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照花拂影(二十)


  懷瑜說完,頓了一頓,輕描談寫威脅道:「你如果現在衝出去,我就再點了你的穴道。」

  明長宴臉色極其難看,收斂了平時嬉皮笑臉的表情,嚴肅非常。

  

  他問道:「是誰??」

  懷瑜道:「白瑾。」

  懷瑜等他緩衝一會兒,補充:「明長宴,你應該清楚其中的利弊。」

  明長宴捏緊了拳頭。丑觀音於他,說是恨之入骨不為過,一切都因為三年前萬千秋龜峰派滅門一案開始,明長宴的人生就被他攪得一團烏煙瘴氣。

  鍾玉樓與伊月的死,全都與丑觀音脫不了關係!

  明長宴道:「你有幾分把握,確認她就是丑觀音?」

  懷瑜道:「十分的把握。」

  隨即補充道:「年前,我們在廣陵遇到丑觀音。我與她交手時,打碎了邊上的一面琉璃鏡。當時,她第一個反應是護住自己的臉,這說明,臉對她而言很重要。」

  「當時我只覺得她護著臉,是因為她的臉千變萬化,不可傷到分毫,現在看來,並不是這個原因。而代替臉受傷的,則是手臂。不過當時她傷到的不止是手臂,沒猜錯的話,她除了手臂,身上各處都有我留下的疤痕。」

  明長宴道:「你是說,離離手臂上的傷,是你留下的?」

  懷瑜點頭,將明長宴按到凳子上坐著,道:「我聽趙嵐提起時,只是略有懷疑。後來見他要去送藥膏,就親自去看看。結果與我猜測得相差無幾。」

  明長宴道:「她如果是丑觀音,為何敢與你當面對質?」此人現在有可能被懷瑜認出來了,那她豈不是要溜之大吉?

  懷瑜明白了他的意思,卻搖了搖頭,道:「她不會太在意。你忘記她最擅長的是什麼了?只要她想,在人群中,她就是入了水的魚,我們就是把整個京都翻過來也找不到她,沒暴露身份是最好不過,可即使暴露了,對她來說也無所謂。所以,此刻千萬不能打草驚蛇。」

  明長宴恍然大悟:「這就是你剛才為什麼在百花深處認出她來了,卻裝作若無其事的原因!」

  懷瑜點頭。

  「三年前,你遇到的那個白衣女冠,恐怕就是白瑾假扮的。」

  明長宴回憶了一下,丑觀音此人不止臉孔千變萬化,連性格也千變萬化,若不是此刻有充足的證據,他無論如何也無法講將那個瘋子和離離姑娘聯繫起來。

  「不錯,那一年為舉辦燈花宴,趙家將她從京都請到臨安府常駐了一段時間。看來,她扮花神是假,要害我才是真。」

  他端起茶水,一飲而盡,十分不解道:「如果離離真的是丑觀音,我自問與她從無瓜葛,賞花宴之前也從未見過面,她為何如此恨我?」

  懷瑜道:「你與她沒有瓜葛,以你的身份,一旦從高處跌落,若是僅僅落井下石倒也正常。但她如此害你,明顯是下了一番心思,你與她沒有瓜葛,說明她不是與你直接有關係,而是在替別人做事,甚至早在你剛入宮時就知道你還活著。」

  他眼神淡淡地瞥向他:「明長宴,我再問你一次,醒來之後,到底有幾個人知道你活著,誰知道得最早,最多?你若再不防備,三年前的事情,不是沒有可能再一次發生。」

  聽到這裡,明長宴額角冷汗直冒,懷瑜一番話直指一人。而自己前幾天才剛剛質問過她。懷瑜同雲羅不熟,懷疑她也是正常的,可他呢?他也要懷疑雲羅嗎?就算是雲羅,她現在虛弱得連路都不能多走,又哪來的這些勢力和心思來害他呢?

