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一)


  「人生得意須盡歡,千金散去還復來。天生我材必有用,會須一飲三百杯。」

  明長宴微微一愣。

  懷瑜拿出一些隨身攜帶的止血藥粉,撕下一段綢緞,在他的手上臨時包紮了一下。末了,還有些不放心,又多打了兩個結。

  白霧散去,只見街上,四名美男子抬轎。轎子奢華富貴,榻上斜斜躺著一個女人。她手裡端著精緻小巧的酒瓶,風情萬種地瞥了明長宴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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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與君歌一曲,請君為我傾耳聽。」

  明長宴鬆了一口氣,道:「什麼風把你吹來了。」

  她道:「月亮上的風。」

  明長宴:「看來,我好大的面子,竟讓絕情娘子為我出了門。」

  這位雍容華貴的女人,便是大名鼎鼎的玲瓏閣的主人,明長宴眼中天下第一的奸商,秀玲瓏。

  秀玲瓏面頰微微有些醉態,直起身道:「秀玲瓏來此處賑災罷了,不想碰到了熟人。」

  明長宴糾正道:「你的詩念錯了。」

  秀玲瓏呵呵笑道:「別人念得錯,怎麼偏我不能念錯。長宴公子不知道民間有句俗話,叫女子無才便是德嗎。」

  明長宴:「你是非常缺德了。」

  秀玲瓏哈哈笑完,起身便要從轎榻上下來。轎子邊上兩名容貌俊秀的男子立刻抱了一卷巨大的毯子,往前一滾,直直滾到明長宴的腳邊才停下。另一名男子則是挎著花籃,一邊走一邊往毯子上鋪一層厚厚的花瓣。

  秀玲瓏落腳,踩在毯子上。

  明長宴對他這位朋友十幾年如一日的龜毛脾氣十分瞭然,因此不覺奇怪,倒是懷瑜多看了幾眼。

  趙小嵐將此因為收入眼底,目瞪口呆,感慨道:「我活了這麼大,沒見過比懷瑜哥哥做派還金貴的人!」

  秀玲瓏搖著扇子,扶額道:「扇得我好累。」

  明長宴無奈:「累的話你就把扇子上的寶石摘下來幾顆,太陽一照閃得我眼花。」

  秀玲瓏嗔道:「女人,死都不能放棄美麗。算了,說了你也不懂。我來這兒是問你,你怎麼又活了?」

  明長宴看了一眼趙小嵐和祝瑢,道:「借一步說話。」

  秀玲瓏又興師動眾得鋪了第二條毯子,二人走得較遠了些,明長宴這才說:「正是我要問你的。誰告訴你我還活著?」

  秀玲瓏緩緩道:「這世間有幾件事情能瞞過我的眼睛?」

  明長宴道:「你在柳況身邊放了眼線?」

  秀玲瓏輕輕抱怨道:「在所難免。我若不知道你還活著,我怎麼好方便對你施以援手。長宴公子,你太傷我的心了,醒來這麼久,也不同我說一聲,枉我們朋友一場。」

  明長宴呵呵道:「朋友一場,就把我死後你靠我賺來的銀兩,分我一半。」

  秀玲瓏以扇遮面,「仔細一想,秀玲瓏廣交天下群雄,少你一個明長宴倒也無傷大雅。」

  明長宴道:「我懶得和你廢話。既然你來了,就幫我做一件事情。」

  秀玲瓏:「秀玲瓏做事從來不問是什麼事,只問你給多少錢。」她嘻嘻一笑:「不過,看在我與你相識多年的份上,此事就不收你的錢。」

  明長宴道:「把明月的屍體帶回去,交給他的家人。」

  秀玲瓏瞥了一眼地上的屍體,嘖嘖道:「上回我見他的時候,他還只有十五歲。」

  明長宴不願多說,秀玲瓏觀其臉色,會心一笑,立刻撫掌三聲,片刻後,幾名身穿黑衣的暗衛便出現在長街上。幾人做事乾淨利落,秀玲瓏吩咐幾句,明月的屍身便被收走。

  明長宴道:「你剛才看見嫁衣閻羅了嗎?」

  秀玲瓏扇著扇子,笑道:「什麼嫁衣閻羅,我可不知。」

  二人往回走了幾步,明長宴見懷瑜心情不大好,一時間放在嫁衣閻羅身上的心思全數回到懷瑜身上,他心道:怎麼他又不高興了?

