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照花拂影(十三)


  明長宴吃夠了茶,便和朱老六告辭。

  懷瑜付了茶錢,跟在他身後。

  明長宴邊走邊說:「我記得我與你說過,用針殺人的不是同一個人,而是兩個人。」

  懷瑜道:「記得。」

  明長宴:「我所見過的,是兩種滅門手法,一種是萬針穿喉,二種則是將人用針線穿起,吊在半空,直直把人耗死為止。兩種手段都十分殘忍,但前一種,則是我不會的。」

  懷瑜:「你不會?」

  明長宴道:「我不會。因為,我不知道如何把針放到別人的脖子裡,又讓他毫無察覺。緊接著,隨著他的動作、掙扎,針開始慢慢的扎出他的喉嚨,翻滾攪動,直到他活活痛死為止。」

  他突然轉頭:「我原本是不知道的,但是你提醒了我。那天晚上,小寒寺的和尚在巷子裡痛死,你說了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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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懷瑜腳步一頓。

  明長宴原本在專心致志地分析,結果懷瑜這麼一頓,令他不由自主的想起了他說得那句「你親我」。這話原本是玩笑話,用來欺負明少俠的,不巧就不巧在,一日後,二人結結實實地親了一親。明少俠臉色一變,登時覺得自己唇上還留著對方唇上的冰涼觸感,走著走著,腳下就打飄。

  懷瑜重複了一遍那晚上他說的話:「也許放進去的時候,他感受不到痛覺。」

  這一句,將明少俠的思緒拉回了正軌。

  「不錯,就是這一句!」他道:「我不知道怎麼放,是因為我不知道如何使人失去痛覺。」

  懷瑜沉吟片刻,道:「藥物,或者聲音。」

  明長宴眼睛一亮:「我正是這麼想的!莊笑的母親,是東瀛公主之後,她曾經所在的門派——單佐,極擅長用音律操控人心,更有甚者,能使人聽了曲子之後,產生幻覺,從而感受不到現實的任何刺激。此法殺人於無形,因過於邪毒,被中原武林給列為禁功,那個門派也漸漸沒落。」

  懷瑜道:「東瀛邪術。」

  明長宴道:「噯,這就是你的不對了,小國相。怎麼能因為打不過人家,技不如人,就把別人的武功給禁了,說人家是邪術!要我說,可惜我生的晚,我要是早生二十年,我非要去領教一下這門武功。說不定,那萬針穿喉就能為我所用。」

  懷瑜聽罷,蹙著眉頭:「你學這個幹什麼?」

  明長宴道:「我不會當然就要學!再者,學來了我不用就是,我就看看。」

  他喜愛天下所有奇門外道的功夫,若有自己不會的,別人會的,便抓心撓肺地想學過來瞧一瞧。哪怕現如今,明少俠已然是天下第一,卻也時常對別家門派的心法眼饞得緊。

  明長宴之所以對此功法感興趣,是因為中原武林門派,大多數是用刀用劍,再者就是十八般兵器輪番上陣,比劃的那兩個招式,便是該門派至高無上的功夫了。可惜這些武功十分表面,只要在明少俠面前比劃一遍,又或者是與明少俠過手兩招,不出幾日他就能將對家的武功路數給默寫出來,甚至在這個基礎上,改得更好。因此,當年大多數的門派恨透了一念君子,還與他到處復刻別人的招式有關。

  他道:「中原的功夫實在太容易看穿,我看一遍就會打了,打得還比他們好。他們懷恨在心,就對我加以報復!」

  懷瑜道:「那你為何不知悔改,還要欺負別人。」

  明長宴笑道:「非也。技不如人,活該被打。我又沒有不讓他們打回來,你看他們這樣,十幾年都是一個德行沒變過。外來的武功,一旦超過他們預料,又或者他們想不出來解決的辦法,便排除異己,非把人家打成邪魔外道。長久以往,中原武功永遠都是一個路數,固步自封,談何進步而言?」

  懷瑜道:「確實。」頓了頓,他問道:「你要去哪兒?」

  明長宴正帶著他在街上亂走,他道:「去找秀玲瓏。我需要知道一些事情。」

  玲瓏閣位於華亭靠江的地方,越往前走,到了江邊,風就越大。明長宴穿得少,這會兒有點冷,便不由自主的往懷瑜身邊靠去。

  他道:「這條江沒有名字,因靠近玲瓏閣的緣故,華亭這邊就乾脆叫它玲瓏江。玲瓏江上,每逢初一十五,便有一場古玩盛會,就在這裡。」

  說罷,明長宴停下腳步,一指腳下。

  「這個盛會叫做『鬼趕集』,人人到這裡,不擺攤,或背著箱子,或拿著袋子,小一些的,便將東西直接貼身放好。兩人若是看對眼了,一人就將東西放在袖子裡,另一人則是伸到袖子裡摸。如果覺得很中意,便在袖口之中談好價錢,一手交錢一手交貨,絕無反悔之意。」