  前思後想,明長宴在心中嘆了口氣,但是他還是不願相信雲羅會害他至此。

  懷瑜見他臉色越發地差,不再逼問他,只道:「我所說的也是我的推測,至於如何看待,還是看你自己,現下你得早日養好身體,大宴封禪之前,大約還有一段寧靜的時間。我去準備藥材,你冷靜一下,不宜再想這些。」

  此時,九十九宮伺候的宮人抬了木桶上來,熱水是現燒的,儼然是準備藥浴。

  明長宴頭疼萬分,索性不想,趁著這個難得空閒的時間,好好放鬆自己。

  懷瑜將藥倒入桶中,不一會兒,屋內就升起了他熟悉的藥味兒。先前明長宴泡這個藥浴,泡得能把自己醃入味兒了,渾身上下都是中藥苦澀的味道。卻沒想到,此刻聞到,倒不覺得陌生。

  懷瑜站在浴桶邊上,伸手試了一試水溫。

  熱水煮得滾燙,白霧在空中不停地翻滾蒸騰,最後流連在他的臉上。明長宴坐在凳子上,閒來無事,便欣賞起小美人打發時間。輪長相天資,懷瑜是其中翹楚,從容貌到身量,無一不是得天獨厚。

  他仔細打量,方才心中想道:我似乎沒有這麼認真的看過他的臉。

  在明長宴的記憶里,懷瑜始終停留在二人剛見面時,他對他的印象。如今看去,相比較十九歲那年,現如今,他愈發成熟穩重,儘管有時候會對自己使些小性子,可自從自己進皇宮之後,全都仰仗懷瑜照顧,不知不覺,竟也以習慣。

  他的視線不由自主地隨著霧氣一同遊走在懷瑜身前,那霧包裹他的脖頸,隨即滑進領口之中。

  懷瑜收了手,問道:「你看什麼?」

  明長宴微微一愣,回過神來,意識到自己方才的想入非非,摸了摸鼻子,笑道:「看看你唄,這裡又沒有別人能看。懷瑜,你這個年紀,難道沒想過找個溫香軟玉作伴麼?」

  懷瑜走上前來,提著他的領子往浴桶邊上走。

  明長宴道:「我的脖子!!」

  懷瑜:「脫衣服。」

  明長宴:「好好好,脫就脫!」

  他三下五除二地脫完,往浴桶裡面一鑽,九十九宮之外,一道閃電劃破天際,悶雷一陣之後,終於落下瓢潑大雨。

  明長宴脫了衣服,凍得神志不清,連忙往熱水裡鑽。

  九十九宮本就寒氣十足,外頭一落暴雨,呼呼狂風大作,吹的白紗飄飄,將九十九宮映襯得像個鬼殿。

  明長宴道:「懷瑜!你關窗了嗎,怎麼好大的風!」

  明長宴恨不得全身都鎖進水裡,他背上的紋身因熱水一泡,變的愈發清晰起來。

  喊了兩遍,沒聽見動靜,明長宴連忙抬頭望去。

  誰知,這一抬頭,正好撞在懷瑜的眼睛裡。他雙手撐在浴桶邊緣,將明長宴圈在其中,他抬頭,懷瑜低著頭,便與他距離不過呼吸之間。

  明長宴呼吸驟然頓住,白霧之中,他肩頭因熱氣而微微泛紅,雙頰與耳垂都成了淡淡的粉色,雙眼朦朧,雙唇飽滿殷紅,水光點點,因隔得太近,反而看不清懷瑜的臉。

  他開口:「懷瑜?」

  懷瑜起身,甫一離開,明長宴這才神志回籠。

  懷瑜關了窗,卻背對著明長宴,遲遲沒有轉身。

  明長宴再怎麼遲鈍,也察覺到了這詭異曖昧的氣氛,實在不該出現在兩個男人之間。他連忙鞠了一捧水,往臉上抹去,等到熱水從指縫中全數留下,他的手也沒有離開臉頰哪怕半分。

  直到明少俠覺得自己臉不再那麼熱的時候,他才哈哈一聲,故作自然道:「懷瑜,你干站著做什麼?」

  明長宴望著他的背影,又等了一刻鐘,懷瑜突然道:「丑觀音背後之人,與莊笑不是同一撥勢力。」

  明長宴立刻被轉移了注意,問道:「何解?」

  懷瑜道:「你還記得花宴時那一出折子戲嗎?那出戲講的是當年莊家出的一樁事,丑觀音為什麼安排這一齣戲給我們看?」之前受小嵐所邀參加的花宴,卻沒想到當時看的那一出折子戲的旦角里,會有丑觀音混入其中,導致最後發生了後來那般慘烈的事故。

