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照花拂影(十八)
明長宴耳根一紅,立刻打哈哈道:「好了好了,百里侍衛,你趕緊把那故事再給我講一遍。」
百里燈立刻打住,將當時同大家講的那個故事又重新給明長宴講了一遍,完畢後道:「夫人為何要聽這個故事?」
明長宴道:「好奇嘛!你這故事,講得如此細緻,仿佛親身經歷一般,是從哪兒聽來的?你實話告訴我,這個活下來的人,是你嗎?」
百里連忙道:「在下只是道聽途說,入京前在外遊歷時聽到的。」
「具體那處?哪個人告訴你的?」
「只、只是一面之緣……在下真的不知道。」
明長宴見他一副緊張的樣子,隨手攬過他的肩膀,走到一邊,道:「我不會告訴別人的,哎!當年被滅的門派多,但也就那麼幾個,故事中這個被滅門派是哪一個,你總該知道吧?。」
百里遲疑了一下,仿佛在思索,隨後終於道:「是……是凌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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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長宴得到了答案,滿意地放開百里燈,道:「多謝百里侍衛告知。」正當百里鬆了一口氣,準備告辭離開之時。猛地感受到一股強烈的殺氣,同一時間身體已經下意識做出反應,他的劍柄擋在前方,擋住了一隻直取命門的手。
明長宴收起氣勢,對百里燈笑道:「開個玩笑,百里侍衛不會介意吧。」
百里燈被嚇得夠嗆,但還是拱手道:「若無事,在下就先行離開了。」
明長宴擺擺手,表示已無事。
待百里離開後,他轉頭道:「懷瑜,我先回客棧。」
懷瑜點頭,隨即跟上,趙小嵐也一同跟上。
走了一射之地,他突然開口:「你覺得如何。」
明長宴還在思索,腳下的步子有些飄飄然,道:「十之八九。」
趙小嵐卻突然道:「這個百里侍衛,太古板了!而且膽小!之前我說要帶他見識江湖險惡他就不敢,而且還反而要我遠離祝兄,說這些江湖人士人心險惡,知人知面不知心!讓我老老實實回皇宮讀書去!」
百里的提醒,趙小嵐全然不信,或者說,他實在太相信祝瑢,因此百里說的話,只被他當成了耳旁風。
明長宴聽罷,又思考了起來。趙小嵐還在一旁喋喋不休,他便悄悄對懷瑜道:「祝瑢此人,偽裝得非常好,他幾乎滴水不漏,我本沒有實實在在的證據能指認他就是莊笑」
懷瑜:「你很早就在懷疑他有問題了。」
明長宴點點頭:「沒錯,我早就覺得他有問題,但不是因為他武功高強還古古怪怪,而是那個鈴鐺的聲音。」
「那個鈴音,我從第一次聽到的時候就注意到了,聲音確實非常悅耳,而且聽了之後讓人心情十分寧靜,仿佛可以忘了一切煩惱,使人心曠神怡。」
明長宴摸了摸鼻子,第一次見到祝瑢時,他剛想起伊月之死不久,雖然明長宴本人看起來低沉了兩天就活蹦亂跳了,但是他的內心並不是表面上所表現出來的那樣。
實話說,非常煎熬。
當然,這種情緒他一向不喜歡被別人知道。
他停頓了一下,繼續道:「我娘親琴棋書畫樣樣精通,堪稱頂級,從小我就在樂聲中長大,確實有時候樂曲能些許帶動人的情緒,但是沒有像祝瑢那樣的。」
「就是說,我當時感受到的不是情緒被稍稍帶動,而是被那個聲音強行給控制了情緒。」
強行讓他當時躁鬱至極的內心,突然變得寧靜、平和起來,這感覺實在是奇妙,若不是內心波動太大,他可能真的不會注意到祝瑢此人的怪異。
「總之,那個感覺是不正常的,我可以肯定。」聽到這裡,懷瑜的臉色微微沉了下來。
懷瑜道:「為何你能感覺到?」明長宴就怕懷瑜注意到這個,敷衍道:「可能……可能我比較敏感吧?」
