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照花拂影(九)


  一人,撐傘站在牆上。

  一人,扶牆站在地上。

  二人互相對視一會兒,懷瑜跳下來,衣袂翻飛,仙姿凜然。

  明長宴不自然地退後一步,又停住,心中想道:我退什麼?

  他咳嗽一聲,說道:「雨越下越大了,先找個地方住一晚。」

  懷瑜也不提剛才之事,將傘微微向他偏去,遮住雨霧。

  明長宴經此一遭,臉上的熱度消退下去,他終於能正常思考,道:「小寒寺這個和尚死得莫名其妙,不知道他們又在搞什麼鬼。」

  懷瑜道:「不管他們搞什麼鬼,你先養好你的身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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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長宴微微一笑:「我的身體已經好的差不多了。雖然武功還沒有完全恢復,但是應付一些平庸之輩還是綽綽有餘。」

  他想了想,吹了口氣,嘻嘻道:「我可是天下第一。」

  懷瑜道:「不行,身體沒有好全之前,不准離開京城。」

  明長宴道:「小懷瑜,這你可管不著我了。」

  懷瑜道:「你可以試試看,我管不管得到你。」

  明長宴總覺得這個話題再進行下去十分危險,因此連忙閉嘴,專心致志地走起路來。

  此刻夜已深,又下著雨。懷瑜帶他走出巷子,明長宴驚奇不已。

  「這麼複雜的地形,你怎麼走出來的?」

  懷瑜道:「走多了就會了。」

  明長宴感慨:「中原的巷子多,我初來的時候,便走不來這些路,現在還是走不來。」

  亥時一刻,雨越下越大。明長宴走在雨霧中,渾身冰冷。

  這個時間段,不太好找客棧。加之懷瑜又十分嬌氣,讓他住差一點的地方,大約能要了他的命。

  二人走了一段時間,明長宴道:「索性用輕功吧,這麼走要走到什麼時候。」

  懷瑜搖頭:「不行。」

  明長宴問道:「為何不行?」

  懷瑜:「你渾身濕透,不宜輕功,會傷風寒。」

  明長宴愣了一下,卻沒說話,安靜地走路。大約他是過於安靜了,懷瑜覺得十分詫異,還多看了他幾眼。

  走了一炷香之後,終於找到了一家一甲客棧。懷瑜要了一間上房,明長宴道:「你怎麼只要一間?」

  懷瑜道:「我付錢還是你付錢?」

  明長宴:「您付錢。」

  他十分狗腿:「小國相說了算!」

  到了房間,店小二又燒了一桶熱水上來。

  明長宴見懷瑜沒有脫衣服的架勢,便知道這桶熱水是為他準備的。他哈哈一笑,拱手說道:「多謝小國相費心啦!」

  說罷,他伸手去解自己腰上的衣服。結果,剛解開腰帶,手上的速度就慢了下來。那股奇異的感覺又從心裡泛上來,令明少俠十分糾結。

  他不自然地停頓一下,好似手上的衣服有千斤重,無論如何也解不開似的。懷瑜則拿出隨身帶的藥包,把草藥鋪進水裡。

  大概是明長宴脫衣服的動作太慢了,一件外套解了小半柱香,懷瑜終於忍不住問道:「你哪裡不舒服嗎?」

  明長宴聽聞,緊張道:「沒有!誤會、誤會。」

  懷瑜莫名其妙的看著他:「你是不是解不開衣服,需要幫忙嗎?」

  這下,明長宴的汗毛都跟著豎了起來,他往浴桶邊上走了一步,哈哈一笑:「不用不用!就是衣服沾了水,打了結難解一些,我馬上就好!」

  他暗道:又不是沒在他面前脫過衣服,怎麼以前沒事情,現在來擺什麼做派?

  明少俠心中,兩名小人正在激烈鬥爭。

  甲小人說:脫就脫,都是男人,怕什麼!難道他看了你,還要對你負責嗎!還是說你心裡有鬼!

  乙小人聽罷,當即倒戈,說:就是!