  當時戲中的角色「本人」——祝瑢,也就是莊笑,就坐在他們身邊同他們一起看了那一齣戲,思及此,明長宴道:「那一齣戲不是衝著我來的,而是衝著莊笑來的。」

  懷瑜點頭,終於轉過身,道:「祝時鶯當年被賊寇擄走,並不是一件小事。莊家的家主糾結了一眾好友,幾十天之後才找到祝時鶯所在的山寨。戲中,丑觀音扮演的那個角色,應該就是莊家的家主。」

  「等等,當時那出折子戲,離離就在包廂的另一邊和我們一起觀看。」

  「我能肯定的是廣陵碰到的丑觀音一定是白瑾本人,而折子戲上的那一隻,既然出現在她面前,想必她一定是事先知情的。你說除了我們,誰能僅憑几面認出醜觀音?況且,折子戲上的丑觀音,並沒有當著我們的面變臉。」也就是說,折子戲上那隻丑觀音,可能並沒有「變臉」的能力,卻有十成的把握可以全身而退。

  明長宴道:「然後她一劍給扮演『祝時鶯』的女旦來了個對穿。」

  懷瑜道:「不錯。當時,我沒有多想,只是以為丑觀音殺人滅口,興起所致。現在想來,並不簡單。恐怕,丑觀音是在還原當年那一幕。」

  明長宴詫異道:「還原?那不就是,莊家的家主殺了祝時鶯嗎!仔細想來,確實有這個可能,他分明找了那麼多武林豪傑一起,卻連一個婦人都救不出。聽說當時救出的只有莊笑,他的母親卻是無力回天了。但是,莊家少主為何殺了自己的夫人?」

  懷瑜道:「不是無力回天了,多半是為了家族名譽,在解決了賊寇之後,莊家家主便將自己的妻子殺害了。畢竟,一個如此顯赫的家族,他們家的少夫人被賊寇虜了數十天,而這個家族的主人,大概不會允許有一個『不乾淨』的少夫人活著進入自家。」聽到這裡,明長宴又想到了華雲裳。

  「不過,這都不是重點,不管莊家的家主到底有沒有殺了祝時鶯。丑觀音做這一齣戲都不是針對你,而是針對莊笑。我想,莊笑本人看到這齣戲,並不會覺得高興,這足以說明,他二人是對立的。」

  明長宴兀自沉思:「難怪,難怪不得!」

  懷瑜看向他。

  明長宴道:「難怪不得莊笑所滅門的門派,都是當年他父親的舊友。這些舊友不是別人,應該都是當年一同去救祝時鶯的那批人。莊笑是在遷怒他們沒有阻攔自己的父親!」

  懷瑜:「其中細節不可追究,只有等親自問問他才知道答案。」

  若是那些門派皆是因此事而滅,那麼第一個被大火燒盡的莊家,豈不是很有可能是莊笑親手所為?明長宴實在想不到,莊笑此人如此危險,連自己家都一個不放過。

  明長宴突然想到了什麼,道:「遭了!那趙小嵐這個小蠢貨危險了!」

  他開口:「好傢夥,他招惹的都是什麼人!」

  丑觀音若真與莊笑結仇,夾在中間的趙小嵐可不首當其衝地送死麼!