然後又趕緊接著總結:「說清了這一點,問題就來了,顯然那個平靜心靈的效果,不是因為鈴鐺,而是因為使用它的人,讓它發出了可以讓人平靜心靈的聲音,當然,八成也能發出有其他用途的聲音。」
「那麼為什麼祝瑢要時時刻刻讓鈴音平和心靈呢?難道是給別人聽的?給小嵐聽?不可能吧,小嵐會需要他人控制情緒才能開心起來嗎?給我聽?給你聽?給路人聽?這都說不通。」
懷瑜下結論:「是給他自己聽。」
「沒錯,只能是給他自己聽的,我猜測他實際上是個和我們所見到的完全不符的人,他或許十分暴戾、冷血、怪異,個性和行為邏輯都不同於常人,又或者他經歷過什麼事情,內心十分痛苦煎熬,而他自己控制不了,所以借用外力來控制,這樣就說得通了。」
他:「可惜,被祝瑢跑了。否則,抓到他就能問清楚事情的來龍去脈了,想來這種壞事做多了的人,對危機的感覺都十分敏銳。」
此時,趙小嵐已經走在了他們前方,東瞅瞅西看看,十分歡樂。
懷瑜道:「你要問什麼?」
明長宴微微一笑:「比如有沒有什麼幕後主使,他有沒有要害我,我和他有沒有什麼仇,認不認識那個一直模仿我的人。自從我兩年前死了之後,那人一直沒放棄嫁禍於我。只是,我不知道,他都把我弄死了,為何還要往我身上潑髒水?難道他恨我到連我死了都要折磨我?」
懷瑜:「他為什麼要你死。」
明長宴道:「大概是有什麼好處吧。」
懷瑜道:「知道你還活著的,有多少人?」
明長宴:「不多。但用針滅門的事卻一直沒停,並非我活過來之後再開始的。」
懷瑜道:「但是你醒來之後,他卻來到了皇宮。這就意味著,他知道你活著,並且比任何人都早。」
明長宴腳步微微一頓。
他思索片刻:「絕無此人。」
懷瑜似乎想說什麼,但是看到明長宴如此篤定的一幕,於是也閉嘴不言。
明長宴道:「大宴封禪之前,我必須完全恢復武功。懷瑜,你的那藥還有多少,索性我一次全喝了!」
懷瑜冷道:「你以為一次喝了就能好嗎。」
明長宴開口:「我等不及了。大宴封禪……」
他頓了一頓:「總之,會見到我十分不想見之人。」
懷瑜突然話鋒一轉:「明長宴,你從來沒懷疑過身邊的人嗎?」
明長宴道:「什麼?」
懷瑜:「既然有人知道你活著,安排了這一切,你為什麼不想一想,什麼人從一開始就知道你活著。」
明長宴道:「你是說華姑娘?」
懷瑜不說話,徑直往前走。
明長宴笑道:「她怎麼可能!就算是把全天下的人懷疑一遍,我都不會去懷疑她。」
說罷,懷瑜問道:「那我呢?」
明長宴頗為古怪:「你怎麼了?我為何又要懷疑你?」
他追了幾步上去:「哎哎哎!懷瑜,小國相!我不說了,你怎麼又生氣了?下回打個預告行不行?」
「好好好,我懷疑,我馬上懷疑!小國相,你說,是不是你暗中策劃這一切,因為嫉妒本少俠武功比你高,你懷恨在心,勾結小寒寺,陷本少俠於萬劫不復之地!」
懷瑜停下腳步,冷冷地盯著他。
明長宴連忙舉起雙手:「我不說了,我錯了!」
懷瑜道:「你有什麼錯。」
明長宴不管三七二十一,先交代自己的錯誤,深刻檢討道:「我哪兒都錯了!行不行,你別不理我了。」
他向來認錯及時,死不悔改。懷瑜早知道明少俠這個惡劣的性格,於是不做理會。
明長宴道:「小懷瑜,冤有頭債有主,懷疑也要有個理由嘛。你說華姑娘,先撇開我和她相識多年的情分不說,她那身體連遠路都趕不了,多走幾步就要停下來歇息的,能有什麼通天的本事陷害我。再者,她殺了我有什麼好處麼?」
懷瑜道:「你不懷疑就不懷疑,和我解釋幹什麼。」
一通話,說的明少俠鬱卒了。
轉念一想,確實也是這個道理。
他緊張什麼?為何要跟懷瑜解釋這麼多?難道還怕他吃醋不成。
思及此,明少俠腦子猛地一懵,他搖了搖頭,暗道:胡思亂想,胡說八道!不行不行!快忘記!!
