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照花拂影(十)


  後半夜,明長宴也不知自己是何時睡去的。

  醒來時,懷瑜已經看完了整一本書。

  

  他果真一夜未睡,在他的床邊坐了整整一宿。

  明長宴甫一睜開眼,說的第一句話就是:「我要去華亭一趟。」

  懷瑜回他的第一句話也是:「不行。」

  如同昨晚一樣。

  明長宴見說不通他,於是下床準備穿衣。結果昨晚上的雨到今早上還沒停,淅淅瀝瀝落個沒完。架子上掛的衣服,晾了一晚上沒幹,湊近了聞還有一股雨水霉味兒,十分難聞。

  總之,這樣一件衣服,明長宴是死活不肯穿的了。

  不過,他也不能只穿一件中衣到處晃蕩,早膳端進屋子後,明少俠提出了自己的需求:「我要一套衣服,但是沒錢。」

  懷瑜道:「反正你不用出門,穿什麼衣服。」

  明長宴笑道:「怎麼不出門?我說了,我要去華亭莊家舊址一趟。」

  懷瑜放下筷子,不容置疑答道:「我也說了,我不准。」

  話已至此,明長宴這才明白,懷瑜的「不准」是為什麼「不准」。

  他驚道:「你昨晚上不睡,是因為怕我半夜跑走?」

  懷瑜不可置否。

  明長宴眼睛微微瞪大:「小國相,你這是囚禁!軟禁!犯了中原王法!」

  懷瑜直接無視,坐在床上,又拿了一本新書出來看。

  明長宴抽了他的書:「不准看書,看我!看本少俠!」

  懷瑜道:「你有什麼好看的。」

  明長宴道:「我不比這本書長得美嗎?」

  他:「沒工夫和你說這個,衣服給我,我要出門。」

  懷瑜哼哼道:「不給。你有本事就光著身子跑出去。」

  明長宴道:「打住,強調一下,不是光著身子,我還有一件中衣。」

  他突然一頓,轉身就往衣架子狂奔。懷瑜比他先一步反應過來,伸出腳一踢,將凳子踢出去,絆住明長宴的腿。緊接著,手中凝聚出一股內力,直接將架子上的衣服轟得粉碎。

  明長宴道:「你!」

  懷瑜神定自若的端起茶杯,吹了吹,慢吞吞的喝了一口。

  喝完,他道:「那你就穿著中衣出門吧。」

  明長宴被他極其囂張霸道的做法給氣笑了,他在房間裡轉了幾圈,最後坐到床上,心道:我就不信他能看我好幾天!

  果然,一晚上不睡覺,懷瑜既不是神仙,自然也吃不消。他看了一會兒書,便困意十足。

  明長宴等得就是他睡覺,眼看大功告成,索性懶得掩飾,笑眯眯地看著懷瑜。

  「小國相,你要是累了的話,就好好睡一覺。」

  說完,他立馬站起來,把床鋪的位置留給懷瑜。

  懷瑜哼了一聲,突然點住了他的兩處大穴。明長宴登時一動都不能動。

  他喊道:「懷瑜!」

  懷瑜置若未聞,將他放置在鏡子面前,讓他面對著鏡子觀賞自己被定住的奇異姿勢,自己則向床邊走去,似乎打算休息。明長宴著實不懂懷瑜這是什麼惡趣味,只覺得自己這樣子十分傻氣丟人,趕緊喊道:「喂!小祖宗,你就這麼把我放在這裡了?」

  懷瑜不搭理,明長宴趕緊又補充道:「不行,這姿勢好難受,哎喲,我不行了,我、我體內的蠱毒要提前發作了。」聽到這,懷瑜才又改變主意,返回來給他把了把脈,隨後將他攔腰抱起,放在床的內側,而自己則是躺在外側。明長宴躺下來,心道:怎麼回事,難受只是隨口說的,難道還真有什麼問題?

  「懷瑜哥哥,你解開我的穴道吧,不然我待在這裡總是想和你說話,那不是吵得你睡不著覺嗎?」

  懷瑜道:「閉嘴,我累了。」

  明長宴:「你很累你還要一晚上不睡覺!」

  懷瑜卻不說話了。

  明長宴雖然嘴巴上說著,他睡著了,要嘰嘰喳喳吵得他不能睡覺。實際上,懷瑜一閉上眼睛,明長宴便不說話了。

  他嘴上不說,心裡卻在惦記著要怎麼從這間屋子裡出去。

  硬來是肯定沒戲的,他現在的武功對付懷瑜,就是胳膊去擰大腿。

  再者,他現在是十分懷疑這個小兔崽子是不是有什麼不為人知的秘術,每次都能準確無誤地找到他,一定有詐!就算溜走,也要在充足的時間下溜。

  但不去也不可能,他能片刻躲在懷瑜身後,難不成一輩子都在九十九宮,不出去面對現實嗎?