  明長宴道:「大街上說話不方便,先回驛站。還有你,秀玲瓏,收起你的做派。」

  一刻鐘之後,四人坐在了驛站。

  趙小嵐惦記著他的幾碗粥,拉著祝瑢又回去盡心盡職的做善事。

  甫一到房間,懷瑜便取了藥箱出來,替明長宴把傷口重新處理過。

  驛站內,明長宴先開口:「我要問你幾件事情。」

  此話,正是對著秀玲瓏說的。

  秀玲瓏道:「知無不言。」

  明長宴神色有些閃躲,食指不自然的在桌上敲了數下,才開口問道:「天清……天清的近況如何?」

  秀玲瓏道:「長宴公子想問的是,天清還死了誰吧?」

  明長宴臉色一變。

  秀玲瓏正想多賣幾個關子,耍弄他一番,誰知被懷瑜冷冷地看了一眼,她當即坐直了身體,回道:「你大可放心,除了你知道的,天清其餘的人都好的很。只不過,你走之後,外門的弟子走了大半,現在整個門派不上不下,雖不及以前風光,卻也能過得下日子。」

  她:「再者,天清還有什麼日子過不得,我記得你們當年為了吃喝,還出門賣過藝?」

  明長宴心裡一松,寬慰不少:「自然,你朱門酒肉臭,怎知我路有凍死骨。」

  懷瑜開口:「方才那場陣仗,不是丑觀音做的,背後另有其人。」

  明長宴:「我知。小懷瑜,你可聽過嫁衣閻羅?紅白喜事相撞,乃是他的標緻。閻王設宴,誰敢不從,五更要你死,三更不留人。」

  懷瑜:「憑那丑觀音的本事,不足以三心二意。」

  明長宴道:「確實如此。不過,此番閻王只借道,不設宴,不取你我二人性命,反而見好就收,實在不像他傳言中的行事風格。我猜他是為了掩護丑觀音,我現在不知他二者是什麼關係,但唯一能保證的,就是他們都跟河伯娶親一事有關。」

  秀玲瓏道:「聽你說來,河伯娶親似乎還有內幕?」

  明長宴:「這你就不必知道了。」

  秀玲瓏高深莫測地打量明長宴一眼:「剛才我聽你身邊那個美人少年管你喊煙姐姐,怎麼,你男的做膩了,現下做起女人來?」

  明長宴笑道:「你既在柳況身邊放了眼線,又何必裝模作樣來問我。」

  秀玲瓏八卦道:「你真的去給皇帝做老婆了?哈哈哈哈哈!哎,這事兒簡直滑天下之大稽,雖然怎麼看都像是只有你做得出來的奇葩事,但是聽你承認總是比我道聽途書來的好笑!華姑娘給你出的餿主意吧?她這人我知道,表面上文文靜靜的,一肚子壞水兒,你倆不是奇葩不聚頭,不愧為青梅竹馬之誼!哈哈哈哈哈!」

  明長宴踹了她的凳子一腳:「你笑什麼呢!」

  秀玲瓏笑得前仰後翻,淚水漣漣的拍桌:「皇帝的老婆……皇帝的老婆!哈哈哈哈!虧你倆想得出來!絕,太絕了!」

  明長宴不自然的瞥了懷瑜一眼,又道:「行了行了,笑夠了沒有,笑夠了趕緊商量正事。」

  秀玲瓏扇子扇的十分歡快,收了笑意,說道:「你有何正事要與我商量?」

  明長宴想了想,又否認道:「沒有。你趕緊走!」

  秀玲瓏那副高深莫測的樣子又來了,她盯了一會兒明長宴,飄飄然離去。

  屋內,只剩下他與懷瑜二人。

  明長宴開口:「兩年前殺害龜峰派的,這幾場瘟疫的背後主導,還有皇宮的鬼神之事,應該都是同一個人做的。」

  他:「瘟疫是需要大量的死人,殺龜峰派是為了讓我萬劫不復,皇宮鬼神之事是為何?難道是我活著的消息走漏出去了。」

  懷瑜道:「那未免也來的太快了。」

  明長宴:「言之有理。這人絕對不會因此停手,我們中斷了瘟疫之事,他一定還會用其他辦法來收集死人。什麼方法,除了瘟疫之外,還能獲得死人?他要拿這些死人來做什麼?邪教還是祭祀?」

  懷瑜道:「二者皆有可能。況且,他不止要死人,還有活人在列。」說完,懷瑜又頓了頓,繼續道:「類似的事情也不是第一次發生,先幾次也有過,是有人在水井裡投毒,只不過每次即使抓到了投毒之人,再往上便查不到了。」

  明長宴把自己扔在床上。

  他心中暗道:江湖皇宮,事情一件接著一件來,擺明了是針對我。瘟疫之事的背後操作者恐怕跟當年殺了龜峰派的女冠脫不了干係,他這麼做得目的又是如何?我若兩年前就那麼死了也罷,偏落個殘廢,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實在沒用。