  「鬼趕集一般都選在大霧正濃的時候,交易完了,那人往前走幾步,就消失在霧中。若是自己買到假貨,也不能聲張,只當是自己手下沒有感覺,摸錯了東西。要不然,你就再把這個假貨給賣掉!」

  懷瑜道:「你在這裡賣過東西?」

  明長宴搖頭:「我身上哪兒有什麼能賣的寶貝,這些都是聽秀玲瓏說的。她來路不正的東西實在太多,這才弄了這麼一個不倫不類的鬼趕集出來,就跟賭博似的,發財或者倒霉就在一念之間。而她身邊那些燙手的寶貝,通過這麼一個方式,也被洗了出去。」

  二人邊走邊說,停在了入江的渡口處。明長宴從懷中摸出一根透明清澈的琉璃筷子,在渡口處的大鐘上敲了一串沒有規律的動靜。

  一條鬼氣森森的船,從江面緩緩而來。

  明長宴道:「上船吧。」

  江面里,霧氣比外面更濃。

  明長宴跳上船,船在江上晃了一會兒,隱入霧氣之中。

  明長宴道:「秀玲瓏住在江上的一個小島上頭,除非這船帶路,否則誰也找不到。她虧心的事兒做的太多了,仇家不比我少,盯著她錢財的人,說不定比盯著蒼生令的人還要多。」

  懷瑜問道:「你剛才敲的是什麼?」

  明長宴道:「暗語。在鬼趕集的時候,明人說暗話,所以,一般誤入集市的人,也買不到什麼東西。我剛才敲的暗語,是給船夫聽得,普天之下,不會超過十個人知道。現在,你也知道啦!」

  懷瑜:「秀玲瓏的暗語?」

  明長宴點頭:「這女人惜命得很,從來只有她找你,你想去找她簡直比登天還難。你看著,她連我都防著,這處水域,剛才我們分明來過,這船帶著我們繞了好幾圈了,她就是怕我記路。」

