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照花拂影(十二)
眾人聽罷,唏噓不已,喝了倒彩,轉頭專注的聽老秦評書。
那人道:「都唏噓什麼,我難道說得是假話嗎?」
身邊的人道:「好朋友,這坊間傳聞,能拔出蒼生令者,沒有一千也有八百,就屬你造的謠最假!」
武林中人,在明長宴未橫空出世之前,曾經每隔一年就傳出消息,說某某門派的某某某,拔出過蒼生令。這是一種謠言手段,為得是給大宴封禪造勢,令門派中要推舉的這位好漢在武林中名聲響亮一點。此法一出,眾人紛紛效仿,傳到後來,幾乎人人都好似拔出過蒼生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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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果到最後,真相大白:四十餘年,只有一念君子,令寶刀認主。
那人急了:「是真的!我是京城來的!我們那有個方士親眼所見!」
「當年他在京都找了一出差事,給人跑腿兒,誰知那天去送東西時,見到季先生帶著他的學生們來白鷺書院,說是要看一眼蒼生令。因大宴封禪的緣故,這刀前段時間被請到了這裡,季先生的學生,一共有六七個,還有一個是前朝東宮太子。」
「太子說要拔刀,周圍人都沒有阻止他,但他上去拔了,沒有拔出來。後來,大家都去試了試,只有一個姑娘沒有。季先生讓她試,她說沒意思,十分不給面子。後來大家都走了,這姑娘卻又上去試了試,她拔出了一條縫,但是又把刀給塞回去了!」
「季先生也看見了,但是不知怎麼的,他也不說。是真的,他不會騙我們!她真的拔出來了!他聽見別人叫她秦姑娘,不是含珠公主又是誰!」
眾人聽了他的胡言亂語,哈哈大笑。
老秦道:「先將這位含珠公主放在一邊。今日,我要說的第二個人,是前朝太子南燁。眾所周知,這個太子——」
這位太子當年,乃是京城閨中少女之夢。模樣俊俏,性格活潑,打馬過長街,滿樓紅袖招。他生性灑脫,天資極高,為人風流率性,引無數美人折腰。
老秦接著道:「此人年紀輕輕便手握兵權,襄外安內,是前朝之樑柱,若前朝無他,不出兩年便會徹底垮掉。不過,太子雖神勇無敵,天下間難逢敵手,可他招蜂引蝶的風流韻事無數,獨樹一幟的奇葩事也做了無數。傳聞,見過太子之人,無一人沒有被他捉弄過,沒被他耍過,可見他實在無聊至極!無聊透頂!」
明長宴越聽,越耳熟。
趙小嵐道:「這個太子,和明少俠好像啊!」
明長宴嘴角一抽,正色道:「小嵐,你何出此言?」
趙小嵐說道:「老秦上一回臉上出現這種深惡痛絕的表情,還是在評明少俠的時候。」
明長宴道:「無稽之談,明長宴什麼時候——什麼時候招蜂引蝶過了!」
他悄悄瞟了懷瑜一眼,再次強調了一遍:「一派胡言!」
老秦又評了一會兒太子南燁,大肆批評一番之後,突然話題一轉,說含珠公主與太子曾同時拜於季大才子門下,二人青梅竹馬,兩小無猜,後又是師兄師妹,親密無間。
說到後來,話題愈發齷齪下流,明長宴臉色逐漸沉下。還未等他出手,只見兩顆花生米急急朝著老秦所在的位置飛去。老秦猝不及防,硬吃了這兩粒花生米的打擊。猛地往後一仰,痛得滿面通紅,手舞足蹈。
他怒道:「誰!」
一時,眾人被這陡然出現的變故給驚住了,竟無人說話。
老秦正轉過誰,誰知,剛一動,臉上好似被誰打了一巴掌,把他都打愣住了。
打他臉的,正是一根小小的筷子。
他惱羞成怒,是可忍孰不可忍,一拍桌子,大聲喊道,「他媽的!誰打老子!」
