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大宴封禪(四)


  明長宴送完了簽名,渾身一輕,往白鷺書院山下走去。

  已是入秋的季節,落花狼藉,踩在腳下,立刻嵌進泥土之中。

  明長宴走了一陣子,因昨日下過雨的緣故,走得滿鞋濕泥。上頭,還隨著泥土黏著一些不知名的,碎得稀爛的花瓣,以及一些楓葉。

  到了山腳,路過一片楓葉林,他停在小河邊上,尋了一塊石頭,準備洗一洗鞋。明長宴坐在石頭上,洗的時候簡單粗暴,將整隻腳塞進水裡,攪了兩下,頗為好玩兒,於是玩性大起,趁周圍無人,便脫了羅襪,踩進水中。

  他的腳生的極好,比尋常男人的腳小了一圈,早年大月的鐘敏毓秀將他養的十分金貴。腳背瑩白如玉,飽滿如月弓,渡了一層水光,添了幾分柔和。落水時,因山上下來的泉水冰涼,圓潤帶粉的腳趾微微蜷起,令明長宴縮回腳,感慨道:「怎麼還沒入冬,水就這麼冷了!」

  他又試了幾下,等適應水溫之後,便坐在石頭上發起呆來。

  明長宴思緒繁多,從剛才到現在,終於在完成了給趙小嵐託付簽名的任務之後,這才得了空思考起那話本里新學到的知識——斷袖。左思右想,不免想到懷瑜,他捂著臉,又嘆了一口氣,很是悲憤。

  我不會是一個斷袖吧?

  不應當。

  明長宴又想道:本少俠活了這麼多年,也沒對什麼男人感興趣過,說來,只能怪懷瑜長得太漂亮,像個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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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想到這裡,明少俠豁然開朗,被自己的一陣心理暗示,覺得懷瑜因為長得太漂亮,一定還被不少男人虎視眈眈。將一切責任推到懷瑜身上之後,明少俠索性躺在石頭上,雙手交疊,枕在腦後。

  「此事事關重大,本少俠需要找雲羅好好商討一番,以免做出誤判。」

  他嚴肅地思考一陣,突然摸到懷中,還剩下的那一本畫冊。

  這畫冊還是他誤買剛才那斷袖話本時,書客送他的。明長宴哂笑一聲,暗道:作為那本書的附贈品,想必這一本也好不到那兒去!

  他打開畫冊,決心觀摩一下,這是本什麼東西。

  結果一打開,就被畫冊之中描繪的大膽露骨的姿勢給驚道了,這竟然是一本春宮!

  明長宴乾笑一聲,略有些尷尬,連忙合上畫冊。

  合上之後,腦子裡白光一閃,又覺得:不對!

  他連忙又打開,這才知道,那不對的地方在何處了。尋常春宮圖,皆描繪男女之情,這一本畫的,全是兩個男人行苟合之事,事無巨細,精妙絕倫。

  明長宴越看,手抖得越厲害,一邊看一邊想,嚇得都快窒息了!

  禍不單行,正在他全神貫注地驚悚之時,被上白鷺書院找他的懷瑜給撞見了。

  「你在這裡幹什麼?」

  明長宴腦子裡想得正起勁,突然聽到背後的聲音,面上一片空白,一時間甚至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聽。

  手上的畫冊,自然一空,滑落到了水中。

  懷瑜眉頭一挑,道:「我走的時候你就已經出發了,現在我已經從皇宮回來,你還在路邊玩?」

  明長宴猛地回過神,他幾乎都快慘叫出聲了,好在顧及面子,沒喊出來,而是抿著唇,手忙腳亂地往後爬。

  爬到一半,發現那本畫冊還飄在水上,他心中一跳。

  怎麼落到水裡還不沉下去!這話本是用什麼金貴的紙做的??

  這東西分明不是他主動買的,但此刻若是被懷瑜給抓住了,他就是跳進這條河裡也洗不清。

  他此刻真的要恨死那個硬塞書的小販了!簡直憑空害了他的清白!