  懷瑜道:「霧這麼大,什麼都看不清,如何記路?」

  明長宴道:「所以說,她實在太謹慎了。」

  果不其然,小船晃了約莫半個時辰,終於看見了一處小島。

  泊船上岸,船夫領著二人往前走,最後,一座窮盡奢華的宅院出現在眼前。

  明長宴感慨道:「黃金做屋,珍珠做燈,不愧是玲瓏閣。走罷,她應該知道我要來了。」

  大門由兩名極為俊俏的少年打開,一路進去,周邊或提燈或端盤,無一不是俊美無暇的青年。明長宴沿著走廊一路走進正廳,只見秀玲瓏搖著扇子,臥在貴妃榻上,已然等候多時。

  「今天吹了什麼風,把你吹到我這兒來了。」

  明長宴道:「廢話少說,我來找你問幾個問題。」

  秀玲瓏嘻嘻笑著,猛然從榻上坐直了身體:「長宴公子,別人找我誰不是跪著哭著,偏你一進來就命令本閣主,你好大的本事啊!」

  明長宴道:「我還有更大的本事。若你在嘰嘰歪歪,我便將你扇子上的毛扒光。」

  秀玲瓏笑得更加厲害,她對著扇子吹了口氣,眼神輕描淡寫的落在明長宴身上:「你可知,天下敢與我秀玲瓏如此說話的,能有幾個?」

  明長宴笑道:「我必然是其中一個。」

  秀玲瓏哈哈大笑,笑罷,眼神晦澀不定地看了明長宴一眼:「你是唯一一個。」

  她扇了兩下,慢吞吞說道:「有時候,我真想殺了你。但殺了你,本閣主又少了一個好玩兒的朋友。」

  明長宴道:「你還沒殺我,你要是真把我當朋友,就把天涯海角上本少俠的名字扯下來。」

  秀玲瓏道:「賜坐。小長宴,那名字可不是我要寫上去的,是大家推選上去了,我若是把你拿下來,別人說我徇私枉法,顧念私情。」

  明長宴剛往凳子上一座,便有兩名少年端茶遞水,桌上放了果盤與點心,唯獨沒有酒。

  他此刻無心吃茶,直接問道:「我要看莊家小少主的那塊玉。」

  秀玲瓏搖著扇子的手一頓,笑道:「我沒有。」

  明長宴道:「你沒有?」

  秀玲瓏道:「看你的表情,合該我有似的。莊家少主的那塊玉我倒是聽過,只不過當年一場大火,誰知道那玉丟哪兒去了。再者,那會兒我才多大,怎麼會有這塊玉。」

  明長宴站起身:「你多大?我到現在都不知道你到底多大年紀。沒有也罷,那我再問你,你可知道當年莊家的夫人。」

  秀玲瓏:「我怎麼知道,你隨我來,查查便知。」

  明長宴轉身對懷瑜開口:「跟著她。」

  懷瑜不動聲色地問道:「你和她很熟?」

  明長宴:「十幾年的孽緣交情,算不上多熟,只希望她別成天想著怎麼弄死我就好。走罷。」

  秀玲瓏一路分花拂柳,過了幾個抄手遊廊,又繞了一面池子,這才走到一扇木門面前。

  推開門,裡面別有洞天,皆是成千上萬的卷宗。

  她開口道:「我幫你查,你給我什麼好處?」

  明長宴開口就道:「先打白條。」

  秀玲瓏笑道:「你在我這裡打的白條,扔出去恐怕都能填平江水。不知明少俠打算幾時兌現?」

  明長宴擺擺手:「不急不急,你死前肯定給你還完。」

  秀玲瓏但笑不語,走至一張桌前,攤開一張白紙,寫下「華亭莊氏」四字。明長宴攔著她的手,突然道:「且慢,再幫我查一個人。」

  秀玲瓏開口:「但說無妨。」

  明長宴遲疑片刻,緩緩開口:「前朝太子南燁。」

  懷瑜一愣,抬頭看了他一眼。

  秀玲瓏寫罷,將兩張紙條遞給候在案幾前的青年。

  一炷香之後,一本冊子被遞了上來。秀玲瓏翻了幾頁,便扔給明長宴:「莊家的東西全都在這上頭了,你借去看了,回頭要還我。至於你後面說的前朝太子,我可不敢藏匿他的資料。」

  明長宴挑眉:「我不信,你會沒有?」

  秀玲瓏用扇子遮著臉,眼神卻落在懷瑜身上。

  明長宴暗道:她要說什麼東西,竟然還有不能讓懷瑜知道的?

  他:「無礙,你直說便是。」

  秀玲瓏道:「那我可說不了了。」

  明長宴與懷瑜對視一眼,後者冷著臉走出門。

  甫一出門,明長宴便轉過頭,抱怨道:「你可把我害慘了!」

  秀玲瓏笑道:「我怎麼害慘你了?」

  明少俠啞巴吃黃連,有苦不能說,只能在心裡想道:還不夠慘麼!這小祖宗被你趕了出去,回去不跟我作一次妖,這事兒就擺不平!

  他越想,心中越氣。

  哄了幾天才哄好,現下好了,一朝就打回原形。

  明長宴不耐煩道:「有什麼話快說。」

  秀玲瓏眯了眯眼笑道:「怎麼,跟他在一起就高興,跟我在一起就愁眉苦臉的?小白眼狼,你可是在求我幫忙呢,還敢給我擺臉色看?」

  明長宴問道:「你到底是有什麼話,非要把他支開說。」

  秀玲瓏道:「我問你,你為什麼要查前朝太子之事。你真是把我想得太了不起,私藏前朝太子的東西,那是掉腦袋的事情。」

  明長宴道:「你做的掉腦袋的事情難道還少麼?拿出來。」

  秀玲瓏盯著他看了一會兒,又笑著坐上了桌子:「東西我沒有,不過我倒是知道一點兒內幕,你聽是不聽?」

  明長宴略帶遲疑:「你的嘴白的都能說成黑的,我不大信你。」

  秀玲瓏搖著扇子:「不信你還來問我,那你別來問我了,我也不願意說。」

  明長宴道:「等等,你還是說罷!」

  秀玲瓏笑道:「你問南燁太子,無非就是想打聽含珠公主的事情。我只告訴你,你娘親和他乃是同門師兄妹,季老這輩子只收過這兩名徒弟,他二人一同在白鷺書院求學,就這些。」

  明長宴問道:「後來呢?」

  秀玲瓏道:「後來祈福大典,趙家的嫡女趙意嬋進宮給太后請安,太子南燁對她一見鍾情,前朝皇帝便下旨賜婚。」

  明長宴聽罷,微微一愣,追問道:「趙意嬋?那不是……」

  秀玲瓏道:「不錯,她就是現如今的皇后。不然,為何太子南燁的相關書籍被銷毀得一乾二淨,你以為皇帝的位置怎麼坐上去的?他自幼與趙家姑娘一同長大,趙家姑娘又生的國色天香,嫵媚動人,皇帝自然愛慕非常。只可惜兔子也知道不吃窩邊草,趙家姑娘若對他有意,何苦遲遲不表明心意。那日祈福大典,趙意嬋遇太子南燁,初見面便齊齊心動。皇帝求愛不成,弒兄奪妻,謀權篡位,強占趙家姑娘為妻,登基大典後,又不顧文武百官反對,封她為後。」