  明長宴眉頭一抽,搖了搖頭,甩掉了這奇怪的思維。他用餘光看了一眼懷瑜,後者已經拿起了一本書,借著桌上的燭光,看起了書來。這場景分外眼熟,也分外靜謐,搭上懷瑜那種不食人間煙火的雪白的小臉,實在是一副賞心悅目的美人燈下讀書圖。

  他心想:懷瑜看得這麼認真,想來是不會注意我的,這房間也夠大,若我太刻意了,顯得我不大氣。

  轉念一想,又道:再者,都是男人,看一眼也少不了一塊肉,我緊張什麼!

  明少俠當年在天清的時候,仗著天清內門沒什么女眷子弟——華雲裳不算,明少俠在她面前,就從來不知道臉皮和性別為何物。他十七八歲的年紀,光著膀子同李閔君合起火來,在冼月山上躥下跳,好不暢快。

  現下,他竟然還扭扭捏捏,不像樣子!

  明長宴深呼吸兩下。

  又過了一會兒,脫了外套,剩了一件中衣。

  他穿著這件衣服,神態自若地往浴桶里鑽。

  懷瑜微微一愣,放下書,道:「你穿著衣服洗澡?」

  明長宴開口,哈哈笑了一陣,說道:「是啊,我這樣洗澡,洗澡的同時還能把衣服洗了,何樂而不為!」

  懷瑜神色複雜地看著他。

  明長宴渾然不覺,甚至覺得自己這個主意十分聰明,聰明極了,令他有些飄飄然。

  懷瑜從桌前站起來,走到明長宴面前。

  明長宴坐在水裡,急急忙忙轉了一個方向:「你過來幹什麼?」

  懷瑜冷冷吐三個字:「脫衣服。」

  明長宴呆愣片刻,懷瑜懶得和這個腦子時常短路天下第一廢話,行動能力極強地扒起明長宴的衣服來。後者這才回神,手忙腳亂,大力掙紮起來。

  水聲立刻在整個屋子內迴響。

  明長宴揪著自己的領子,臉色一片慘白:「你幹什麼!」

  懷瑜已經說了一遍自己的來意,於是絕不說第二遍,而是當機立斷,專心致志地扒起他的衣服來。

  二人體力相差懸殊,明長宴吃了武功只有一半的虧,此刻決然不是懷瑜的對手,掙扎了不到一刻鐘,便力氣用盡,任憑對方扯下自己的中衣。那中衣因不是用常人的方法脫下來,而是在兩人激烈的你來我往中,被強行扒下來,所以破爛處許多,儼然是不能再穿。

  明長宴喊道:「懷瑜!你真是不講道理!」

  懷瑜冷冷道:「我看是你腦子不清醒。」

  穿衣服洗澡,這還是開天闢地的頭一遭,只有明長宴這樣的奇葩想得出來。

  所以他自認理虧,嘀咕一句,開始慢吞吞地清洗自己的身體。

  鬧過這麼一遭,明長宴原先的那點兒彆扭感也沒了。疲勞感在此時涌了上來,他緩緩地靠著木桶把身體滑下來,只露出一個腦袋。忽的,明長宴想起了什麼,問道:「下一次的大宴封禪,什麼時候?」

  「今年十二月二十四。」

  明長宴想了想,這時間算著,已經不遠了,想來這小寒寺近些年風頭實在盛,新址挑了華亭最繁華的地。而年底的大宴封禪,想必他們也一定會用盡一切辦法拔得頭籌,將蒼生令搶到手。若只是一把刀,明長宴並不在乎。但是在大宴封禪擁有蒼生令,還代表著擁有了在中原武林的地位和權利。

  就如三年前,小寒寺號召其他門派妄圖剿滅他,實際上是想將他和天清一起端了。誰知這群人還沒去天清,明長宴就先一步死了,這下沒了剿滅天清的理由,當時的小寒寺只是一個沒有蒼生令的普通門派,並不能再以這個理由讓其他門派繼續圍剿已經失去了一念君子的天清派。

  據秀玲瓏所言,天清的其他人都還在,雖然肯定不如曾經那麼風光,但是也不至於多麼落魄。若是真讓小寒寺得到了蒼生令,那麼天清眾人,特別是內門弟子,一定不會被小寒寺放過。