  自然不行。

  他心中想道:先是巷子裡的死人,後來又是巷子裡的死人。小寒寺近年來樹敵無數,若真要有人對他們起了殺心,無可厚非。可殺人方式千千萬萬種,為何又是用的萬針穿喉。

  明長宴嘆了一口氣。

  他雖然被點了穴道,但是躺在床上,倒也不覺得渾身酸痛。

  明少俠躺著也不至於干躺著,他暗中運起內力,準備衝破穴位,然後趁機溜走。

  躺了許久,就在此時,門閂動了一動。

  店小二探了一個頭進來。

  他先四周掃視一圈,才看到床上躺的有人。

  想來,這店小二定是上來問他二人要不要傳午膳,結果此刻兩人看起來都睡著,他便把抹布搭在肩上,抬腳就準備往外走。

  明長宴目光如炬,哪兒能讓他這麼走掉!他輕輕地咳嗽一聲,並且沒發出一聲動靜,同時心驚膽戰地看了一眼懷瑜。

  沒醒。

  明少俠鬆了一口氣,店小二福至心靈,腳步輕盈地走到床前,看見了床鋪裡面的明長宴。

  店小二的表情頓時一言難盡起來。

  畢竟,任誰看到兩個大男人,這麼躺在一張床上,都不會露出正常的表情。

  明長宴心知這一點,但此刻也來不及解釋。他做口型道:幫我個忙。

  店小二咽了咽口水,看了一眼懷瑜。

  他也做口型,可惜,這位店小二的官家話講得不太標準,口音頗重。哪怕明少俠用盡一百二十分的力氣去辨認,都沒辨認他說了個什麼。

  店小二連口型帶比劃,折騰了半天,最後轉身在桌上找了筆和墨,歪歪斜斜地寫了幾個字,攤開來遞給明少俠看。

  明少俠一看,寫得是:公子,你倆就是玩兒花樣,也要注意身體啊!

  明長宴心道:什麼花樣?這小二怎麼抓不住我的重點?

  他連忙道:幫我忙!必有重金酬謝!

  店小二眼睛一亮,寫道:公子,有什麼吩咐您儘管說!

  明長宴道:幫我買些迷藥來。

  店小二又驚又詫,眼睛瞪得渾圓,勸道:公子,你都這樣了,怎麼還想著玩兒那些高難度的?

  明長宴對他簡直雞同鴨講,且不說店小二寫的這幾個字,雖然丑些,但每個字他都識得。但放在一起,明少俠去參不透其中的玄妙。他急也愁也,真氣亂竄,竟然叫他躥開了一處穴位。

  明少俠右手一動,能微微抬起。

  他大喜過望,連忙做口型道:我給你金子,你只管幫我買藥,若是別人追究起來,就全部算成我的責任!