  明長宴道:「反對者呢?」

  秀玲瓏:「如今這皇帝,自然是有他自己的辦法,他連皇位都能強占成功,你認為他會是個沒什麼本事的人嗎?從此以後,誰人敢說他一句不是。你在秀玲瓏此處都無法找到關於太子的一星半點兒文書,更遑論其他地方。勸你早日死心,你一個江湖中人,管什麼朝堂的事?」

  明長宴道:「我娘親呢?她和太子,如何?」

  秀玲瓏笑了一聲:「你娘親性子孤傲,冷若冰霜,誰若靠近她三米之內,必然被凍成冰棍。她武功又高,精通六藝,不喜熱鬧,不喜說話,位高身寒,誰也打不過她。她這樣的女人,難不成你還要去相信民間謠言,認為她能愛上誰嗎?」

  明長宴嘆道:「她確實不愛說話。」

  秀玲瓏問道:「你可是聽到了什麼,這才來問我此事?」

  他敲了敲桌子,卻不答話。

  秀玲瓏伸出手,看了眼自己剛做的蔻丹,眼神一變,曖昧道:「你和小國相吵架啦?」

  明長宴從煩亂的思緒中抬起頭:「什麼?」

  秀玲瓏嘆了口氣,岔開話題,故作哀怨道:「怎麼上一回還好好的,這一回吵成這樣。」

  明長宴被她說得很不自然,回道:「跟你有什麼關係?」

  秀玲瓏打開扇子,遮住臉,嘻嘻一笑。突然,她又收起扇子:「不同你廢話了,你留心著,當年被針所滅門派中,有很大一部分是莊家家主的舊友。」

  明長宴道:「舊友?為何是舊友?」

  秀玲瓏道:「我知道的已經全部告訴你了,剩下的便是需要你自己去調查的。不過,有一句醜話我說在前頭,見你武功恢復一二,卻並未達到你以往的水準,甚至還差了許多。我不知你是用什麼方法做到這個程度的,但年底就是大宴封禪,蒼生令重新擇主,你切莫大意。這刀不在你手中,必然要掀起江湖一場血雨。」

  明長宴道:「我知。」

  秀玲瓏又道:「我今年可全壓你了,好好表現。」

  明長宴道:「……我知!」

  他說完,原本打算直接往門口走。結果不知怎麼的,腳步頓了一頓。

  秀玲瓏道:「怎麼?還要和我敘舊麼,本閣主的時間很寶貴的。」

  猶豫再三,明長宴吞吞吐吐的開口:「問你一個問題。」

  秀玲瓏挑眉:「你問。」

  他又沉默了很久,這一回,還把桌上的茶端起來一飲而盡。

  喝完,明少俠視死如歸,又期期艾艾的問道:「我有一個朋友,他被別人親了,但事後兩人都當無事發生,你覺得他是什麼意思?」

  說罷,又覺得不太對,補充了一句:「我是說,對方的意思,不是我那位朋友的意思。」

  秀玲瓏臉色驚變,雙眼精光乍泄,瞪圓了眼睛,提高了聲音:「你被小國相親了?!」

  明長宴整張臉騰地一下蒸得通紅,他緊張地看了一眼外面,警告道:「你別亂說話!是我的一個朋友,不是我!」

  秀玲瓏扶著額頭,全然不聽他的解釋,緩緩坐下:「不可思議,我要把這事兒編出去,都沒人信我,顯得我玲瓏閣像個江湖神棍。阿彌陀佛,你真的被他親了?」

  明少俠惱羞成怒:「都說了是我的朋友,算了,跟你說不通。我真是昏了頭才來找你商量,不對不對,是我朋友昏了頭。你、你就當沒聽見好了!我走了!」

  走到門口,踢了一腳門檻,又羞又怒道:「豈有此理!」

  他心中跟著痛斥自己:蠢材啊蠢材!你真是蠢得不行!竟然找了秀玲瓏來商量此事,簡直倒霉他娘給倒霉開門,倒霉到家了!現下好了,有第三個人知道此事,如何收場!

  明少俠懊悔不已,前面路也沒看,一頭撞在懷瑜背上。

  他抬起頭,正好落進懷瑜的眼睛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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