  於是他又不顧一切地要跳河去撈那一本畫冊。

  懷瑜這下看清楚他要幹嘛了,連忙三步並兩步地來撈他。

  結果,他這一舉動,不知道戳到了明長宴的哪一個點。

  明少俠終於忍無可忍地喊道:「你別過來!!!」

  懷瑜微微一頓。

  明長宴耳根紅得幾欲滴血,伸手在河水中把畫冊撈上來,緊緊攥在手裡,顧不得對方怎麼看他,他連滾帶爬往後面跑。

  這一來,露在外面的小腿,一不小心就被尖銳的石頭劃拉開一道駭人的口子,登時血流不止。

  懷瑜這下才變了臉色。

  明長宴因顧著自己的面子,全然沒感受道自己受了傷,流血了也不知,驚慌失措地撿起岸邊的鞋襪,也不看左右腳,穿上就跑。

  懷瑜嘖了一聲,快狠準的抓住了明長宴的小腿。

  明少俠臉色紅白交加,看著他的神情算的上是驚悚了。

  懷瑜道:「你又在發什麼瘋?」

  明長宴努力地往後縮,力氣不夠,掙扎不過懷瑜,於是被懷瑜抱起,放在了石頭上。

  他坐在石頭上,這才回過神,喚起了自己的一點理智,緊張地把濕噠噠的畫冊往懷裡藏。

  懷瑜捉起他手上的右腿,問道:「為什麼跑?」

  明長宴渾身一僵:「什麼?跑什麼?我嗎?我沒有跑!」

  懷瑜脫了他穿得亂七八糟的鞋襪,將他的褲子往上卷。

  此動作,不免讓明長宴想起了,剛才自己看的那本龍陽小說中,一位少俠欲解開另一位少俠的褲子。

  他驚呼一聲。

  懷瑜被他嚇了一跳,更加莫名其妙:「你叫什麼?」

  明長宴雙手抱胸,緊緊地護住那份畫冊,僵硬地哈哈一笑:「我叫了嗎?我——練練嗓子,啊!哈哈哈,怎麼樣,嚇著你了吧!」

  懷瑜手下動作十分利索。

  明少俠說話的嗓音都嚇得變了好幾個調。

  終於,懷瑜忍不住停了下來,他手撐在石壁上,上身突然湊近明長宴。

  明長宴一動不動,連逃跑之事都忘了。恍惚間,他腦子裡只剩下那本龍陽話本的內容。

  乍一看眼前的景色:楓葉林,小河……

  竟然全數對上了!

  明少俠的腦子簡直嚇得六神無主,生平頭一次發自內心的想落荒而逃。仿佛跑慢了,自己的下場就跟話本中那位嬌俏的少俠一樣。

  不妥不妥!

  十分不妥!

