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有美人兮(一)
他找了個藉口,往九十九宮路上走。走到一半,又下起了大雪。
明長宴穿著裙子,十分厚重,偏偏身上還掛了一件巨大的斗篷,鞋裡被雪水浸透不說,整個人也險些被淹沒在大雪中。
九十九宮不似平日清冷,門口人來人往,侍衛層層,明長宴還未走到,便被攔了下來。
一次不成,他也沒心情去第二次。以往,通常都是懷瑜來找他,他也沒覺得有多困難。現下輪到他來找懷瑜,這才發覺想見小國相一面,竟然比登天還難。
s🍀to55.co🌠m是您獲取最新小說的首選
明長宴乘興而來,敗興而歸,連大明殿的九盞燈都懶得去領,回到聽荷小樓,不管茯苓與芍藥如何叫他,他都煩悶得不想理會。
半夜被驚醒,明長宴睜開眼,熟練的摸到床頭藏著的小刀,將自己十指劃開。例行放完血,他嘶了一聲,隨意的裹上紗布,又躺回床上。
明長宴體內餘毒未清,放完淤血,頭昏腦漲,又在床上無所事事躺了幾日。自從明長宴被冠了個『禍國妖女』的名頭,聽荷小樓徹底成了冷宮。內務府剋扣每月炭火,到了下雪天,屋子裡比屋外還冷。茯苓見他凍得手腳通紅,一天到晚裹在被子裡,索性不下床,看著實在無聊,於是給他尋了一些話本來讀,明長宴這一日讀道:望情郎夜夜淚漣漣,奴兒魂斷閨房裡。
唏噓不已之時,陡然生出了一絲創作的靈感。明少俠如今一窮二白,為了生計,不得不重新用起自己『玉面小郎君』的筆名,弄了筆墨紙硯來,每日伏案桌前,勞苦憂思,長吁短嘆。
他想起前段時間阿珺的提議,決心創作一些與小國相相關的作品,畢竟,此類閨中讀物,確實受歡迎。明少俠心道:我與他朋友一場,如今我身在後宮,無銀兩傍身,宮內剋扣本少俠的吃食,委實過得不太舒服,我姑且用個他的名號賺點小錢,想必他不會與我計較。
柳況聽聞此事,面色紅白交加,一言難盡,半晌才道:「你覺得開心就好。」
於是,明少俠參考了基本以前賣的較好的話本,東拼西湊,一本情節極其狗血,人物極其崩壞,改個名字就認不出來是誰的第一本作品很快就出爐了。他寫書極快,且不講究文筆如何,光寫男女情愛。此書叫他隨便杜撰了一個名字,交給柳況,結果三日後,收到了柳況的回信,說他的話本賣得十分火熱,務必要他多寫幾本。
明少俠收到第一筆酬勞,連忙給聽荷小樓添置了兩個小火爐。他烤著手,感慨地嘆了口氣。
茯苓得了暖,激動道:「少侍,我們都要感謝你!」
明長宴謙虛道:「不用感謝我,你們要感謝懷瑜,就是小國相。」
茯苓與芍藥望著他,明少俠下了個結論:「衣食父母。」
有了錢,明少俠下筆愈發有神,挖空了心思把自己多年聽折子戲學來的酸啾啾情話放在話本中。日夜顛倒的寫了幾日,聽荷小樓的門終於被人推開。
明長宴當茯苓進來為他換茶,他寫話本之時,最愛喝奶茶,因此屋內奶香濃郁。
「放桌上,我還有一點兒就寫完了!」
「寫完什麼。」
說話的,卻是懷瑜。
明長宴奮筆疾書的手條件反射的一抖,立刻將桌上所有白紙全數疊在一起,馬不停蹄地蓋上。
懷瑜冷酷道:「鬆手。」
明長宴緊緊抓著桌面:「好說好說,你怎麼有空來這裡?」
懷瑜懶得拆穿他拙劣的演技,直接拖過桌子。明長宴力氣不及他,一個趔趄,桌上的紙張落在地上。懷瑜撿起一看,第一行便是:國相摟過妾身的肩膀,醉意朦朧的臉龐漸漸湊了過來……