懷瑜說道:「為什麼不跟上來,我說不得你了嗎!」
明長宴用手扇了扇臉頰,連忙把臉上的熱度降下來,跟著道:「說得說得,都依你都依你,等回到京都,我一定去問問華姑娘!」
懷瑜抿著唇:「隨你!」
煙火大會之後,祝瑢徹底消失在眾人的視線中。
明長宴終於得空,跟懷瑜分開了幾日。
先前因為各項事情,二人宛如連體嬰兒一般,幾乎是寸步不離。這下驟然分開,明長宴卻是有些不習慣。
華雲裳問道:「昭昭,你怎麼了,入夏了才來發春。」
明長宴餵魚的手一頓,說道:「誰發春了!」
華雲裳拍拍手:「自然是你,院子裡還有其他人麼?」
明長宴道:「我不餵了。」
華雲裳笑道:「看得出來,你的心思完全不在這一條魚的身上。」
小阿拆也跟著取笑他:「長宴公子,別人把魚買回來都是自己吃的,你倒好,買條魚回來養在木桶里餵。」
明長宴折了院裡的一根狗尾巴草,逗弄木桶中的魚。
華雲裳道:「怎麼,和外面的魚吵架了,到我這兒買一條魚回來發泄?」
明長宴聽罷,嘆了口氣。隨即,他問道:「其實,這一次來找你,是想要問你一個問題。小阿拆,你去廚房把這條魚煮了給你家姑娘吃。」
小阿拆知道明長宴這是在支開她,因此收起了笑意,答應一聲,便往廚房中走去。
明長宴道:「雲羅,你還不肯告訴我,你的身體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嗎?」
華雲裳坐在凳子上,笑吟吟問道:「突然叫我這個名字做什麼,已經有十幾年沒人喊過了。」
明長宴頓了一頓,問道:「雲羅,除了你,還有誰知道我沒有死?」
華雲裳開口:「你懷疑到我頭上來了?」
明長宴見她說話如此坦蕩,索性直接開口:「那倒未必,我隨口一問。」
華雲裳嘆了口氣。
明長宴心裡一緊:「你別誤會,我絕無懷疑你的意思,只是……」
華雲裳幽幽道:「真是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
明長宴面無表情道:「……我看這個幕後主使一定是你了!」
華雲裳呵呵笑道:「昭昭在外面被人哄騙兩句,到回屋裡頭懷疑起我了,我要殺你,你早就死了千八百遍了。」
明長宴一想,卻也是。
華雲裳微微笑道:「昭昭,你別仗著我喜愛你,便在我這處任性,我很不高興。」
明長宴哈哈一笑:「我非要任性呢!」隨即又認真道:「你看我剛見你的時候,身子幾乎跟你一樣殘破不堪,簡直回天無力,結果現在呢?都快恢復得跟以前一樣了。」
「我在想如果讓懷瑜來幫你看一下,他說不定也能給你治好,雖然一定要好好求他他才有可能答應。」
華雲裳聽罷,終於道:「罷了。你不是想知道,我的身子是怎麼回事嗎。我可以告訴你。」
她頓了一頓,風輕雲淡道:「當年,南柔被大楚滅國,我被大楚的軍隊捉住,扔到了軍營里。這時候,正好是我十五歲生辰。」
明長宴追問道:「然後呢?」
華雲裳笑道:「沒了。」
明長宴詫異:「沒了?」
華雲裳道:「不然呢,還想要什麼?」
明長宴不依不撓開口:「你被捉住了,接著呢?他們打你了,把你打廢的嗎?沒有道理,以你的武功,不可能被輕易廢了!」
華雲裳笑他天真,只說:「我自負武功甚高,卻又如何抵得住千軍萬馬。再說,當時我也只有十五歲,在同齡人中再厲害,也只是把還未開鋒的刀。昭昭,你認為,女人被扔到軍營里,有幾個下場?」
她不說,明長宴的臉色卻唰地一下變得慘白。
華雲裳道:「過去之事,我早已放下,你要是願意為我留幾滴眼淚,我便記著你的好。只不過,我不需要眼淚,昭昭,你坐下。」
沉默半晌,明長宴給了自己一巴掌。
這一巴掌,在半空中時,被華雲裳攔住。
「你做什麼?是我要說的,與你何干?」
明長宴抿著唇,低聲道:「對不起。」
華雲裳莞爾一笑:「你啊你,我說了不講給你聽,你就非纏著我。同你講了,你又做出這個樣子傷我的心。」
她倒了一碗茶,遞給明長宴:「我此生已然斷送,只是瞧見你一步一步走我的後路,我這才提醒你,在這世上,並不是武功高就是一切。」
「你既知道背後之人勢力之大,撒網之廣,要致你於死地,你為何死過一次之後還不長記性,繼續同這江湖攪在一起。」