  不管這蒼生令落到誰手裡,都不能落到小寒寺手裡。

  思及此,明長宴又稍稍運了一下氣,盤算著到年底自己能恢復到幾成,又暗自給自己打了一下氣,若是要重新在大眾面前得到這把刀……想到此處,明長宴嘆了口氣。只可惜,現在的他並不似當年那樣擁有十足的勇氣。

  更不提,那些似是而非的滅門慘案,在他殺了萬千秋後,因為小寒寺推波助瀾,全扣在了他的頭上。若是他年底就這麼憑空出現拿下了蒼生令,等待著他的不是又一次的圍剿嗎?

  曾經他以為只要成為最強,最厲害的人,就沒有人可以傷害到他、和他想要保護的人。

  後來才知道,並不是這樣的。

  沐浴過後,明長宴穿上了客房裡準備的另一件中衣,雖然不如自己的舒適,但總比他不穿的好。

  他面臨的第二個問題就來了。

  屋子裡只有一張床,誰睡床,誰睡地?

  他看了一眼地面。

  一甲客棧,地面自然不是灰撲撲的,而是上好的紅木鋪成,雖然乾淨,卻也硬得令人髮指。柜子里有一床薄薄的棉被,是鋪在地上,身上沒蓋得。蓋在身上,地上沒鋪的。除非將自己裹成一條,否則絕不可能兩全其美。

  明長宴看了一眼懷瑜,心道他這個脾氣,絕不可能睡地上。於是,明少俠自認倒霉,讓著他,去柜子里取了棉被。

  懷瑜見狀,問他:「你幹什麼?」

  明長宴抱出被子:「打地鋪,難道,你良心發現,讓我睡床啦?」

  懷瑜道:「現在的天氣,打地鋪會著涼。」

  明長宴站在房屋中間,突然嘻嘻一笑,他扔了棉被,自然而然的往床上一滾,滾到了裡面。

  「既然小國相盛情相邀,那我就不客氣啦!」

  他閉上眼,準備睡去。

  過了一會兒,懷瑜沒什麼動靜,明長宴睜開一隻眼,發現對方還坐在桌前,一動不動。

  他道:「你不睡覺?」

  懷瑜搖頭。

  明長宴挑了挑眉,心道:怪哉?豈有人不睡覺的道理?

