無力,摟著懷瑜脖子小憩片刻,才開口:「上岸看看。」
上岸之後,明長宴頓覺渾身難受。他擦了一把臉,眯著眼看去,視力模糊,看不太真切,只覺得面前有兩扇石門,左右對開。耳邊有水聲滴答,風聲嗚呼。
「懷瑜,你快看看,前面有什麼東西!」
懷瑜往前走了兩步,明長宴抓住他的胳膊,入手,發現他衣服乾爽整潔。
明少俠驚了:「你怎麼幹了?」
再一看,懷瑜頭髮披散,十分順滑,他伸手一摸,已然也是乾燥的。
「內力烘乾。」
明長宴聽罷,笑了一聲:「原來如此。多年不用武功,我到忘記這一茬了。」
懷瑜道:「你站過來一點。」
明長宴道:「為何?」
他不動,懷瑜動。
明長宴的雙手被他捉住,驀然,一股真氣在他體內亂竄。片刻後,他的衣服也乾爽如初。
懷瑜點燃火摺子,問道:「你怎麼知道這地下有東西?」
明長宴一笑:「因為別處的河水都是往地處流,唯有燕盪河的河水是往中間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