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照花拂影(十九)
明少俠十分憋屈,罵完之後,憋屈之意沒有消失,反而更加猖狂。
他坐在宮牆之上,憤憤不平,咬牙切齒,看著懷瑜消失的地方。
牆上裝飾用的石像,無辜地被明少俠狠狠地踹了一腳。
趙小嵐亦步亦趨地跟著,說道:「懷瑜哥哥,可是白天的時候百花深處不開門。」
懷瑜道:「直接去找白瑾。」
趙小嵐臉一紅,磕磕巴巴:「也、也行吧!正好我也好久沒見她了……」
明長宴一路跟著,見趙小嵐來到了那晚的巷子,他微微一愣。
這一處,分外眼熟。
明少俠蹲在箱子上,突然記起,他在這裡親了一下懷瑜。
儘管,這個親吻來的突然,並且如同羽毛一樣輕飄飄的,可故地重遊,到底給他帶來了一絲心悸。
明長宴越叫自己不要想,腦子裡的記憶就越清楚。甚至,清楚得有些可怕了,簡直一閉眼就能看見。
他用手做扇子,扇了扇風,坐在牆上,哈哈一笑。
想道:真是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上回還在這兒親了本少俠,這回就移情別戀,朝三暮四了。好在本少俠不是個女人,否則還不清白全毀。
明長宴悄無聲息地又跟了幾步。
趙小嵐在一處木門前面站定。
他站得高,便將後面的景色全數收進眼底。只見木門之後,有一處庭院。屋有三層,三進兩開。邊上,有一棟高得可怕的樓房,只遜色於九十九宮。
趙小嵐道:「懷瑜哥哥,這裡就是離離姑娘住的地方了。」
明長宴心中暗道:看來這裡就是百花最深處。
小玉開了門,兩人走近屋內。
明長宴找了一顆樹,順著樹往上爬,接著翻牆而入。
他做此等偷雞摸狗的事情熟練非常,輕飄飄落下之後,便隱了身形,繞開懷瑜與趙小嵐,往屋檐上走。
離離在二樓久候多時。
明長宴翻身上房,屈膝半蹲在窗外。
窗內,小玉掀開帘子,開口道:「姑娘,趙公子來了。」
離離側臥於貴妃榻上,榻前有層層紅幔遮擋。明長宴打量一眼,發現屋內布置極其奢靡,與離離本人的性格大相庭徑。
她愣了一下,坐直身體:「小國相?」
趙小嵐立刻解釋道:「離離,是我帶懷瑜哥哥過來的,你手上的傷實在太嚴重啦,我光拿藥膏過來還是不放心,由懷瑜哥哥親自看看會更好!」
離離起身行禮:「小國相大駕光臨,妾身惶恐。」
懷瑜道:「不必。」
明長宴從窗外看去,只能看見離離的背影,以及透過那一層一層的紅幔,看見懷瑜的影子。
趙小嵐道:「那事不宜遲,離離姑娘,我們進來啦?」
離離點頭,小玉撩開紅幔。
明長宴連忙將身體往外一縮,免得被懷瑜察覺。
小玉搬來軟凳,趙小嵐道:「離離,你把袖子挽起來罷!」
小玉看了一眼趙小嵐,離離道:「無妨。」
她挽起袖子,果不其然,那如玉一般潔白的手臂上,縱橫交錯著無數傷疤。儼然是舊傷,很難根治。
若這些疤痕出現在一個男人的身上,倒是沒什麼奇怪的。只是出現在一個女人身上,而且這個女人還是天下第一美人,那就十分奇怪了。
懷瑜盯了許久,明長宴也盯了許久。
他暗道:奇也怪哉,這疤痕看似縱橫交錯,實際上非常規律,委實不像她所說的,是被不小心碰碎的瓷片割傷,倒像是被人故意傷害導致?可她一個弱女子,怎麼會接觸到這樣的人?
又過了一會兒,他又道:懷瑜到底要盯到什麼時候!
明少俠眉頭一挑,心裡很不爽:連我都看出來這個疤痕不簡單了,怎麼他還一直盯著不放?難道是看人家長得好看,把她看上了?