  他掀開被子,握在床上,笑眯眯的伸出一隻手,拍了拍床:「很軟的,你真的不睡?」

  懷瑜看了他一眼,說道:「不睡。」

  明少俠不掉棺材不落淚,在床上翻滾幾圈,便又開始撩閒。

  「我一個人睡不著,床這麼大,你又不占地方,快睡快睡!」

  說完,他高深莫測一笑:「還是說,你怕我占你便宜?」

  懷瑜瞥了他一眼。

  明長宴突然回過神,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了不起的東西,連忙閉嘴。

  不過,他閉嘴也閉不了一會兒。明長宴躺在床上,又有懷瑜伴在身側,哪兒睡得著。只能聽著雨打窗聲,百無聊賴的雙手交叉,枕在腦後,翹著二郎腿,發呆。

  過了一刻鐘,明長宴說道:「小懷瑜,我睡不著。要不然你給我講個故事吧!」

  懷瑜翻了一頁書,開口:「我沒有故事。」

  明長宴看著他,笑道:「你難道沒有什么小時候的故事嗎?我從未聽你提起過你的爹娘,他們人呢?」

  懷瑜道:「我爹死了。」

  明長宴愣住,感慨道:「同是天涯淪落人啊!」

  懷瑜以為,他會說『抱歉』『對不起』云云,畢竟一般這種情況,都是戳到了別人的傷心事,可這位天下第一向來不按常理出牌,陡然冒出這麼一句,倒叫他好奇。

  「什麼意思?」

  明長宴道:「我爹也死啦!」

  懷瑜:「你胡說。大月國主活得好好的。」

  明長宴輕蔑了嗤了一聲:「他活著跟死了有什麼區別。在我心中,他早就死了,我就是個沒爹養的小混帳。」

  懷瑜道:「那你的母親呢?」

  說到這裡,明長宴才顯出一絲落寞:「也死了。我來中原之前她就死了。」

  懷瑜想了想,覺得沒有什麼話可以說。

  明長宴此人,根本不需要別人安慰,只需給他小半柱香不到的時間,他就能自我痊癒,活蹦亂跳。

  果不其然,下一刻,明少俠就躍躍欲試地說出了下一個話題:「小懷瑜,說起來,你還要叫我一聲小師兄!」

  懷瑜愣了一下,道:「何出此言?」

  明長宴突然直起身子,臉帶笑意,驕傲地問道:「常敘是你什麼人?」

  懷瑜道:「師父。」

  明長宴點頭:「是了。他是中原的國相,你是小國相,他自然是你師父。那你何時拜得師?」

  懷瑜思索片刻,報出了一個年紀。

  明長宴哈哈一笑:「果然比我小!我比你早兩年拜他為師。當年師父遊歷至大月,見本少俠天賦極高,於是巴巴地跪在門口求我當他徒弟,我麼,自然不想看到他一大把年紀了還這麼丟人,只能勉為其難地答應啦!」

  他胡編亂造,得意洋洋地扭曲了當年拜師的真相,然後雙眼亮晶晶的盯著懷瑜,笑道:「噯!懷瑜,你叫我一聲小師兄來聽聽?我沒想到,我來中原還能白撿一個小師弟呢!」

  懷瑜瞥了他一眼,兀自看書。

  明長宴這幾日難得站了上風,怎麼肯放過懷瑜,當即作起妖來。懷瑜不叫,他便猛地出手,同他纏鬥在一起。

  二人都未使用權利,只如同打鬧一般,見招拆招。明長宴此時武功略遜一籌,沒兩下就被懷瑜按在床上。

  他雙手被高舉,按在枕頭上,於是只有兩條長腿又踢又蹬,掙扎得十分厲害。

  明長宴慘叫道:「再打過!你耍陰招!」

  懷瑜歪著頭問道:「我怎麼耍陰招了?」

  明長宴打不過他,直接開始耍賴:「本少俠怎麼知道,若是那招數看得到,還叫陰招嗎!」

  懷瑜哼了一聲,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

  「我不跟你打,你快睡覺。」

  明長宴驟然得空,活動了一下筋骨:「你真的不睡?就這麼坐一晚上?」

  懷瑜點頭。

  明長宴道:「那不行,旁邊有人看著,我睡不著。」

  懷瑜坐在床邊:「我不看你。」

  明長宴道:「那也不行!有人坐著,我就睡不著。」

  懷瑜沉默片刻,似乎在思考什麼。明長宴無非就是要和他抬槓,方才他拳腳上輸給了懷瑜,此刻就要在嘴角上贏回來。

  明長宴道:「要不然,你和我一起睡!床這麼大,睡兩個人綽綽有餘。我睡姿十分乖巧,絕不會越楚河漢界,你可別……」

  懷瑜突然喊:「昭昭。」

  明長宴的話頭戛然而止,連帶著表情都僵了一僵。

  懷瑜喊了一聲,又喊了第二聲:「昭昭。」

  這一次,比前面一聲,要略微輕一點,氣息綿長一些。

  明長宴心臟如同打鼓,跳得簡直不受他本人的控制。

  懷瑜好似叫上了癮,此時占了上風,神情十分愉悅,飄飄然之際,又喊了幾聲。

  他喊明長宴,卻又不看著他,若有所思,盯著書冊。

  明長宴抿著唇,猛地拉起被子,把自己全身一裹:「別叫了!我睡了!」

  懷瑜食指敲了敲床沿,不理他的訴求,十分神氣地瞥了一眼對面那個中間鼓起來的被子,仿佛是在宣告自己又一次勝利了。

  明少俠的心狂喊狂叫一通,砰砰砰的直跳,臉色漲紅的罵道:小兔崽子!豈有此理!豈有此理!等我恢復了武功,一定要把現在受到的恥辱全部討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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