越往下,越不堪入目。總是些摟摟抱抱,情人軟語,卻也羞恥得令人髮指。明長宴見勢不妙,打了個哈哈,說道:「哦,我前幾日正看見茯苓看這話本,這不叫我收了上來,寫的什麼,我還沒看呢!」
白紙上墨跡未乾,懷瑜冷冷的盯著他。
明長宴:「哈、哈哈、哈哈哈!」
他道:「你看著我幹什麼,難不成,還是我寫了的!」
懷瑜哼了一聲,明長宴一邊笑一邊將桌子收拾乾淨。
「你不是忙著嗎,到我這兒來幹什麼?」
懷瑜道:「你的藥還有嗎?」
明長宴掐指一算,自己的藥吃的已經所剩無幾,懷瑜此行前來,則是送藥。
他倒了一碗茶:「快沒了。」
明長宴將奶茶遞給他,懷瑜喝了一口,抿著唇,不肯喝第二口。明長宴問道:「是不是太膩了?我這兒還有話梅糖,要吃麼?」
懷瑜拿出一個精巧的白瓷瓶,「一日兩粒。」
明長宴收下,連忙作揖道:「謝謝小國相啦!」
「還有這包是用來藥浴的材料。」
他送了藥,沒坐片刻,又推門出去。
茯苓見懷瑜走了,連忙進門問道:「你嚇死我啦!」
明長宴莫名其妙:「我怎麼嚇死你了?」
茯苓道:「你還說,哎,算了,你也不懂。不過,小國相倒是對你真好,百忙之中也要抽空來看你。」
明長宴一聽,更加神奇,心道:這不是很正常麼,我是他的病人,又是他朋友,怎麼也得照顧我一些。
茯苓眼睛一亮,指著桌子道:「九盞燈!少侍,你看。」
明長宴轉身,微微一愣,拿起桌上的燈,啞然失笑:「這小子!」
幾日後,宮中的人紛紛往大寒寺方向走。
大寒寺距離皇宮較遠,祈福前一天,茯苓收拾了幾件貼身衣物,叮囑道:「你和芍藥去了那邊,一定小心些,別和其他的宮妃扯上關係了。我知你也不會吃虧,但少侍的身份敏感,不宜多和她們接觸。」
明長宴道:「好好好,我都知道了。」
茯苓送別明長宴與芍藥二人,到了少陽門,此處已經站著不少宮妃。
明長宴這小宮妃當得很不稱職,因此身邊伺候的人少。如那些後宮地位頗高的妃子,便是眾星拱月,擁簇前行。
他上了轎子,問道:「阿珺和小嵐呢?」
芍藥低聲道:「少侍,你在這樣人多的地方,不可直呼公主和趙公子的名諱,恐被人聽去做了文章。」說罷,她又補充:「公主與趙公子遂皇后一道走的,哪兒能跟我們廝混在一起。」
明長宴聽罷,恍然大悟。
阿珺為皇后親女,自然是跟親娘走。而趙小嵐則一直被皇后視為己出,說是親兒子也不為過,與皇后走也無異議。平時明長宴同他們一起玩樂,到沒察覺身份的差距,如今細想,他一個進了冷宮的妃子,竟然天天使喚公主跟趙小嵐替他跑腿,實在是殺頭的大罪。
經過半日的顛簸,明長宴胃裡翻江倒海,芍藥這才說到了。
他立刻鑽出轎子,臉色煞白,儼然一副要吐的模樣。
芍藥連忙要扶他,渾身軟軟便要貼上來將他擁住,明長宴猛地一驚,耳根發紅,連連擺擺手:「不必!不必不必!我自己下來!」
他拍了拍胸口,抬頭一看,此處正是大寒寺正大門。
廟宇森嚴,建築複雜,大寒寺門口,正對著一條康莊大道,半道折進來,直通大寒寺的正殿。寺廟背後,則是巍巍高山,連綿不絕,仙霧繚繞,如臨仙界。
芍藥道:「別看啦,咱們趕緊進去吧。」
祈福的祭台在後山,明長宴一時不願回住所休息,便帶著芍藥往祭台走去。
到了台前,芍藥驚呼道:「實在壯闊。」
