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照花拂影(二十一)
明長宴在被中,漆黑一片,只覺得懷瑜沒那麼用力了,連忙求饒:「我錯啦!小國相!真的錯啦!」
懷瑜鬆開手,明長宴掙開白紗,將棉被從臉上扒下,便看見懷瑜的睫毛在他眼前微微顫動。
風吹進來,夾帶絲絲雨霧,明長宴舔了舔唇,覺得有些渴。
懷瑜鬆開他,坐到一旁。
明長宴躺在床上,雙手枕在腦後,翹著腳。
「你不睡,那我也不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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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瑜下床,明長宴連忙坐起身:「哎!你去哪兒啊?」
「沐浴。」
明長宴乾笑一聲:「我還以為,你要跑去別的地方睡。」
懷瑜懶得理他,任由明長宴一人講話。
侍從在隔間燒了第二桶熱水,這一桶上面,依舊被放置了不少藥材,只是還有幾朵藥用的乾花漂浮在水中。明長宴眼睛一亮,不遺餘力的調侃道:「小懷瑜,你可真是嬌氣啊,洗澡還帶用花瓣的!你是哪家養在深閨里的千金小姐麼!是不是早晚還要用羊奶泡手,洗面?!」
懷瑜拉上屏風,將他的話一併隔絕在外。
明長宴躺在床上,笑得前俯後仰。
懷瑜沐浴更衣,花了半個鐘頭,磨蹭得明長宴都要睡著了。
屏風一動,明少俠睜開一隻眼,看著懷瑜。他頭髮用內力催得半干,輕輕地落在背後,跟他一同從屏風後出來的,還有大團的霧氣,乍一看,跟仙子下凡似的。
不過,最吸引明少俠注意的,是他鎖骨上的紋身。
先前,他曾聽聞常敘講,懷瑜身上也有紋身。但具體什麼,紋在哪兒,一無所知。如今,驚鴻一瞥,只見他鎖骨處有一朵蓮花,以白線勾勒,幾乎與肌膚顏色相同,輕易不能分辨。鎖骨上的白蓮隨著他動作而動,花瓣宛如綻放一般,幾番變化,奪人心魄,勾人心魂。
明長宴正欲看清楚一些,懷瑜卻是扯上寢衣,將肩處遮住。
明長宴下意識的動了動喉嚨。
懷瑜冷冷地看著他:「你還不睡?」
明長宴回過神,意識到自己盯得太久,被人發現了,索性他坦然:「懷瑜,你肩膀上那個紋身是什麼?」
他明知故問,懷瑜也不願意回答,穿好寢衣,從柜子中取出一條麻繩。明長宴挑眉:「你柜子里怎麼什麼奇怪的東西都有?你拿麻繩來做什麼?不會是要上吊吧。」
懷瑜走到床前將身子放置在床中央,把床隔開成涇渭分明的兩邊。
他道:「今晚不許越界。」
明長宴:「?」
懷瑜躺在屬於自己的半邊床上,儼然是不想理會明長宴。
明長宴糾結的看了一會兒繩子,心道:好吧,他這個脾氣也不是一天兩天了,我和他計較什麼!
說罷,略有些生氣,背對著懷瑜,憤憤不平地睡去。睡前,又想道:臭小子,前段時間還親了本少俠,算了,我就當被狗咬了一口!
明少俠在心裡暗自腹誹對方還是個小屁孩,而自己是個長輩,理當讓著一個乳臭未乾的黃毛孩子,同時又為自己作為長輩的大度忍讓感到十分欽佩,感嘆不已。
懷瑜又提醒道:「睡覺的時候不要亂動。」
這是什麼話?說得我這個當長輩的仿佛要輕薄他一般?我是這樣的人麼?
