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有美人兮(二)
此人聲音有九分熟悉,他立刻轉頭,背後站著一名身長如玉的長者。明長宴又驚又詫,腦子裡思索了好一會兒,終於說道:「千里不留行師父?」
那人道:「見你穿著裙子,我險些沒認出你來,怎麼,想了這麼久,你不記得我了?」
明長宴問道:「你怎麼在這裡?」
來人摸了摸鼻子,笑道:「我在這裡,自然有我的原因,只是你穿著裙子,倒讓我想不出原因了。」
他正是明長宴的恩師,也是本朝的前任國相:常敘。
常敘當年四處遊歷,輾轉到大月,因貧困交加,衣不裹體,只能隨口杜撰了一個「千里不留行」大俠的名頭,騙吃騙喝騙進了大月國皇宮,偏又與含珠公主是故交,便順應天意留在大月國,指導明長宴武功。
明長宴幼時天賦便極高,他平日裡胡亂掰扯的幾句口水話叫著小子聽去,自個兒都能悟出武學的新境界,實在不需要他這位恩師。
常敘雖然不甚掛心,但對明長宴來說,他卻是自己初初萌生出到中原生活的苗頭的原因。
年幼時,常敘曾與他講起中原種種風光,令明長宴十分嚮往,他無心的舉動,奠定了中原武林十年間的格局。
明長宴道:「穿裙子實在不得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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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敘哈哈一笑:「走吧,這裡不適合談話,前面有個亭子,去坐坐罷。我好久沒與你見面了,你怎麼越長越矮了?」
明長宴道:「是因藥物所致。」
他對常敘毫無保留,講這幾年的事情說與他聽。
常敘此人常年不在中原,他慣喜歡四處飄蕩,居無定所,中原武林這些年發生的很多事,他也只有道聽途說。
明長宴道:「師父,真沒想到你會跑到中原來享受,還做起了國相,你現在這身打扮可比當年待在大月的那一身要金貴多了。」
他雖知道懷瑜有一恩師,卻未曾想到懷瑜的這位恩師自己也會認識。一想到懷瑜這公主脾氣也是常敘教出來的,明長宴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
常敘道:「可惜這裡沒有茶,否則我就要為你倒一杯。這些年,沒見你,你愈發像我的一個故人。」
明長宴笑道:「我近日是第二次聽到有人說這話,難道我長得很大眾臉嗎?」
常敘:「你是氣質,舉止,神態動作,還有這身性格脾氣,簡直與他一模一樣。但要說相貌,那可一點兒都不像。」
明長宴好奇道:「你說得這人是誰?」
常敘:「前朝的事情,現在不可再提了。」
沉默片刻,常敘又道:「我聽聞了伊月得事情,難為你了。」
明長宴閉上眼,復又睜開:「伊月此事,疑點重重,我絕不姑息,背後作亂者,我當碎屍萬段他。」
常敘:「你可知道,你父親這幾年一直用伊月的死做文章,一直向中原索要各種資源。」
明長宴頗為驚訝。
常敘:「看你的表情,我就知道你不清楚其中的關係。聽你說,你昏迷了那麼久,醒來之後,有些事情難道你都沒有細想過嗎?」
明長宴頓了頓:「想過。伊月沒有武功,先不說她如何長途跋涉來中原,首先就很難在我父親的眼皮子底下逃出宮樓。若非……」
「若非你父親縱容,她如何能出來。」
明長宴手微微握拳。
常敘道:「此事牽扯國家大事,妻兒不過是帝王玩弄權術的犧牲品,你早該知道這些。你的母親……」
「我母親遠嫁大月,是前朝皇帝無能。」
常敘被他打斷了話,嘆了口氣,問道:「你自墜煙波江之後,伊月的屍體在哪兒,你可知?即使大月和中原離得再遠,可當時你的死鬧得如此大,天清又怎會無人知曉你和你妹妹的身份,若不是背後後人將此事壓下,還有其他的說法嗎?」