這用於祈福的祭台,是個巨大的圓形,一共分為三層,階梯狀擴大,分為內壇、中壇、外壇。每一層都有一道寬闊的石梯,供人行走。邊上則是有竹竿或是木桿編織的圍欄立在周邊。最上面的圓台中,則是擺放著兩個紙人,乃是本朝皇帝之先祖。
芍藥替他攏了攏斗篷,說道:「外面天冷,少侍若要看,索性明天祈福的時候看個明白。現在這兒空蕩蕩的,有什麼好看的。」
明長宴問道:「小國相現在何處?」
芍藥道:「你今日是別想見到小國相了,他忙得很,別說你去見,今日就是皇上去也不能見他。」
明長宴點點頭,說道:「我知,以前在我的家鄉,也有這樣的祭祀。」
芍藥道:「少侍的家鄉是哪裡?」
明長宴:「一個很遙遠的地方。」
芍藥:「可也是祭拜天地?」
明長宴搖頭:「是祭拜月亮。」
大月國崇拜月亮,每年八月十五,月圓之夜,便有萬眾矚目的逐月大典。伊月為大月神女,年年都要請月祈福,以舞向月亮傳達國民的願望,祈禱來年風調雨順,國泰民安。
思及此,明長宴突然一愣,興致沖沖的問道:「中原的祈福要跳舞麼?」
芍藥道:「跳舞?我不知,不過,我猜是不用的,我從未聽過小國相跳舞。」
明長宴十分可惜,感慨片刻,外頭的風掛得愈發大,芍藥不敢耽擱,將人帶回了住所。
第二日,天蒙蒙亮,明長宴就被芍藥從被窩裡拽起來。他迷迷糊糊之時,被帶著洗漱完畢,穿上衣服,芍藥替他拿過燈,說道:「少侍,快點快點!晚了就來不及了!」
明長宴打了個哈欠,問道:「什麼來不及,現在卯時才剛過一半,你急什麼?」
芍藥道:「你不知,哎呀,你快跟我來!」
她推著明長宴,二人一路往前,剛到大寒寺門口,便見人山人海,車馬往來,燈火闌珊,百姓有之,皇宮貴族也有之。明長宴嚇了一跳,道:「嚯,天還沒亮呢,怎麼人全來了!」
芍藥道:「自然是來許願的,你不知,這大寒寺的仙姑池,要燒頭香的,才會最靈驗!」
明長宴:「迷信,太迷信!」
芍藥道:「好啦好啦,你趕緊把九盞燈準備好,頭香我們肯定搶不到啦,但是祈福之後的燈左右能放的!」
明長宴道:「燈也要搶著放嗎?」
芍藥嘿嘿一笑:「總是第一最好嘛。」
明長宴買了一盞燈籠,站在大寒寺正門。非他不願進去,而是人太多,根本擠不進去。
芍藥閒得無聊,便給他指認來往的人中,誰誰是什麼官,誰誰是什麼有名的才子,說到一半,芍藥突然一聲驚呼。
明長宴道:「吼得我耳朵都聾了,姐姐,你做什麼!」
芍藥捂著嘴巴:「你看那個,那個是離離姑娘,她也來上香麼?」
二人望去,只見一名絕色女子從馬車下來,裊裊娜娜,引萬人回首。
明長宴哈哈一笑:「天下第一美人,名不虛傳。」
芍藥道:「我原是不知道她的,青樓女子慣是心比天高命下賤,但小嵐公子卻總掛念著她。前幾年,我與茯苓在宮外遠遠地望見過一眼,驚為天人。老實說,我長這麼大,還從未見過這麼如此天資之女,當得起這個稱號。」
明長宴一驚:「小嵐心悅她?哈哈,他倆怎麼看都像姐弟,這小子,也是個奇葩!」
芍藥頗為贊同,引明長宴為知己:「我也覺得他二人像姐弟。」
芍藥道:「小嵐公子志向遠大,要做天下第一少俠,自然是要娶天下第一美人的。」
此時,人群微微往前移動,明長宴邊走便道:「這小蠢貨,就是個死腦筋,也虧他無病無災的長到這麼大。」
芍藥抿嘴一笑:「快些進去吧,裡面只會更擠。」
果不其然,穿過大寒寺的正殿,祭壇已經人滿為患。有皇宮禁衛軍把守,尋常百姓以及富商只能駐足於仙姑池前。明長宴單獨跑出來,又因他在後宮存在感稀薄,清點人數時,竟然沒注意到少他一人。