  思及此,明長宴問道:「懷瑜,你可有辦法叫我的武功再恢復一些。」

  懷瑜道:「你只需盡心調養。如果再這麼亂來,神仙也救不了你。」

  明長宴一聽,又撩撥上了:「你不就是神仙嗎!我們天上下凡的小雲青,有什麼做不到的?」

  懷瑜聽到這馬屁,已然是習以為常,輕哼了兩下,道:「那你就好好聽話。」

  半晌,無人說話。

  懷瑜看去時,明長宴閉上眼,已經在床上睡熟了。他正要說話,卻又見床上之人翻了個身,將自己抱成一團,用被子給蓋得密不透風。

  明長宴這一覺睡得十分久,醒來時,身上衣服已換,天光大亮。懷瑜替他換過繃帶,又煮了藥喝下,他才問道:「我睡了多久。」

  懷瑜收了碗:「兩天一夜。」

  明長宴驚道:「遭了遭了,怎麼睡了這麼久,我還想去問問救出來的新娘!」

  懷瑜攔住他:「我替你去問過,說法還是那樣,除了先前關於紙人的一點消息,其他的都沒有。」

  明長宴思索:「喜閻羅和這件事情脫不了干係,江湖上稱他一聲閻王,他還真把自己當閻王了嗎!」他頓了頓,又問道:「對了,廣陵疫情可有好轉?」

  懷瑜道:「已經控制住了。病情稍輕的人服了藥也已經好轉。」

  突然,明長宴開口:「你不是不想讓別人知道你會醫術嗎,怎麼這次這麼大方?」

  懷瑜淡然道:「藥在粥里,趙嵐分發的就是。」

  聽罷,明長宴道:「你好狡猾!那豈不是還得去跳個大神,彰顯你小國相神力無邊?」

  懷瑜懶得理他,道:「你繼續睡吧。」

  明長宴連忙擺手下床:「不睡不睡,我睡夠了,再睡下去就要死了!」

  「那就躺下休息。」

  「那也不成,我的骨頭都快躺散架了!再說,我一個人躺著,又沒有書看,多無聊。」

  說起書,懷瑜立刻記起了他上回看的那些極盡狗血之話本,臉色幾番變化,哼道:「看的都是些庸俗無趣之作。」

  明長宴辯解道:「別呀,哪兒庸俗,哪兒無趣了?本人以前可以在秀玲瓏那兒寫過幾本的,別說,很受歡迎啊!」

  此事,乃明少俠十九歲時的一段往事。他自到了中原,除了愛打打殺殺,習武練功,其他的便是愛讀風花雪月的愛情小說,書生狐狸,鬼魅佳人,無一不精通,無一不鑽研。後來,光是讀已經無法滿足明少俠的創作欲望,他不僅讀,他還舉一反三,弄了個風雅的筆名叫『玉面小郎君』,專寫情情愛愛,狗血至極的話本,雖然行文稍顯稚嫩,但是寫得非常之多,以量取勝,倒也小有名氣。

  只不過但凡在玲瓏閣報紙上拜讀過這位『玉面小郎君』大作之人,無不哭爹喊娘的罵人,此人但凡寫情到濃處,男女歡愛之情節,便胡來一氣,寫得顛三倒四,亂七八糟,順序不對,狗屁不通,總之,一看就知道,『玉面小郎君』一準是什麼深閨少女,並且不通人事,在巫山雲雨一事上純屬瞎編亂造。

  明長宴回味了一下自己寫的那幾本,驚覺自己才華橫溢,實乃曠世奇才,不禁嘖嘖稱奇。

  他喝了一碗茶,說道:「可別說你沒看過啊!那你的見識也太短淺了。」

  懷瑜哼了一聲:「我當然……」

  話說一半,明長宴饒有興趣的看著他,懷瑜便知自己中了套,於是不肯說話。

  恰逢此時,樓下傳來書客的喊聲,明長宴推開窗,打算要一份江湖日報。

  書客道:「小相公,江湖日報賣完了,玲瓏閣的還有,你要麼!」

  明長宴:「扔一份玲瓏閣的上來!」

  玲瓏閣的報紙雖不如江湖日報來的正統,卻也網羅天下大事,明長宴接過報紙,坐在桌前,又為自己倒了一碗茶,慢慢吞咽。

  翻開報紙,首頁便是兩排大字:弄圓月引仙人折腰,小國相私情俏佳人。

  「噗!」

  明長宴口中的茶水,全數噴在衣襟上。

  作者有話要說:懷瑜:最近有人謠傳我和明長宴有一腿,我來澄清一下,這不是謠言

  回皇宮過個年,談幾章戀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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