明長宴:「我知道有人在背後搗亂。但此人隱藏太深,不是我一兩日能夠找出來的,皇帝就算想除掉我,但是因為伊月死在了中原,讓他被我父親鑽了空子,這一定不是他所希望的,不過現在想來,當年想除掉我的人可太多了,我還真不知道是誰。」
「此人背後既然能瞞下中原武林此事,地位一定頗高,你不妨想想,你死後,還有誰受益最大?」
說道此處,明長宴反倒笑出聲:「那必定是秀玲瓏了。這個死丫頭靠著我賺得盆滿缽滿。」
常敘笑道:「不過除掉你,能得到好處的人也是數不勝數。你這些年,可曾回過大月。」
明長宴點點頭:「今年潮水漲落,大月能用土地越來越少,他的做法,我並非不能理解。不過他利用伊月之死,只讓我覺得心寒。」
常敘卻道:「你身為王子,拋棄國民,自己過逍遙快活的生活,豈不也讓你父親心寒。」
明長宴冷笑道:「他?他那樣的瘋子,會讓一個擁有中原血脈的孩子繼承王位嗎?」
常敘摸了摸鼻子,嘆息:「這倒也是。不說這些了,難道見一次面,看你現下的狀況,過得很有難言之隱嘛!」
明長宴:「師父莫要取笑我。對了,雲羅也到中原來了。」
雲羅,便是華雲裳的本名。
常敘思索了一會兒,道:「哦……那她現在如何?我記得這孩子天賦頗高,如今造化不可小覷。」
明長宴:「我初來中原,是在京都見到的雲羅。只可惜,我在見她時,她似乎已經不能習武,如今連端碗吃飯都顯吃力。」
「可有原因?」
「她不肯說。」
常敘咋舌:「世事弄人。」
竹林中風聲嘩嘩,常敘回憶道:「我還記得,你二人常常打架……」
大月國位於浮月之濱,依山傍水,廣交各國貴客。有一日,南柔使臣攜帶一名少年,要求與大月的小王子一較高下。
明長宴此時心高氣傲,又因天賦卓絕,同齡的孩子無一人是對手,此刻見一人上門挑釁,不由多看了這人幾眼。南柔使臣身邊的少女,穿一身紅色騎馬勁裝,箭袖長靴,高扎馬尾,佩戴二指寬的黑色抹額一條,抹額紅繩鑲邊,又有珊瑚珠點綴其中,令此人膚白如雪,十分俊俏。
此人,就是雲羅。
國主欣然答應,二人便從騎馬射箭開始,到刀劍拳腳,明長宴總差那麼一點。
雲羅哈哈大笑,比武結束時,猛地將明長宴壓在在身下,反手扣住他,「大月國的勇士,不過如此!」
伊月緊張道:「哥哥!」
明長宴此時少年心氣頗高,臉一紅,喊道:「再來打過!」
雲羅一抹鼻子:「我不和你打!你沒有我厲害,再打下去,你就要哭鼻子了。」
南柔使臣道:「雲羅,不可無理,比武點到為止。」
雲羅手一松,站直身體,與明長宴遙遙相望,雙手抱胸,跳到一塊巨石上坐著。一腳屈膝,一腳落下來,笑意盈盈。
國主冷冷看了明長宴一眼,轉身拂袖離去。伊月連忙跑上來,鈴鐺一陣亂響,她扶起明長宴,眼睛裡還閃著眼淚,仿佛傷到的是她自己,伊月輕輕道:「哥哥,我給你吹吹,你就不痛了。」
明長宴道:「我本來就不痛。」隨即又給伊月抹了抹眼淚。
「別哭了,我不疼。」
姆媽緊張得要命,拿著藥就上前給明長宴塗抹,嘴裡悽慘的喊著:「我的昭昭,唉喲!」
雲羅一時稀奇的很,她歪著頭,頭髮微微垂落,問道:「咦,你怎麼長得細皮嫩肉的,一打就破了。我聽你姆媽叫你昭昭,昭昭是你的名字嗎,你難道是一個小姑娘嗎!」
明長宴看著她,問道:「你從哪裡學的功夫?」
雲羅道:「我?我自學的!如何,就算你們有師父教又怎樣,那些破爛招數,我一看就會!」
明長宴道:「好吧,等再在學幾日,我還要與你打過!」
雲羅摸了摸垂在耳邊的一撮小髮辮,爽朗好:「好啊!我可不怕你。」
明長宴走了兩步,右腳鑽心一痛。雲羅道:「我把你揍成這樣的,既然交了你這個朋友,我就來背你。」
「我不用誰背。你沒有聽過什麼叫男女有別嗎。雖然你這樣的,也不能當成正常的女人看,總之,我不要你背,太沒面子了!」
雲羅道:「古怪,我是女的又如何,將來普天之下,有幾人能勝我。」