芍藥與他擠不進去,索性就站在大道兩邊,找了個好地方觀望。半個時辰後,皇帝皇后攜百官而來,明長宴望去,果然見到趙小嵐換了一套正裝,與阿珺服侍皇后左右。
此時,天光還未大亮。
芍藥突然提醒他:「開始了。」
明長宴微微回神,只見祭台之下,從大道兩旁分別秩序十足的低頭走出兩支隊伍,身著白色道袍,手捧醒世明燈,低頭垂眼,無聲而行。待到人站穩之後,萬人之中,竟無一絲響動。鐘響三聲,仙樂奏起,芍藥屏氣凝神,盯著前面。
明長宴還未見過中原祭祀,饒有興趣的打量。只見又有兩名小童手持符篆,緩步前行,燒香撒花。
每撒一次,便唱道:「諸天散香花,倏然靈風起。」
此舉是祭祀儀式中重要的一個環節,乃是仙人降臨時鑾駕行儀的一部分。明長宴伸手接住滿天飛花中的一片,一陣暗香冷不丁襲來,此香十分熟悉,他一抬頭,便看見大道之上,幽幽燈火中,懷瑜信步而來。
明長宴微微一愣。
懷瑜此番束髮戴飛雲玄冠,眉心描伽藍梵印,全無平日隨性模樣,顯得寶相莊嚴,仙姿超然。祈福的仙袍一件繁瑣複雜的絳衣,名金絲雲霞天仙洞衣,寬袖大炮,金絲鑲邊,金色為底,外面披了一層薄霧似的雲披,上有日月靈光,凡身一動,如同仙霧繚繞在身側,實在巧奪天工,精妙絕倫。加之此人顏如渥丹,容貌一品絕色,恍惚片刻,當真如同上仙下凡。
他行走間,金光祥雲,煙霧周回,首腳花幡,飛雲丹霄,乘空而來。
明長宴暗道:平日仗著自己年長,總把他當成小孩兒,卻忘了他是個品貌非凡男人,只不過是小自己幾歲而已。難怪不得京城諸多女子傾心與他,如今看來卻是不得不服。
由大道至上,兩名仙童停在祭壇之前,懷瑜拾級而上,站在祭台中間。皇帝攙扶著皇后,站在祭台之下,聽鐘聲又響一聲後,敲鐘之人肅穆道:「跪!」
瞬間,萬人齊齊跪下。
芍藥拽著明長宴道:「少侍,要聽經了,快莫觸犯神明!」
敲鐘之人道:「再跪。」
三跪之後,懷瑜拿起金龍玉簡,聲音泠泠,冷澈低沉,念道:「大哉乾元,萬物資始,乃統天……帝辟陰陽兮,造化張,神生七政兮,精華光,圓覆方載兮……」
祈福儀式,直到日上三竿,這才結束。
明長宴站了一上午,累得頭暈眼花,口乾舌燥,只想找個地方喝口水。
芍藥還惦記著去搶仙姑池的第一盞燈,明長宴卻已經借著人流開溜了。
人海茫茫,招架不住他東竄西竄,不消三兩下,大寒寺已經被他甩在後面。不過,今日元宵,到處都是人,他轉悠半天,這才找了一個清淨的小竹林。
一人獨行片刻,忽然,有人喊了他的名字。
明長宴微微一愣,不為別的,正因為喊的這個名字,是他已經太久沒有聽到過的,曾經只在大月國用過的本名。
作者有話要說:註:文中所有涉及道教科儀知識,以及末尾提及的金龍玉簡內容皆是參考的資料書
關於小明放血的設定,是這樣,蟲蠱的影響是:雖然可以續命,但是續得並不是那麼舒適,看每個人的體質和中毒的程度,有的人可能兩周就要放一次血,有的人可能一個月,有的人可能兩個月,不過不放血也不會死,副作用是會很難受,影響日常生活,所以只要不是間隔太短,身體太差,到了時間一般都會例行割手指放毒血。
……
昭昭終於意識到人家是一個成年男性了嗎!是男人!不是小孩~!再撩就把你吃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