環視一圈,壓根沒人,老秦心知這是自己說錯了話,有人要捉弄自己,他吃了啞巴虧,也不肯悶聲閉嘴。
「列公,若你們誰對老夫說的有意見,大可站出來講話,何必鬼鬼祟祟,躲在背後使用暗器!這不是下作手段嗎!」
明長宴冷笑一聲,那根筷子,儼然就是他補的一招。
他站起身,卻被懷瑜拉住。
「不易惹是生非。」
明長宴沉默一番,懷瑜又道:「小施懲戒,不急於一時,等他下了台,再慢慢算帳。」
趙小嵐這才道:「剛才是你們打的老秦嗎?」
明長宴未搭話,臉色不好地掀了帘子出門。趙小嵐道:「煙姐姐好像心情不好,我去看看她。」
剛想起來,被祝瑢按下。他慢吞吞地喝了一口茶,笑道:「你連自己的事情都操心不好,還去操心別人的事情做什麼?」
趙小嵐認為他說的很有幾分道理。況且懷瑜已經跟出去了,趙小嵐也不再多說,坐下來吃了一口糕點。
明長宴下樓之後,並未走多遠。他在熱鬧非常的大街上,走了片刻。
懷瑜跟在他身後,見他坐在了一處茶鋪錢。
他坐下,明長宴道:「我娘絕無可能與前朝太子有染。」
懷瑜道:「我知。」
明長宴不知怎麼的,十分鬱悶。往年,他不是沒聽過編排秦楨的評書,比這更難聽,更下作的比比皆是。只是他從小在秦楨身旁長大,十分了解他的娘親從來不在意這些東西。但這一次,當著懷瑜的面編排,他無論如何,都咽不下這口氣。
他猛地敲了一下桌子,店家道:「小官人,發了什麼火兒啊,拿咱家的桌椅出氣。」
開茶鋪的這茶博士姓朱,家中排行老六,這邊叫他朱老六。朱老六死了老婆,有個兒子在京城做點生意,他自個兒閒來無事,便在這處弄了個茶鋪,不求賺錢,因此客人來了,招呼得也很不勤快,久而久之,他這茶鋪,就鮮少有人來了。今日,明長宴誤打誤撞坐下,竟是他的第一位客人。
「吃什麼茶,我給你泡點兒。」
明長宴道:「吃碗花茶。」
朱老六慢吞吞地倒了茶,卻不走。他是這一帶出了名的破布口袋,不愛做生意,卻極愛與人閒聊。東家長西家短,朝廷政事、武林趣聞,沒有他聊不起來的。此刻,他與明長宴坐在同一張桌上,找了個話題,攀談起來。
「小官人哥倆是遠道而來的客人?為看煙火大會的麼?」
明長宴放下碗:「正是。」
朱老六道:「那你可小心了。小官人,老六我提醒你一句,在華亭,你可不能這麼穿。」
明長宴看了一眼自己的穿衣打扮,並無問題,於是抬頭問道:「為何?」
朱老六道:「華亭這位縣太爺,是個眼睛有疾的官兒。但凡是穿了黑衣服的,他都不喜歡。非要抓起來拷問一番,問不出個所以然,把這人用馬車拖到了菜市口,放在哪兒暴曬個幾日,直到把人曬死,才作罷。當然,也不能白白害人一條性命,所以縣老爺總要找個什麼理由。最近就是不得穿黑色的衣服。」
明長宴不解:「原因呢?」
懷瑜道:「一念君子。」
朱老六道:「不錯。」
明長宴道:「怎麼又是他!」
朱老六說道:「小官人,這你就有所不知了。最近到處都在傳言,說明長宴當年掉進煙波江里,他的鬼魂要回來復仇了!要不然,這兩年江湖上頻繁出現用銀針滅人滿門的案件,你如何解釋!」
明長宴道:「這世界上又不只是明長宴一個人會用針,為何所有人用了針,都要推到他頭上來,奇也怪哉。」
朱老六道:「小寒寺虧心事做多了,這幾年遭了報應。那用針殺人的惡人,已經接連殺了小寒寺不少和尚了。」
聽到這裡,明長宴正色道:「殺了小寒寺的和尚?」
朱老六道:「若不是小寒寺與縣太爺勾結,縣太爺至於看到一個穿黑衣服的,就殺一個穿黑衣服的嗎!那小寒寺的和尚是懷疑明長宴沒有死,當年煙波江肅清一戰,小寒寺派頭最大,打得最狠,如今明長宴沒死,自然是第一個找他們算帳。」
明長宴道:「說不定,明長宴是一個心腸善良的人,他根本就沒想過報仇呢?」
朱老六道:「不可能!」
