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河伯娶親(六)
夜黑風高,明長宴決定挖墳。
支開眾人,他了一身夜行衣,站在門口翹首以盼,終於等來有約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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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瑜一到,明長宴便驚訝開口:「你怎麼沒換衣服!」
懷瑜疑惑道:「我為什麼要換衣服?」
明長宴:「哇,小國相。我二人做的是偷雞摸狗的事情,你穿一身金色,如此顯眼,不大好吧。」
懷瑜卻奇怪道:「有什麼不好。」
明長宴見他十分固執己見,對自己武功極其自信,頗有他當年的風範,因此佩服道:「好好好,我不與你浪費時間。咱們走。」
小谷口位於廣陵西面的山腳,因兩山之中,有條小口,所以得此名。
明長宴重傷未愈,這段時間雖天天吃藥,調理著身體,武功確實有恢復一兩成,但一到晚上,他的夜視力還是不佳。
不過,明長宴的五感卻好。雖然看不清前面的路,但憑藉著風吹草動,依舊能判斷出前方有無障礙。
走了片刻,若不是此路到了後頭愈發曲折,明長宴被一塊小石頭絆了一腳,踉蹌一下,懷瑜甚至不能發現他目不能視。
懷瑜停下,抓著他的胳膊,扶了他一把。
明長宴見他停下,以為到了地方,偏頭問道:「這麼快就走到了?」
懷瑜:「還沒有。你是不是看不見東西。」
明長宴一愣,笑道:「看不見又如何,我不是走得好好的。」
懷瑜:「走得好好的?」
明長宴摸了下鼻子:「夜路走得多,難免失足。好了,不必在意這個,不過是眼睛瞎一會兒,耽誤不了事情。要不然,你多點幾個火摺子,我多拿點兒照著。」
懷瑜沉默片刻,「你一直都如此?」
明長宴:「偶爾眼瞎。現在不錯啦,這不是還有你這個當大哥的罩著嗎。」
說罷,他嘻嘻一笑:「難道你怕黑?這不要緊的,你要是怕就靠我近一點兒。以前伊月也怕黑,但是她又十分喜歡聽鬼怪故事。聽完後,央著我半夜一同出去摘果子,半路遇見華姑娘——」
「我忘了,你沒見過她。別看她現在病懨懨的,幼時,騎馬射箭,樣樣比我厲害,生得像個少年郎——剛說哪兒了,半路碰見她,伊月便要她一起去摘,我妹妹向來最狡猾,兩個人走夜路要走前面,三個人走夜路要走中間。就像你現在這樣,你是不是怕鬼?」
懷瑜腳步一頓,哼道:「不怕。」
說話間,二人已經到了小谷口。
深深的溝壑中,橫七豎八的棺材擺的到處都是。前段時間下雨,有些草草合攏,沒有釘釘子的棺材蓋,已經滑落了大半在邊上。
明長宴拿著火摺子,作勢就要往下跳。結果,還沒跳,就被懷瑜扯住了領子。
「你就這麼跳下去,萬一下面有東西怎麼辦?荒郊野嶺,就算沒有鬼,遇到猛獸,你毫無防備,能有幾分逃脫的把握。」
明長宴道:「你放心,我自有分寸。棺材邊上屍氣重,尋常的動物不敢多留。」
懷瑜用力更甚,抓著領子:「不行。」
明長宴道:「好吧,你不讓我下去,我在上面看看。」
他道:「不過,我視力不好。小懷瑜,你幫我看一眼。」
懷瑜道:「看什麼。」
明長宴:「自然是看看棺材裡面,有沒有屍體了!」
懷瑜接過火摺子,往底下一朝,火光微弱,實在看不清什麼。不過,下一刻,懷瑜便從袖子裡摸出了一顆夜明珠,解開外面的黑布罩子,霎時間光芒大亮。沒等明長宴開口,懷瑜手一抬,這顆珠子便滾到了溝渠裡面。
「懷瑜!!!」
懷瑜出手極快,抓住了明長宴要跳下去的身體。
他道:「你不是看不見嗎,現在有沒有亮很多?」
明長宴轉頭,悲痛欲絕,險些把『敗家爺們』四個字寫在臉上了。
懷瑜眉頭蹙起:「棺材是空的。」
此話一出,衝散了明長宴的肉痛感,接著夜明珠的光亮,二人看的分明:被水沖開的棺材中,空無一人。
明長宴道:「果然如此!」
懷瑜嗯了一聲,又說:「你什麼時候猜到的?」