隨即華雲裳又像是想到了什麼,道:「不過,你恢復得這麼好倒真讓我驚訝,可是得到了神仙草?」
明長宴道:「這倒不是,我去了皇宮之後並沒有找到神仙草,不過是懷瑜醫術高明罷了。」
華雲裳點了點頭,繼續道:「聽我一句勸,不如摒棄一切,袖手旁觀,找個山青水綠的地方,顧自己逍遙去。」
明長宴聽罷,擺手道:「不行。那人害我如此地步,我若不把他揪出來千刀萬剮,我就是下了黃泉都要爬上來。」
華雲裳道:「你慣是這個性子,我勸你一百遍都沒有用,反倒叫自己頭疼。昭昭,你實在不讓我省心。成日在外打打殺殺,我便提心弔膽,生怕哪一日就為你收屍。」
明長宴開口道:「放心,收屍之前,我也要替伊月和玉樓報了仇。」說罷,他問道:「你為何用這種眼神看著我?」
華雲裳道:「只是你變了許多,讓我有些不敢認了。」
明長宴道:「我怎麼不知道我變了許多?」
華雲裳:「若是以前的你,坐在我這兒,多半是說『普天之下能耐我何者有幾人』,又或者『拿個天下第一玩玩』。」
明長宴食指在桌上敲了一敲,突然有點煩躁,道:「是這樣嗎。」
明長宴自己也明白,他已經和從前不同了。如今,只是不想自己還有被連累的玉樓和妹妹他們死得不明不白。明長宴心知肚明,懷瑜雖歧黃之術近乎逆天,卻也無法令他完全恢復成與以前一般的武功。
沒了曾經的資本,又歷經生死別離,再也不可能同以前一樣盲目自信,只顧自己威風。但是要他放下,他也實在做不到。事已至此,哪怕同歸於盡,明長宴都不會放過幕後之人。
華雲裳便又嘆一口氣,憂思萬千地望著他。
明長宴這一呆,又是好幾天。
實際上,他在第二天的時候就穩不住了。華雲裳的住所離皇宮不遠,按照他此時的輕功,來回也就兩炷香的時間。
可他思考了整整一天一夜,沒有思考出一個合理的能去找懷瑜的理由,實在愁煞君子也。
第三天時,明少俠終於推開了大門。這會兒,也不管有沒有理由了。有理由,那就光明正大的去找他,沒理由,還不能偷偷摸摸去嗎?
他換了一身裝扮,從少陽門進宮,一路飛檐走壁,落在九十九宮大殿門前的走廊上。
此時,宮廊之下,趙小嵐正匆匆走過。
明長宴沒想到會遇見他,只是現在他這副模樣,不方便打招呼,於是便看著趙小嵐往九十九宮走。
懷瑜像是久候多時,趙小嵐一道門口,他就走了出來。
明長宴坐在宮廊上,找了一處隱蔽的地方掩住了自己的行蹤。
趙小嵐道:「懷瑜哥哥,我來取藥了!」
明長宴恍然大悟,立刻想起數日前,他答應趙小嵐,讓懷瑜多給他一支藥膏,好叫他給離離送去,為離離治療舊傷。
懷瑜從袖口中取出兩盒藥膏,手已然伸到了半空中,卻又收了回來。
不止趙小嵐愣住,宮廊上的明長宴也愣了一愣。
暗道:懷瑜做什麼?
懷瑜道:「我同你一道去。」
趙小嵐驚詫道:「什麼?」
懷瑜開口:「為了以防萬一,我要去看一看她的傷疤,對症下藥,效果更好。」
趙小嵐喃喃道:「這、這……」
懷瑜道:「怎麼了?」
趙小嵐臉微微一變,說道:「這不太好吧,懷瑜哥哥,要是被煙姐姐知道了怎麼辦。雖然說咱們中原的民風確實比較開放,大夫看看女子的手臂是沒什麼問題的。」
「可離離姑娘畢竟也是天下第一美人,懷瑜哥哥又生的好看。你知道女人的心思總是十分難猜,就算是你和離離之間什麼都沒有,萬一被煙姐姐發現了,她一定能胡思亂想好多東西出來。」
懷瑜怔住,說道:「看來你平時腦子都用來研究這些歪門邪道了,書不讀,課不上。我是讓你知道,若是用錯了藥,或許傷疤就要永遠留下了,所以我要親眼見一下才好。」
趙小嵐連忙緊張地說道:「沒有沒有!懷瑜哥哥,我沒有的……我、我亂說的!我最近有讀書,讀書的……」
懷瑜懶得理他,目不斜視,往前走去。
趙小嵐喊道:「懷瑜哥哥!等等我,要不然你還是跟煙姐姐打個招呼吧……」他終於把自己內心擔憂的事情說出來了:「要是煙姐姐知道了,一定會吃醋……再說,你、你長得好看,萬一離離喜歡上你了怎麼辦!」
明長宴在牆上,哈哈一笑,忍俊不禁,想道:趙小嵐這小崽子,未免把我想得也太小氣了,我怎麼會為了這種事情同懷瑜吃醋。
誰知,懷瑜接話道:「呵呵,也許呢。」
明長宴面無表情: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