趙小嵐道:「懷瑜哥哥,怎麼樣?」
懷瑜道:「尚可,並非無救。」
離離莞爾一笑,感謝道:「我原本以為,這個舊傷會跟著我一輩子,想不到竟還有如此轉機。」
趙小嵐聽罷,頗為自豪:「是啦!懷瑜哥哥醫術很好的!以前我都不知道,要不是他偷偷把煙姐姐治好了,大伙兒都蒙在鼓裡!」
小玉偷偷看了懷瑜幾眼,大約是從來沒見過如此俊俏的男人,無論看了多少次都很蕩漾
懷瑜開了藥,起身告辭。
趙小嵐正欲多和離離說幾句話,卻看見懷瑜出了門,自己也不敢多待。
離離笑道:「小嵐,你過來。」
趙小嵐腳步一頓。
離離從抽屜中摸出一塊美玉,放置他的手中:「禮尚往來。你若是想見我了,就拿著這塊玉牌,百花深處無人敢阻攔你。」
趙小嵐大喜過望,臉上泛著紅暈,激動道:「那、那我明天來看你!」
離離笑了一聲,點點頭:「好呀。」
趙小嵐得心上人允諾,一時間得意忘形,狂奔至門外。
冷不丁,在百花深處的門口,被一雙纖纖玉手擰住。
「趙嵐!」
趙小嵐一聽這個聲音,身體猛地一震,哭喊道:「阿姐!!我耳朵疼!!」
來得婦人,正是趙小嵐的長姐,趙翎。
趙翎擰著他的耳朵:「小兔崽子!你往哪兒出來呢!還撒謊騙我說讀書,我怎麼不記得我把你送到窯子裡來讀書了!你來讀的什麼書?啊?!」
趙小嵐嗚嗚哭著,趙菱鬆了手。
她道:「問你話呢,你又跑到青樓來做什麼!」
趙小嵐雙手捂住耳朵,謹防趙菱出其不意,再掐他雙耳。
「我是來送藥的。」
趙翎柳眉一挑:「送藥?你來這兒送什麼藥?」
突然,她臉色扭曲,兇巴巴的喊道:「你再說你來送藥的?!」
勾欄窯子,能用什麼藥?
趙翎微微一想便想通了。因此,她氣得渾身發抖。
趙小嵐忽然反應過來,他阿姐誤會了什麼,連忙道:「不是!不是那種藥!」
他餘光瞥見懷瑜,立刻指著懷瑜:「懷瑜哥哥可以為我作證!我們真的是來送藥的,就是普通的藥!」
趙翎看到懷瑜,收斂了許多。
她行了禮,瞪了一眼趙小嵐。
趙小嵐可沒有明長宴膽子那麼大,外頭被人欺負了,敢直接往懷瑜背後站。因此,他被趙翎一通打罵,至始至終都站在原地,低著頭,一動不動地聽訓。
趙翎教訓夠了,看見趙小嵐這個小可憐樣,心軟了。
她的目光落在趙小嵐的手上,臉色突然一變:「小嵐,你的鐲子呢?」
趙小嵐連忙將手縮回袖子裡,裝傻道:「什麼鐲子?」
趙翎猛地把他的手一抓,趙小嵐瑟縮一下,原本在他右手的白玉鐲子,不翼而飛。
趙小嵐見遮掩不過去,索性老實交代了:「我送人了。」
趙翎瞪他:「你送誰了?」頓了頓,她又道:「這鐲子裡面放的是救你命的東西,好端端的你就把它送出去了,你問過我沒有?!」
趙小嵐道:「阿姐,我知道你在裡面放了藥。但是我很厲害的,不用這種暗器保護……」
趙翎罵道:「你厲害個屁!成天書不讀天天做春秋大夢,祝瑢呢?他怎麼也沒在你身邊,我看你是找死了,鐲子也不要,又不帶祝瑢一起!」
趙小嵐道:「祝兄、祝兄也有自己生活的嘛,我總不能老是纏著他。」
趙翎道:「總之,你給我把鐲子拿回來。」
趙小嵐臉色一白:「不行,我送都送人了!怎麼可以再拿回來!那我成什麼了!」
趙翎:「你送誰了?」
趙小嵐又不說話了。
索性,趙翎現在也懶得同他說話,跟懷瑜告辭後,連拉帶拽地帶走了趙小嵐。
明長宴等她走後,姍姍來遲。
他四下望了望,突然大驚意外地開口:「懷瑜哥哥!你怎麼也在這裡!」
懷瑜冷淡道:「好玩兒嗎?」
明長宴嘻嘻一笑:「好玩兒。問你,你剛才看到離離手上那些傷疤,怎麼想的?」
懷瑜突然饒有興趣地打量他:「你覺得我是怎麼想的?」
明長宴摸了摸下巴,意味深長道:「總不至於——是思春吧?」
懷瑜呵呵一聲,往前走去。
明長宴道:「等等,你又開始不講道理了。我開個玩笑嘛,你不喜歡,我以後不說了。我來找你是有事情的。」
懷瑜道:「有什麼事情是不能光明正大的找,一定要用跟蹤的?」
明長宴哈哈笑道:「你果然發現了。」
他心中想道:真是陰險的一條小魚。
明長宴開口:「我來找你拿藥的。先前你給我的藥已經吃完了,我要一份新的。」
他伸出手,放在懷瑜的胸前。
懷瑜將他的手捉住。
明長宴掌心微微發麻。
懷瑜道:「你以為那藥是大風颳來的,你想要就要?」
明長宴道:「那如何了?要不然你把製藥的方法告訴我,我自己去配。或者……」
或者我告訴華雲裳,她也會製藥,叫她給我弄一副來!
他想到了華雲裳。
只不過,明長宴及時止損,沒有說出口。
前些天,懷瑜不知道又不知道犯了什麼癔症,同他鬧起了華雲裳的脾氣。並且,明長宴還不能直截了當地說他在吃醋,想是這麼想,但是說是不敢說的。萬一把這小子惹毛了,誰知道又得怎麼哄才哄得回來?