明長宴拍手:「如果瘟疫不是天災,是人禍。那麼這個人到底為何要下毒,又為何要把下毒製造成瘟疫的假象。我想來想去,都只有一個原因,他需要死人,或者說需要人。只有瘟疫,死人才多,就算消失了,也不會有人覺得奇怪。只不過,他要人做什麼?」
懷瑜看著他,明長宴思索半天,恍然大悟:「難道是三缺一?」
「明長宴,你有意思嗎!」
明長宴哈哈笑道:「沒意思沒意思,我看氣氛太緊張,開個玩笑嘛。」
他道:「現在事情就好辦了,既然不是瘟疫,是下毒,那就一定有解決的辦法。小懷瑜,接下來還要麻煩你了。」
臨走時,明長宴心中還是肉疼,還想爬進去把夜明珠撿起來,當然,沒有成功,被懷瑜拽著領子拖回了驛站。
六日之後,其中一名自願被懷瑜救治的瘟疫患者,身體已無大礙。他下床之後,涕淚縱橫,連著給懷瑜磕了十幾個響頭。明長宴怕他剛從鬼門關撿回一條命,如今磕下去,只怕又死回去,連忙叫人把他帶了出去。
人走後,明長宴坐下道:「如何,這幾日得出什麼結論沒有?」
懷瑜倒了一碗茶,開口道:「沒有。這種毒聞所未聞,中原尚未見過。」
明長宴:「兩年前,龜峰派就是死於這種毒。什麼毒,可以讓人渾身硬化?」
懷瑜道:「從未聽說。」
明長宴若有所思,站在窗口凝神靜想片刻,突然身形一動,他從窗口翻了出去。
懷瑜一碗茶打翻在地,第二次看他從窗口翻出去,實在生氣,便想開口就罵。結果,腦子裡搜索半天,找不出罵人的詞。畢竟他長這麼大,從未有人教過他如何罵人,更重要的是,從未有人能讓他生氣到想要罵人。於是嘴唇抿了又抿,實在罵不出來,只兇巴巴地喊了一句:「明長宴!」
明長宴此人,無論是跳窗,跳樓,跳牆,或者是跳江,攏共就那麼一個姿勢。不管自己傷的多重,跳下去有無生還機會,都不管,總之,先跳了再說。
一落地,明長宴拔劍而起:劍,是前日從兵器庫買的一把好劍。
他劍所指之人,是一名白衣少年,此人見他來者不善,當即揮劍迎上,二人一句不說,糾纏在了一塊兒。
明長宴所用劍法,正是天清六劍。對方用劍套路,竟和他一模一樣,那人用力,一劍揮開明長宴,喊道:「你是什麼人!為何會我天清劍法!」
「教你劍法的人,怎麼會不用天清劍法。」
明長宴道:「明月,拿穩你的劍,我接下來的一劍,會要你的命。」
明月臉色慘白,先是震驚,然後是大喜,卻在聽到明長宴這句話之後,成了悲絕。他的臉上神色輪番幾遍,最後顯出一片空白:「大師兄、大師兄……你沒死,活著、我……」
神情變幻之時,一把劍,穿透了他的肩膀,明月猝然一頓,吐了一口血出來。
明長宴拔出劍,明月沒了支撐點,猛地往地上一跪。
「拿穩你的劍!」
明月捂住肩膀,口吐紅血,茫然道:「大師兄,你為什麼打我?」
明長宴掐住他的脖子,將他往上一提,臉上表情,似悲似恨,「你殺了伊月。」
明月雙目一瞪,猛地掙紮起來:「什麼、什麼東西?我沒有……我沒有!大師兄,我聽不懂你說什麼!我的肩膀好痛,大師兄,我好痛!」
明長宴呼吸猛地一頓,手下力氣鬆了幾分,明月狂咳一陣,擦了一把臉上的眼淚,「大師兄,我沒有,你、你還活著,你怎麼不回家,怎麼不回天清……」
明長宴:「住嘴。」他按著太陽穴,問道:「不是你把伊月帶給萬千秋的,還有誰?」
明月搖晃著站起身,「大師兄,我沒有。」半晌,他又突兀地說了一句:「師兄,我肚子好餓啊。」
他神情茫然,好似真的不知為何明長宴會突然揍他,也不知自己到底做了什麼壞事。
明長宴拳頭捏緊了又鬆開,咬牙道:「先吃飯。吃完了,我有話問你。倘若你敢說一句騙我的,就算是你我也不會客氣。」
明月捂著肩膀,那處滴滴答答的流血。明長宴走一步,他就跟一步。劍握不住,便抱在胸前,可憐兮兮,叫明長宴奈他不何。
他拿了明月的劍,又抓著明月到街上的藥鋪,胡亂買了一些止血的藥,往他肩膀上一抹。明月不敢說話,只一直低頭。
出藥鋪時,正好撞上了懷瑜。
懷瑜神色不善,明長宴擺手:「找個酒樓,我有話問他。」
一飯結束,明長宴敲打桌子的食指,終於停了下來。