  店小二左右為難,明長宴不等他回話,勉力將自己的右手,往懷瑜的胸口摸去。

  每回見他拿小金珠子,都是從這一處拿,明長宴昨晚也沒有見懷瑜換身衣服,想來這個錢袋子必定就是放在此處的。

  明少俠動作不敢太大,太大怕驚動了懷瑜,把人給吵醒,他就人贓並獲,被抓個正著。

  因此,悄悄伸進他胸口的手,好似一縷無骨青煙,柔柔撩撥,細細摸索。明少俠屏氣凝神,專心致志尋找錢袋所在何處。

  店小二膽戰心驚地看他摸了半天,手心裡替他捏了一把汗。

  功夫不負有心人,明長宴骨節分明,如玉如瓷的五指,觸碰到一件粗糙之物。與衣料的柔軟不同,儼然就是小錢袋。

  袋子被繫緊了,隔著衣服,他一隻手無論如何也解不開。

  一計不成又生一計,明長宴抓起繫著錢袋的繩子,一點一點將錢袋往外拖。

  他目不轉睛的盯著懷瑜的臉,生怕對方神情有異或是突然醒來。

  直到錢袋被摸出來,懷瑜也沒醒。看來一晚沒睡,對他的影響頗大。明少俠搞了這麼多小動作,都沒能把人折騰醒。

  明長宴心中暗喜,解開錢袋,從裡面摸了一顆小金珠子出來。

  這金珠子價值連城,店小二的眼睛直愣愣地盯著。

  明長宴十分不舍,認為用一個金珠子去換一包迷藥,實在划不來。可他此刻有求於人,只能含淚將金珠子交給店小二。

  店小二得了這珠子,歡喜得眼睛都沒了,拍著胸脯叫明長宴放一百二十個心,他肯定辦妥。緊接著,便悄無聲息地出了門。

  順便,還拉上的房門。

  眼看著那一顆金珠子被小二拿走,明長宴的心哪是放下來,那都是在放血!

  他兀自默默流淚,肉痛那打水漂的金子。又不敢耽擱太久,連忙動手,將小錢袋塞回懷瑜的懷裡。

  可惜請神容易送神難,明少俠塞回去的時候,睡了許久的懷瑜,終於醒了。

  這時,明少俠的手還在他懷裡,好似一個登徒子欲行不軌。

  懷瑜沉默了幾秒,問道:「你在幹什麼?」

  明少俠宛如石頭,僵住了。

  「我……」

  承認自己在拿懷瑜的錢袋子?拿小錢袋做什麼,買迷藥。買迷藥做什麼?用這種陰險的手段把懷瑜給迷暈了,然後自己往華亭趕去。

  可是,一旦承認,那這個計劃勢必就泡湯。

  明長宴權衡利弊之後,一閉眼,一咬牙,回道:「沒看出來嗎?我在幫你整理衣服!」

  懷瑜挑眉:「整理衣服?」

  明長宴連忙把手拿出來:「是啊,衣服睡皺了,我看不過去,就略施以援手,幫個小忙。若要謝我,那就算了,小恩小惠,江湖中人,不講謝謝這一套。」

  懷瑜道:「我竟不知,整理衣服,需要摸到裡面去整理。」

  明長宴耳朵查德一紅:「你話說清楚啊!什麼叫摸到裡面!小懷瑜,憑良心說話,我就摸了一層進去!」

  懷瑜點評道:「上下其手。」

  此話一出,明長宴耳根更紅,說話都有些結巴了:「上、整理衣服那不就是要,到處摸摸嗎,不然怎麼理的平!」

  懷瑜瞥他一眼,好似不想理他。

  他睡夠之後,決定到樓下買些吃的。

  「我很快就回來,若是回來見不著你,後果自負。」

  明長宴乖巧的笑了一聲:「怎麼會,你都把我穴位點住了,我哪兒還動得了啊!」

  他道:「你看,最多只能沖開一個,另一個決計不行啦!」

  懷瑜哼了一聲,往樓下走去。

  明長宴等他徹底下了樓,沒了聲音,才從床上一躍而起。

  「哼,區區手段,也想困住本少俠。」

  他坐在桌前,為自己倒了一碗茶。

  「只不過我現在走了,他回來找不到我,非要出來抓我不可。以我二人武功懸差,不出半柱香我便能被他抓回來。好在本人聰明絕頂,明著打不過你,陰你這個小兔崽子一招綽綽有餘。」

  懷瑜走後不久,辦事效率極高的店小二便攜帶迷藥歸來。

  明長宴東西拿到手,心裡十分高興,好似事情已經成功了一半,連送給店小二的金珠子都不在乎了。

  他將迷藥放在手裡研究一會兒,立刻掀開茶壺蓋子,把整整一包全都倒了下去。倒完,又擔心懷瑜武功太高,迷藥的分量不夠,最後出於心理作用,他又用手指把黃紙彈了兩下,讓上面最後一點白沫子也抖進了水中。

  做完這一切,明長宴心中一塊大石頭落下。

  他將黃紙銷毀,安靜的等待懷瑜回來。

  無所事事之時,明少俠見桌上有兩本書。一本是《太玄經》,一本是《鹽鐵論》,兩本書皆是著名的文書。明長宴一看到這枯燥乏味的名字就沒了興趣,心知裡面必然是什麼「之乎者也」咬文嚼字的長篇大論。因此,他只打算拿出來隨手一翻。哪知道一翻,裡頭的內容令他又驚又詫。

  書中,竟然全是連環畫。明少俠眼睛瞪圓了,從頭翻到尾,發現還是一本武俠連環畫。畫中人物栩栩如生,故事情節低俗幽默,叫人忍俊不禁。明長宴連忙把另一本拿出來看,果不其然:還是一本連環畫!