  懷瑜的臉湊得極近,盯著他,接著目光慢慢往下滑,密長的睫毛落下,呼吸打在明長宴的脖子上,刺激得他一個激靈。

  「你身上……」

  明長宴猛地回過神,手腳並用地掙紮起來。結果,掙扎之間,衣裳松垮,他懷中那本了浸了水的春宮圖,終於不負眾望的落在了二人之間,畫冊大開,懷瑜微微低頭,愣住了。

  明少俠兩眼一黑,幾欲昏死。

  懷瑜一言難盡地撿起畫冊,又看了一眼明長宴。

  明少俠終於抵抗不住這燒過頭的羞恥,破罐子破摔,佯裝無事發生,發起呆來。

  「我……」懷瑜剛開口說了一個字。

  明長宴突然站起來:「對了,你還記得今天早上吃的,桂圓蓮子羹嗎?」

  懷瑜:……

  明長宴強行岔開話題,臉上故作鎮定,雙手放在身側,微微發抖:「方才,我去見了小嵐,已經囑咐過他不准亂跑了。」

  懷瑜嘆了一口氣,將那本畫冊放置一旁,半跪在地上,明長宴受了傷的腳,便踩在他腿上。

  剛才那麼一折騰,血浸透了褲子,懷瑜只好做了一個簡單地包紮處理。手往下滑去,他發現明長宴的腳踝也青腫得有點厲害。

  這一處上,顯然不是被石頭劃破的那一次,而是後來躲他躲得急,把自己給崴到了。

  索性只是紅腫,沒有傷到骨頭。懷瑜捉住他的腳踝,用力適中地按壓起來。

  明長宴倒吸一口冷氣。

  懷瑜手停下:「疼?」

  明長宴道:「有一點。」

  懷瑜手下的力度輕了些,按住了幾處穴道,頗有技巧地揉捏片刻,問道:「還疼嗎?」

  這次,其實不疼了。

  明長宴傷的不重,懷瑜醫術極好,按揉幾次之後,效果顯著。

  他的腳踩在懷瑜手心中,頓覺懷瑜的體質偏寒。明長宴分明下過水,按道理他的體溫依然是偏冷的,但是懷瑜的手卻比他更涼。

  明長宴看了他一眼,鬼使神差道:「還疼。」

  懷瑜抬頭,明長宴心虛地挪開視線。

  「還疼?」

  明長宴支支吾吾,硬著頭皮,點了點頭。

  直到腳踝處的淤血都散去,明長宴這個謊撒不下去了,連忙站起來:「好了好了,不疼了!」

  他正準備穿上鞋襪時,被懷瑜阻止:「左腿有傷,不宜穿鞋。」

  明長宴手中拿著鞋,轉念一想,認命道:「行吧,那我單腳跳著走!」

  懷瑜道:「我背你。」

  明長宴摸了摸鼻子,「不了吧,太麻煩你了。」

  懷瑜直起身子:「哦。」

  明長宴驚愕道:「喂!小懷瑜!你怎麼沒有一點持之以恆的決心呢!」

  懷瑜道:「是你自己不要我背的。」

  明長宴身殘志堅,猛地一個起跳,掛在了懷瑜的背上。懷瑜中心十分穩妥,被他這麼一撞,身子竟然連晃都沒有晃。

  明少俠一隻腳盤在他腰上,另一隻手上的腳掛在下面,雙手抱住他的脖子,催促道:「做人最重要是有決心!難道我拒絕你一次,你就可以不背我了嗎。不行的,現在我是傷患,我為大!」

  懷瑜十分無奈,雙手環過他的腳腕,將他往上顛了顛。

  明長宴目的達到,心滿意足。

  懷瑜終於繼續了剛才被明長宴打斷的沒說完的話:「方才,我聞到你身上有一種味道,不過,很微弱,現在已經完全散去了。」

  明長宴卻很奇怪,說道:「我身上的香和你難道不是一樣的嗎?師父說別人聞不到,就你能聞到。」

  懷瑜糾正道:「不是這個香。是我做的假的神仙草上面的氣味。」

  明長宴側過頭,又驚又詫:「什麼?」

  結果,這個動作險些親到懷瑜。二人此刻姿勢甚是緊密,明長宴無論怎麼動,同他說話都像咬耳朵。他把頭抬起來一些,離懷瑜遠一點。

  明長宴道:「我記得你說過,只要盜草之人出現,你就一定能發現的。就是這個原因嗎?」

  懷瑜問道:「你剛才見了誰?」

  明長宴略略沉吟片刻,將自己遇到的人都說了一遍。

  「小嵐,阿珺,柳況,還有段旻。」他道:「阿珺和段旻絕無可能,柳況是我信得過之人,至於趙小嵐。」

  明長宴頓了頓:「他肯定沒問題。問題是,他有沒有背著我們,見了什麼其他的人。比如莊笑。看來,我們還不能走,現在必須再去一次白鷺書院。」

  懷瑜背著他:「柳三清有應急的藥,你的腳傷要緊。」

  明長宴看了眼自己腳上的傷口,不是很深,只是血流出來看著嚇人。

  明少俠無語片刻,懷瑜已經在說話間,到了正大門。

  阿珺給段旻編頭髮的手停了下來,驚訝道:「懷瑜哥哥!」

  趙小嵐一個激靈,連忙坐直了身體,以比之前快十倍的速度,目不轉睛,認真抄寫起了課本。

  柳況道:「他怎麼了?腿斷了?」

  懷瑜將明長宴放在凳子上,問道:「藥箱。」

  柳況道:「受傷了?在哪裡,我看看。」

  懷瑜:「少廢話。」

  柳況笑了一聲,無奈的掀開門帘,將藥箱拿出來。

  懷瑜解開包紮的繃帶,柳況看到傷口,無語了。

  他只是無語,阿珺湊熱鬧過來看了,則是直接忍不住驚訝地叫出聲來:「這么小的傷口還要包紮啊!來得晚了說不定就癒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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