此時,房間內的茶水燒開了,朱老六急急忙忙去關火。
懷瑜問道:「你真的不報仇?」
明長宴微微一笑:「不可能。允許他們殺我,不許我殺他們嗎,技不如人,就等著被我千刀萬剮。我妹妹,還有玉樓的份,只要我活著,我就全都要連本帶利地討回來。不過,本少俠殺人從來光明正大,不屑做那些背後見不得光的小動作。」
懷瑜點頭,明長宴道:「只是我沒想到,小寒寺現在竟然明目張胆地跟官府勾結在一起。」
當年,明長宴剛剛奪得蒼生令,朝廷聽聞風聲,先觀察了他幾個月,緊接著便派人來與他談合作適宜。皇帝不允許江湖任其發展,十幾年來一直想方設法地將江湖控制在掌心中。蒼生令乃江湖中秘而不宣的權力象徵,有了它,等於有了整個中原武林。只可惜朝廷找他,除了允諾他好處,還開出了一堆天方夜譚的條件給他。明長宴只看了一眼條件,便知道自己不能接受,於是他乾脆果斷地拒絕了。
但明長宴拔出蒼生令,是四十年之內從未有過的一出,若要朝廷就這麼輕易放棄,不可能。因此後來,朝廷又派了不同的人來找過明長宴,每次乘興而來,都敗興而歸。明長宴說什麼也不肯答應朝廷的條件,又這麼過了一年,那邊終於死心,不再來找他。
明長宴說道:「皇帝對我死心,卻不能放任我這把刀在江湖上肆意鋒利。他要的蒼生令,是一把聽他話的好刀,不聽話的,便要想盡辦法折斷。可若要我服他,從前不可能,今後也不可能,不然我是做什麼要跑來中原的,難道是從一個小籠子換到另一個大籠子去麼?」
說到這裡,明長宴又想起在宮中時親眼見到的皇帝那個仿佛十分好糊弄的模樣。實話說,他覺得皇帝看起來略有些傻。明長宴還真不太不相信幾年前那些事情能夠全都是皇帝的手筆。明長宴拒絕朝廷的條件之後,不是沒有做過要被朝廷針對的準備。誰知對方竟然可以潛伏數年,劃了一個大坑讓他跳進去,最後還把自己摘得乾乾淨淨。
懷瑜開口:「蒼生令認你為主之前,四十年來,一直是小寒寺代保管此刀。你拿到之後,便拿了他們在中原武林的權利。可這四十年積累的勢力,不是一時半會就能下去的。」
明長宴哼哼道:「我原以為刀在我的手裡,小寒寺便能消停一些,雖然少不得被針對,當年我算是一來就把小寒寺得罪了。每次出了什麼殺人滅門的事,可不是使勁地我身上潑黑水。就算是假的,說得多了,總會有人相信。」
「他們藝高人膽大,沒了蒼生令也能混得風生水起。現如今和華亭官府狼狽為奸,剝削百姓,吃著平民的血肉,拿著黑心的錢,在華亭建了如此大一個寺廟,簡直不是東西。」
說完,他又補充:「朝廷不包括你在內,小懷瑜,你可別誤會我了。」
懷瑜:「你認為,小寒寺的和尚頻繁遭到殺害,是什麼原因?」
明長宴微微一笑:「自然要問問莊家的少莊主了。」
懷瑜看了他一眼,明長宴道:「你還記不記得,賞花宴上的折子戲。」
懷瑜點點頭。
明長宴道:「我來中原得晚,有很多事情還要打聽。但是我猜測,那折子戲演的那一齣戲,或許和當年莊家被滅門有關。你看見台上那個小孩兒,腰間上掛的玉沒有?」
懷瑜思索片刻,答道:「一塊白玉。」
明長宴道:「不錯。它非但是一塊白玉,而且,這白玉中間,還有一片粉色花瓣。」
「戲台子那麼遠,我就是把眼珠子瞪得掉下來也看不見,所以,它不是我看見的,而是我猜的。並且,我猜的一定是對的。玉中有花,花必然是粉色,乃莊家少莊主的玉佩。此玉,融千年玄冰之水打磨,機緣巧合,含住了一片花瓣,因此成了這塊美玉。是當年江湖上,數一數二的奇珍異寶。」
懷瑜道:「你見過這塊玉?」
明長宴道:「我沒見過。但是有一個人肯定見過。說不定,她不但見過,還有這塊玉呢!」
懷瑜脫口而出一個名字:「秀玲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