明長宴道:「我睡覺安分得很,絕不會亂動,小國相,你放心好了,本人保證,一定不會超過這繩子的一星半點兒的!」
最後幾個字,說得咬牙切齒。
他也不管懷瑜準備如何回答,眼睛一閉,睡過去了。
明長宴正如他所說的,睡覺姿勢十分老實,只要睡著,幾乎是一動不動。他呼吸聲平緩綿長,過了兩刻鐘,便睡得不省人事。
這毛病,還是跟懷瑜廝混在一起的時候養成的。明長宴曾經睡覺絕不會睡得太熟,往往睡覺時都要擔心是否會有仇家來找他償命,因此一星半點兒動靜都能把他驚醒。
自從在懷瑜身邊,被「罩」習慣了,身體也順從本能,但凡與他在一起時,總是無比安心,一覺睡下去,哪怕是拿刀砍他,都不一定能砍醒。
更別說,宮外的炸雷了。
懷瑜睜著眼睛,等到了半夜,都沒見明少俠動一下。
他坐起身,曲起腿,一隻手放在膝蓋上,側過頭看著明長宴。
「平時讓你聽話,一句也不聽,這時候來裝什麼懂事。」
可惜,明長宴現在什麼都聽不見。
懷瑜哼了一聲,明長宴睡夢中似乎感受到什麼,眉頭輕輕皺起,隨即又聞到了那股奇異的暗香,便理所當然,安心地繼續睡去。
第二天一早,明少俠一睜眼,眼前一片漆黑。
他第一時間,倒不是懷疑自己瞎了,而是因為他渾身不能動彈,直接否決掉了這個可能。明長宴的腰被緊緊地圈住,他下意識地伸手一推,這下,把懷瑜也推醒了。
明長宴猛地從床上坐起來。
被子從他的肩上滑落,起身時,腰上還有懷瑜手心留下的溫度,準確無誤地告訴他,昨晚上,兩人滾到一塊兒去了。
明長宴還在震驚中,懷瑜先發制人:「你不是說不會亂動嗎?」
順著他的意思,明少俠不負眾望地上套了,他冷汗狂落,又驚又詫:「我亂動了嗎?」
懷瑜點頭:「你自己滾過來的。」
明長宴重複了一遍:「我自己滾過來的……」
陡然,他又問道:「那你怎麼抱著我!」
懷瑜道:「我怎麼知道,你為什麼不問問你自己。」
他翻身下床,穿好衣服。
明少俠還在暈頭轉向之中:「問問我自己?怎麼問?難道是我滾過去了,我還把他的手放在我自己腰上?這算什麼,這也,這也——」
這也太丟人了吧!
懷瑜洗漱完畢,替明長宴換了水,此時的明少俠,還在為起床時自己因太差的睡相在小輩面前丟人而懊惱。
「還準備賴到何時?」
明長宴連忙掀開被子,一邊試水溫一邊道:「我看小國相平時那麼金貴,還以為洗漱更衣都要有人伺候,怎麼,這九十九宮竟沒有一個貼身丫鬟麼?」
懷瑜轉過身,難以置信道:「你還想要貼身丫鬟?」覺察到懷瑜的視線,不知道怎麼地,明長宴總覺得此時要慎言,連忙哈哈敷衍過去。
明少俠洗漱之後,把剛起床的事拋之腦後。他向來如此,實在想不通的小事情,乾脆就不想了,省得自己糾結。
用完早膳,昨夜的大雨還沒有停。明長宴取了筆墨紙硯,平攤在案几上,點了一注煙,開始練起了字。
明長宴要寫的幾個字,不是別的,正是他的名字。因要簽給趙小嵐,為了保持自己高大不羈的形象,明少俠在簽名方面可謂是下足了功夫。
攏共寫了三炷香,他挑出一張最滿意的。將其慎重擱在一旁,明長宴伸了個懶腰,回來一看,那張紙卻是不見了。
明長宴翻遍了整個案幾,便問在一旁看書的懷瑜:「我剛才放這兒的紙呢?」
懷瑜道:「我怎麼知道。」
明長宴嘀咕:「奇了怪了,我剛才明明放在這裡的。」
懷瑜哼哼地開口:「你怎麼連張紙都看不好。」