  合著懷瑜這兩日看的書,結果是個套了《太玄經》與《鹽鐵論》封皮的假貨!

  明少俠翻來翻去,笑出聲來。他心中歡喜非常,只覺得懷瑜此人實在可愛,模樣可愛,性子可愛,脾氣也可愛,樣樣都可愛,他再也沒見過如此令他心生憐惜之人。

  放下書,明長宴嘴角還掛著笑意。

  懷瑜再回來時,天色已經很暗。

  明長宴吃過晚飯,才見他推門而入。

  明少俠很不滿意,問道:「你為什麼這麼晚回來?」

  懷瑜道:「宮中有事。」

  明長宴大感懷疑:「有事?什麼事?現在都幾個時辰了,你是不是騙我?」

  懷瑜道:「我騙你幹什麼。」

  明長宴一聽,懷瑜這說法,簡直和話本里——在外頭找了小蹄子的陳世美一模一樣。

  他險些脫口而出:你是不是外面有人了!

  好在明少俠雖然酷愛讀話本,也不至於入戲太深,問過兩句,便沒了興趣。

  懷瑜將桂花糕放在桌上,拆了棉線,自己先拿了一塊當零嘴吃。

  明長宴殷勤地為他倒了一杯茶,笑道:「你別光吃糕點,容易噎著。喝點兒茶好咽下去。」

  懷瑜不疑有他,只是將茶杯拿了過來,卻沒打算喝,看來是不怎麼渴。

  他又吃了第二塊,看見明長宴目不轉睛的看著他,於是問道:「你看我幹什麼?」

  明長宴笑道:「看你好看。」

  懷瑜咽下桂花糕,端起茶杯,往嘴邊送去。

  明長宴一顆心提到了最高點,眼見他送到嘴邊,就差臨門一腳時,懷瑜一頓,又放下杯子。

  「你還打算去華亭?」

  明長宴心急如焚,這時候對方問什麼,恐怕他都要順著他的意思回答。

  「不去啦不去啦!我保證不去!什麼都聽你的!」

  懷瑜開口:「不去最好。不過,你也別耍什么小聰明。」

  明長宴道:「不敢不敢,我哪有什么小聰明耍。說了不去就不去,你放心。」

  懷瑜又瞥了他一眼,不相信他這麼容易就放棄,道:「真的?」

  明長宴急死了:「真的真的!我發誓!如果是假的,隨便你想怎麼樣!」

  懷瑜這才放下心,將茶一飲而盡。

  明長宴眼睛亮起,險些就要一躍而起,再拍掌喝道:小懷瑜!感覺如何!你中計了!

  但是他此時只能在心中歡慶,臉上是萬萬不敢表現出一星半點的,畢竟他給懷瑜下了迷藥,以後碰見還要十分狗腿地向這位小祖宗道歉。

  飄飄然之際,明少俠樂極生悲。

  懷瑜眼中陡然泛起一絲冷光,他站起身,直接拎著明長宴的衣襟,將他整個人狠狠往前一拖。

  噼里啪啦,桌上的茶碗碎了一地。

  明長宴被他拖得猝不及防,手腳並用的往桌上摔去,他還未來得及驚呼出聲,下一秒,兩片微涼的嘴唇貼上了他的。

  明長宴眼睛一眨,好似沒反應過來。懷瑜伸出右手,捏住他的下巴,迫使他張開雙唇。冷不丁,一絲桂花糕的甜膩從懷瑜的舌尖傳來,與舌尖一同鑽進明長宴口中的,還有方才下了迷藥的一整杯茶水。

  他呆愣了足足小半柱香,直到懷瑜將所有茶水全都渡進他的嘴裡,這人迷迷糊糊咽下。分開時,嘴邊還留下了溢出的茶水。一時間,震驚、羞恥,諸多情緒轟然朝他的大腦狂奔而去,令他雙目暈眩,大腦充血,渾身如同被抽乾了力氣。

  明長宴驚詫交加,一張臉漲得通紅,「你你我我」了半天,搖搖晃晃,似站不住身體,下一刻便要昏死過去。

  「……你親我!!」

  懷瑜親完,面不改色,除了藏在背後的手輕輕顫抖。

  他淡然道:「親你一下怎麼了?」

  想了想,又補充:「我給過你機會了。」

  明少俠一口氣提不上來,身子一軟,如願以償地暈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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