明長宴:「天下之大,又不止大月這麼一個地方,還有中原的高手,你真是狂妄!」
雲羅哈哈一笑:「高手又如何,等我過幾年去中原,我非要把他們全都給揍趴下!」
明長宴聽罷,只覺得此人過於囂張,他自負自己天賦甚高,卻也不敢如此口出狂言。不過雲羅這人又確實有趣,大膽活潑,古靈精怪,壞點子極多。明長宴與她兩天混下來,便成了狐朋狗友,二人一拍即合,勾肩搭背,『壞事』做盡,攪得周邊一塊動物不得安寧。
這一日,雲羅玩兒夠了以前的把戲,又提議去打藏獒。明長宴聽了,說道:「這個你就別想了,之前我有個朋友也叫我去打藏獒,結果後來被咬了一口。我讓他不要慌張,先用水清理一下傷口,然後……」
雲羅枕著腦袋,躺在石頭上:「然後呢?」
「然後他的墳頭草現在已經三米多高了!」
雲羅道:「那是別人,我還沒打過呢,聽聞野生的藏獒極其難打,若是打得一隻,別人定要對我刮目相看。」
明長宴道:「我不和你一起去,也不贊同你去。」
雲羅笑他:「你是不是要去跳舞啦,哈哈哈哈!」
明長宴糾正道:「非也,那是祭祀,不是跳舞。」
雲羅取笑他:「昭昭,你怎麼生得像個女人似的,婆婆媽媽,算了,你不去,我去!」
明長宴道:「那你就去吧,來年今日,我會去你的墳頭上燒三柱香的。」
雲羅道:「我才不會死,就算是死了,也用不著你燒香!」
說罷,她翻身騎上馬,縱馬揚鞭,往山谷跑去。
回憶到這裡,常敘不由感慨:「她這孩子,果真不服輸。」
明長宴道:「她什麼時候肯服輸過,脾氣就是這樣烈,別人做不到的,她偏要去做。」
常敘問:「再然後呢?可有受傷?」
明長宴笑道:「有!怎麼沒有,你以為她才多大,我尋到她的時候,她渾身是血趴在地上,手裡還拖著藏獒的屍體。我真是想掐死她的心都有了!」
常敘:「你掐死了嗎?」
「我大人有大量,自然是背她回去了。」
話音剛落,竹林外,一人問道:「你背誰回去了?」
隨即,常敘開口:「你的朋友來了,我還有事,先告辭。」
明長宴聞到一股暗香,不必回頭,都能判斷來人。
「你不是很忙嗎,怎麼有空來找我?」
懷瑜:「我想來就來。」
他身上已經換下了祈福的仙袍,穿上了平日裡的那套短裝,額間的伽藍梵印已經抹去,明長宴仔細一看,那一對祈福時掛著的紅珠絲穗耳墜也摘了。
懷瑜被他盯得莫名其妙,問道:「你看著我幹什麼?」
明長宴實話實說:「看你長得好看唄。」
懷瑜哼了一聲,又道:「你身體未好全,不宜亂跑。最近,可有感覺內力恢復?」
明長宴裝模作樣地行了一個禮,道:「確實好了不少。這都是多虧了小國相您醫者仁心,本小弟沒齒難忘。」
懷瑜見他尚有心情在此處嬉皮笑臉,幾月中,二人聚少離多,也未見他有何傷情,反而在此處追憶往事。思及此,他心中不由一悶,很不爽快,懷瑜突然轉了個話題,逼問他:「那日為何藏匿我的畫像。」
明長宴聽罷,頓時冷汗狂落,心道:這小子怎麼突然翻起舊帳來了!
「這個、這個自然事出有因……」
懷瑜問道:「有何因?」
明長宴正想編個理由糊弄他,結果竹林起了一陣風,吹了粒沙子進眼睛。他伸手揉的厲害,懷瑜一看便知,開口道:「你別揉,會到眼睛裡面去。」
果真如他說的,揉了片刻不見好,反而掉了不少眼淚,他說道:「懷瑜,你真是烏鴉嘴!」
懷瑜嘖了一聲,「你鬆手。」
明長宴鬆開手,懷瑜便低下頭,在他眼睛上吹了一下。
明長宴道:「等等、等、等等等!沒出來,你用力點兒。」
懷瑜按著他的肩膀,將他按在凳子上:「你別亂動!」
他輕輕吹了兩下,竹林中,又迎來了第三人。
阿珺短促的尖叫一聲,懷瑜回頭,正好與她對視。
除了她,身後還有幾位同行的女子,屏氣凝神,不敢有任何多餘的動作。阿珺退後一步,拔腿就要跑,嘴裡喊著:
「我什麼都沒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