明長宴摸了摸下巴,懶得再找,於是又寫了一遍。
他晾乾墨汁,去隔壁的書架上尋了個好看的盒子,將簽名裝置其中。
與此同時,遠在京都最西面的白鷺書院中,趙小嵐雙手撐著下巴,哀怨地嘆一口氣。
沒人理他。
趙小嵐絲毫不氣餒,繼續重複的,重重地又嘆了一口氣。
柳況瞥了他一眼,依舊不理。
趙小嵐:「哎!」
柳況問道:「你做什麼?」
趙小嵐見柳況理了他,連忙道:「柳先生,我能不能出書院?我好像有一點點急事。」
柳況道:「你有什麼急事。你雲青哥哥同我說了,這一段時間只准你待在白鷺書院補課,哪兒都不許去,你自己看看,你之前落下了多少課程。」
趙小嵐心虛道:「我是因為……」
柳況:「這一次,我是無論如何都不會讓你跑的。你先把先前的課都補回來,況且,現在下著雨,你想去哪兒?」
趙小嵐聽罷,鬱卒了。
前幾日,他被自家阿姐擰著耳朵壓到這兒來,懷瑜一道死命令就把他關在白鷺書院了。往年他逃課,都有祝瑢從旁輔助,雙人作案,如今要想靠自己一人的本事在柳況的眼皮子底下離開白鷺書院,簡直比登天還難。
明明和離離姑娘說了第二天就去找她,結果轉頭就被關在了書院,怎麼都離不開,自己在離離姑娘那邊的形象要成什麼了!將來要成為天下第一大俠的人,怎麼可以言而無信?
思及此,他又嘆了口氣。
趙小嵐憂愁萬千,盯著書院前面的大門。大門外,是白鷺書院的「行路難」,這幾日書院放假,就只有他被抓回來補課了。因他期末又是倒數第一,所以柳況對他格外嚴格,一天非逼著他抄好幾遍課本。
百無聊賴之際,行路難上,突然出現了一把傘。
趙小嵐暗道:這麼大的雨,誰還會來書院?
那人影往上,逐漸露出半個身子,臉卻還是被雨傘擋住。
趙小嵐突然想道:難不成是祝兄來找他玩了?
他猛地站起,雨傘未拿,便急沖沖地往雨幕中跑去。柳況一個沒看住他,趙小嵐便如同兔子似的溜了。
誰知剛跨出門,雨霧中走來的,卻是百里。
趙小嵐腳步一頓,萬分失望,興致缺缺地走回課室中。
柳況道:「百里侍衛。」
百里燈開口:「見過柳先生。」
柳況替他倒了一碗熱茶:「今日怎麼往書院來了?」
百里擺手道:「不喝茶了,我來是替三皇子拿本書,他上回在書院中拿了上冊,這會兒看完了,便叫我來拿下冊。」
柳況道:「原來如此,百里侍衛請隨我來。」
他回頭囑咐道:「蘇禾,你在這兒待著,哪兒都不許去,聽到了嗎?回來我要是看不見你人,我立刻去九十九宮找你懷瑜哥哥來收拾你。」
趙小嵐病懨懨地答應一聲,拿起毛筆,有一下沒一下地在上比劃。
柳況帶百里燈往白鷺書院的藏書閣走去,百里收了傘,將傘放在課室中。
「啪嗒」一聲,似乎有什麼東西落在地上。
趙小嵐此刻心思全然不在書上,因此外界的一舉一動,在他的耳朵里都變得十分靈敏。
他聽聞此聲,連忙放下筆,往發出聲音的地方走去。
一枚玉佩,孤零零地落在地上。
趙小嵐拾起一看,此乃上等白玉,玉中有一片粉色花瓣,含在其中。
他將玉佩舉起,對著窗口,閉上一隻眼,細細研究,說道:「倒也別致!」
趙小嵐挪開玉佩,目光移去窗外,冷不丁,視野中多了一個人影。
「叮噹」一聲,大雨之中,清脆的鈴鐺聲空靈獨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