  思及此,明少俠泡藥浴的心都沒有了,連忙要爬起來。

  誰知剛起了一個身,就被懷瑜按回去。

  「放心,並無大礙。」

  明長宴道:「這還沒有大礙嗎!趙小嵐這個混帳小子,喜歡誰不好喜歡丑觀音!和誰交朋友不好和莊笑交!他還真是、真是、真是……」

  他「真是」了半天,沒說個所以然,便罵了一句:「不知死活!」罵完他還覺得不夠,又補充一句:「他怎麼這麼會挑人結交?他是天才嗎?」

  懷瑜道:「不必為他牽掛。白瑾現在不敢有任何動作,包括她背後之人。否則,我叫常敘回來做什麼?」

  明長宴愣了一下。

  懷瑜:「至於趙小嵐,他只要在白鷺書院之中,不要亂跑,柳況自然保他平安。只是在這段期間,你告訴他,不准他再與白瑾或者莊笑見面。」

  明長宴道:「我告訴他有用嗎?一個是他的心上人,一個是他的摯友。我用什麼立場去阻攔他們見面?」

  懷瑜道:「一念君子。」

  明長宴聽罷,哈哈笑道:「對!我倒忘了,小嵐還是我的追隨者!等我泡好藥浴,一會兒就去寫幾張簽名,回頭給他送去!」

  懷瑜道:「我不關心他如何。明長宴,你要是不想死,這段時間就老老實實呆在我身邊。」

  明少俠道:「好說好說,我什麼時候離開過你!」

  他在浴桶中泡了也有一段時間,起身穿衣,打了一個哆嗦。

  「懷瑜,你這宮殿裡真是四季如冬,夏天倒是個避暑的好去處。」

  他光著腳就準備踩在地上,結果被懷瑜一捉,險些摔倒。

  明長宴的腿生的筆直漂亮,膚色又瑩白如玉,握在手中如上好奶膏,滑膩非常。

  懷瑜道:「穿鞋。」

  明少俠連忙抽回腳:「好嘛,穿就穿!你別突然抓我啊!」

  他穿上鞋,便往床上跑。等躺在床上時,才後知後覺的問懷瑜:「今晚我睡哪兒?」

  懷瑜頭也不回,叫來宮人抬走浴桶,打掃完衛生之後,從書架上取下一本書,淡然道:「睡床。」

  明長宴道:「我睡床,你睡哪兒?」

  他記得,九十九宮除了最高處有懷瑜的寢室之外,別無它房。宮內侍從也從未有過留宿情況,儼然是沒有多餘的床。

  此刻天氣雖然不冷,但外頭下著暴雨,九十九宮的溫度比平時更低,若是睡在地上,必然傷身。

  明長宴道:「你這床這麼大,我一個人怎麼睡得完,給你空半張床。」

  說罷,為了證明床大,明長宴在上面滾了兩圈。

  確實很大,睡三個成年男人都綽綽有餘。

  懷瑜道:「我不睡。」

  明長宴開口:「你又不睡。懷瑜,我睡覺很老實的,絕對不亂動。你放心,你睡在裡頭,我睡在外頭,如果我睡覺動作太大,你儘管把我踹下床就好了!」

  懷瑜看了他一眼。

  明長宴趴在床上,因滾得太歡快的緣故,衣衫不整,髮絲凌亂,領口大開,本人一臉興致沖沖,邀請他上床睡覺。

  懷瑜翻了一頁書:「不睡。」

  明長宴側臥著,右手撐著腦袋,左腿屈膝,挑眉道:「真不睡?」

  懷瑜搖頭。

  明長宴突然發難,從床上一躍而起,往懷瑜身上撲去。

  懷瑜始料未及,被他撲了個正著,差點兒沒穩住。明長宴猛地搶過他手上的書,果不其然,懷瑜臉色一變,提高了聲音:「還給我!」

  明長宴一見他的反應就知道了,這書裡面准又是些連環畫。他偏不還給懷瑜,拿在手裡笑嘻嘻道:「小國相,我看看這書有什麼好看的,怎麼叫你一天看到晚!」

  他哈哈大笑,幾步就從地上跳至床上,將手中的書故意翻得嘩嘩作響。

  懷瑜沉著臉色,伸手便搶,明長宴這會兒比以前可厲害不少。他自武功恢復一半之後,便不用被懷瑜壓著打,此刻也能在他手中過兩招。

  二人當即在床上為了一本書纏鬥起來,懷瑜有意讓他,明長宴則全力以赴,你來我往,竟也打了個平手。

  冷不丁,明長宴突然扯下白紗窗幔,將懷瑜視線擋住,趁機翻身欺上,壓在他身上,哈哈一笑。

  那白紗被他一扯,尚未關緊的窗被風吹開,簌簌作響,吹得屋內白紗招搖。

  明長宴道:「你要是不睡,我就強迫你睡!」

  他索性把疊得整整齊齊的杯子扯開,往懷瑜身上蓋去。

  懷瑜手一動,在明長宴一時得意之時,用那段白紗將他的雙手捆住。明長宴重心不穩,往床上砸去。他尚未反應過來,驚呼聲停在喉嚨里,就被懷瑜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明長宴眼前一黑,懷瑜用被子將他整個人罩住。

  明長宴被錦被裹成一團,尚還在其中歪七扭八的掙扎。

  懷瑜困住他的雙手,半跪在他身上,盯著身下之人在被子裡嗚嗚呼救,懷瑜沉默不語。不一會兒,他彎下腰,半闔著眼,睫毛微微顫動著,隔著錦被,將雙唇印在了上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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