又或者,懷瑜這性格,刨根問底,問他為什麼說他吃醋,明長宴怎麼解釋?
他雖臉皮偶爾厚實,但也沒有厚實到這個田地,似乎面對懷瑜,他的臉皮就更要薄上幾分。
懷瑜問道:「或者什麼?」
明長宴話題一轉:「沒什麼。你還是先回答我最開始的問題,離離手上的傷疤,是不是有些古怪?」
懷瑜:「你想說什麼?」
明長宴道:「那傷疤,明顯是被他人傷害所致,說是不小心碰碎了瓷器,我是不相信的,你說她為什麼要瞞著這個?」
懷瑜沒有回答,只道:「這裡講話不方便,先回九十九宮。」
二人走出百花深處,明長宴開口:「那我明天來找你。」
懷瑜道:「明天。不行,你現在和我回九十九宮。」
明長宴詫異:「那怎麼行,我今晚上……」
他又自動過濾掉了華雲裳。
懷瑜問道:「你今晚上幹什麼?」
明長宴道:「總之,我明天會來找你的。」
懷瑜哼了一聲:「我沒有在徵求你的意見。」
明長宴道:「什——懷瑜!!」
他話沒有說完,突然被懷瑜點住了穴道。同一招用兩次,明少俠遇到了原來的那個坑,不負眾望地又掉下去一次。
懷瑜直接將他打橫抱起,明少俠道:「別別別!!別這麼抱我!換一個姿勢!!」
懷瑜道:「拒絕。」
明少俠臉色漲紅:「懷瑜!小兔崽子你沒大沒小!這這這是、是這麼抱的嗎!」
懷瑜充耳不聞。
明長宴不甘心,又垂死掙扎了一番。
懷瑜突然開口:「你緊張什麼?」
這下,明長宴快要原地蒸發了。
偏偏懷瑜點住了他的穴道,令他連捂臉都做不到,只能任由自己的臉色漲得通紅。
「我、我緊張什麼,我緊張、緊張個、我有緊張嗎!」
懷瑜點點頭,十分肯定:「有。你說話結巴。」
明少俠閉上眼喊道:「住口!」
一路輕功,明長宴平日裡自己飛檐走壁,倒不覺得什麼,只是被人抱在懷裡,感覺十分之詭異,就連吹到面上的風都比平時冷了十倍,唯有懷瑜身上有點兒溫度。
明少俠喝了一肚子西北風,臉上的溫度卻沒降下來。他只能閉眼裝死,權當自己已經魂飛魄散。
九十九宮之巔,寒意更甚。
懷瑜的寢室,他來過不少次,每一回來,都能有一番全新的感受。唯一不變的就是冷,簡直冷到骨子裡。明明現在還不是冬天,寢室卻像寒冬臘月,凍得他渾身激靈。
明長宴道:「懷瑜,已經到這兒了,你總該解開我的穴道了吧?」
懷瑜將他放在床上,兀自去找藥。
明少俠嘴巴一刻不停歇,嘆了口氣,無可奈何道:「你這小子!怎麼這麼霸道?!」
他口不擇言,「你這是強盜你知道嗎!黑閔山的強盜頭子就是這麼做的!你知道他們後來怎麼樣了嗎,強搶民女,當壓寨夫人,被本少俠一鍋給端了!你現在就是在走他們的老路!勸你把思想覺悟提高一點兒,識相得現在就把我放了,不然我就——」
懷瑜靠在櫃前,整暇以待,遊刃有餘的問道:「你就怎麼樣?」
明少俠腦子裡想得折磨人的方法可太多了,但是無論哪一個用在懷瑜身上,都有些捨不得。因此,打了半天的架,沒選出一個最好的,卡住了。
懷瑜問道:「我是強盜,那你是什麼?」
明少俠腦袋咯噔了一下。
懷瑜笑了一聲,又問道:「我抓你回來要幹什麼,你再說一遍。」
明少俠搬起石頭砸自己腳,面上又刷了一層紅,幾欲滴血,他鬱卒了!
就在此時,門童聽到了動靜,跑來報導:皇后娘娘身邊的靈芝姑姑久候多時。
懷瑜問道:「東西放在藥房,你沒有讓她拿走嗎?」
門童卻道:「靈芝姑姑說除了取藥,還有事情要告知。」
懷瑜停頓了一下,將靈芝姑姑請了進來。
靈芝姑姑進來,見小國相床上還有一個男人,饒是在宮中見過大風大浪的姑姑也瞠目結舌。
懷瑜問道:「何事?」
靈芝姑姑回過神,但是看到寢殿還有明長宴這個「外人」,似乎不便說話。懷瑜瞭然於目,又補充了一句:「無妨,直接說吧。」
靈芝姑姑行了一個禮,終於開口。
「皇后娘娘讓奴婢來告知小國相,神仙草被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