明月放下筷子,明長宴道:「肩膀還痛嗎?」
明月搖頭:「大師兄,我沒有殺伊月。」
明長宴:「理由,解釋。」
明月道:「我沒有做過就是沒有做過,你為什麼會懷疑我。大師兄,我的命是你救回來的,如果你覺得是我做的,你現在拿走它,我沒有半分疑問。」
明長宴問道:「玉佩。你給我的那塊玉佩,去哪裡了?」
明月:「我不知道,你跳下煙波江之後,我就再也沒見過那塊玉佩。」
明長宴問不出所以然,頭痛欲裂。小鈴鐺固然不會騙他,但明月句句所言也不似有假。索性,他換了一個問題:「就只有你一個人嗎?其他人呢?玉樓呢?」
明月表情一愣。
明長宴放下茶杯,說道:「他沒來?」
明月頓了下,緩緩道:「沒來。這次,只有我一個人來了。」
明長宴沒有多疑,喝了一口茶,繼續問道:「你怎麼會來廣陵?」
明月道:「江湖上許多門派都安排了門生來廣陵,天清自然也不能無動於衷。」
明長宴聽了,心裡便有數。別的門派送過來調查的門生,多半是外門弟子。而天清兩年前元氣大傷,加之明長宴身死煙波江,外門弟子應當都收拾了包袱奔向更好的前程。因此,這次的瘟疫,才會叫明月這樣的內門弟子來賑災。
明長宴又問了幾句,扣下明月,將他安排到驛站中。
懷瑜問道:「你想怎麼辦?」
明長宴:「找兩個武功好的看住他。事情沒有水落石出之前,他不能走。」
懷瑜扶了他一把:「你該吃藥了。」
明長宴嘆了一口氣:「你看我這樣,還有心思吃藥嗎。」
懷瑜不緊不慢的說:「你要是不吃,我就灌你吃藥。你如果認為打得過我,大可一試。」
明長宴憤然道:「沒大沒小。」
懷瑜冷冷的哼了一聲,明長宴知道他要說什麼,連忙道:「好,是我的錯,我又忘了,你是我哥,親哥,哥哥,可以吧。」
走出驛站,明長宴道:「我再去問問那些新娘。」
懷瑜道:「我同你一起。」
路過中央大街的時候,遇見了賑災的趙小嵐和祝瑢。二人都在臨時搭建的棚子面前施粥。不過,人家都是一碗一碗的盛,偏偏趙小嵐貪心不足,一個盤子上疊了老高几碗粥,走的晃晃悠悠。看過去,不知道的恐怕要以為他在街頭賣藝。
果不其然,沒走兩步,趙小嵐身子一歪,連人帶粥,就要摔在地上。
一隻手就在這時拎住了趙小嵐的後領。人是穩住了,粥和碗卻一同滑出去,噼里啪啦摔了個徹底,看得災民們倒吸一口涼氣,甚是心疼,直叫人捶胸頓足。
「祝兄,多謝多謝!」
「你一定要一次全部端完嗎?」
趙小嵐站直身體:「這樣端快一些嘛!」
祝瑢替他分了幾碗到桌上:「很危險。下次不要了。」
趙小嵐哈哈笑道:「怕什麼,男人嘛!多跌倒幾次就會成長!而且祝兄你會幫我的。」
祝瑢莞爾一笑,雙眼彎彎,他轉過身,身上的鈴鐺輕輕作響:「我總有不在的時候,或許,剛才你就會栽倒在地上。」
趙小嵐擺手,評價道:「無稽之談!」
此時,明長宴喊道:「小嵐兄!」
趙小嵐盛粥的手一頓,回道:「煙姐姐!」他轉頭:「祝兄,你替我照顧一下這邊,我很快就回來。」一邊說著,趙小嵐便向明長宴跑來。
趙小嵐道:「如何,煙姐姐,怎麼有空出來了!」
明長宴道:「順路看看你。你身上什麼味道,好香。」
趙小嵐從懷裡摸出幾盒胭脂:「我剛才買的。你要麼,我給你一盒。廣陵的胭脂產的很好,我買些回去!」
明長宴道:「買回去給誰?紅顏知己?」
趙小嵐臉皮一紅:「普、普通朋友!」
兩人正說話,拐彎處,傳來了幾人交談的聲音:「往日出了這些事情,小寒寺總要興師動眾一番,怎麼這次人來的這麼少?」
「還不是他們在華亭大修寺廟,人都往那兒去了,誰來來管百姓死活?」
「哼,小寒寺就會裝模作樣,假好心!」
趙小嵐突然開口:「煙姐姐,天清派的校服!」
轉身一看,在遠處的巷口,說話的四人,身穿天清校服,外罩一件小馬甲,衣擺繡著陰陽八卦,袖口個墜掛兩條絲穗,走起路來,十分飄然。此校服的工藝,全然出自明長宴之審美。
明長宴一愣。
天清派的人來的竟不止明月?
懷瑜立刻反應過來,道:「明月在撒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