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照花拂影(二十四)
五年前,臨安府,小河山。山上有一座空蕩蕩的寺廟,除了一個上了年紀的瞎和尚日日敲鐘之外,無人造訪。
這一天,一名少年從寺廟中出來。他同寺廟的熟悉的瞎和尚打過招呼後,便往山下走去,腰間掛著和尚送的鈴鐺,走起路時叮噹作響,據說,這鈴鐺是瞎和尚曾經在大寒寺得來的寶物。
此人,從相貌上來看,是長得極為俊俏的,眼尾還有一顆痣。他手中無所事事的把玩著扇子,有一下沒一下的將他拋在半空中,又接住它。
冷不丁,在第他數到第三十五次將扇子接住時,一把飛快的暗器,將扇子打落。
少年挑了挑眉,只見身前突然圍了七八個虎背熊腰的大漢。
「抓住他!等等,不對,好像不是剛剛那個臭小子!」
少年陰晴不定地看著幾人,突然笑出聲來。
大漢罵道:「你他娘的笑什麼!」
少年撿起地上的扇子,笑得愈發禮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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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自與人說話,總是喜歡掛上一張笑臉,扮演一個好人。久而久之,竟叫他養成了一個習慣,但凡是有人在的地方,少年總是作出一副翩翩君子,溫柔萬千,道貌岸然的模樣。
「想管我?。」
大漢見他笑眯眯的,但是笑得實在太讓人不爽了,叫人起了一身雞皮疙瘩,並且越看他笑,越想揍他。
他啐了一口:「媽的!好噁心,這個也給我抓起來打,老子平生最恨娘娘腔!」
幾名大漢輪番上陣,少年神情不變,依舊面帶微笑。
按道理說,他一個不過十七八歲的少年,面對體格相差如此大的幾人,理應是被按在地上摩擦。別說是幾個大漢一起打他,就算是一個大漢出手揍他,他都招架不住。
誰知,眾人一擁而上,沒見著少年出手,卻見幾名大漢紛紛慘叫倒地。
少年踢開了擋在山路中間的大漢,剛往前走了兩步,卻不料,異變陡生。
草叢中,突然竄出來一個糰子,勢如疾風,快如閃電。少年微微驚訝,竟然來不及躲閃,一個沒留神,那糰子就死死黏在自己大腿上了。
準確來說,不是黏,而是抱。
糰子年歲不大,少年只能看到他的頭頂,按照身量來推算,估計只有十四五歲。
少年動了動腳,抱得死緊,一步都邁不開。
下一秒,糰子突然仰起頭,雙眼閃閃發光,緊緊盯著少年,緩緩長大嘴巴:「大俠!!!」
少年:……
糰子激動之情言語表面,抱著他的大腿喊道:「大俠!!!你好厲害!!!」
少年下意識地露出一股殺意,後來又條件反射一般,將那抹冷冰冰的笑掛在臉上:「這位小友,你的行為舉止令我很費解。」
糰子連忙鬆開手,猛地站起來,十分滑稽的作了一個揖。少年發現,糰子衣裳華貴精緻,細皮嫩肉,儼然不是山野小娃。他的腰間,掛著一把不倫不類的木刀,隨著糰子鞠躬,刀也跟著晃了晃。
「多謝大俠出手相救!在下趙嵐,表字蘇禾。敢問大俠姓甚名誰?哪裡人士?家住何方?有無妻兒?田幾何?地幾畝?」
少年微微一頓,回答道:「我姓祝,名瑢。」
這位少年便是莊笑。祝瑢,是他平時所用的假名。
趙蘇禾臉上神采飛揚:「原來是祝大俠!久仰久仰!佩服佩服!祝大俠好功夫!你剛才是怎麼把那幾個老東西全部打趴下的!」
莊笑沒有說話。他心底是認為趙蘇禾此人腦子有病,所以無視了他,兀自往前走。
尋常人若是被這麼輕視,就算再笨也知道對方不樂意跟自己打交道了。只可惜趙蘇禾非同尋常,莊笑越不理他,他越來勁。並且,十分自來熟。
「其實我今天是去參加天清的選拔的,誰知道半路遇上了這幾個人。」說到此處,趙蘇禾心有餘悸地往後看了兩眼。
二人已經走出百米開外,那幾名大漢還倒在地上不省人事,趙蘇禾心中疑惑,只想道:這幾個老東西怎麼看著人高馬大,卻這麼弱不禁風,被隨便打兩下就暈過去了?早知如此,說不定我也能將他們打趴下!
他卻不知,幾個大漢不是昏迷,而是雙眼怒瞪,死不瞑目,在一瞬間暴斃於原地。
趙蘇禾道:「祝大俠,你使的是什麼功夫!好生厲害,我都沒看見你怎麼出招,他們就倒下了!」
莊笑頭一回遇見如此不知死活的小孩兒,像只蜜蜂似的圍著他,嘴皮子一刻不停,煩得他腦袋發疼。
終於,他被磨得沒辦法,開口道:「針。用的針。」
哪知道,此話一出,仿佛打開了趙蘇禾什麼神秘的開關,對方看向他的目光變得更加熾熱。
「你也會用針!」
莊笑不語。
趙蘇禾舉高了手道:「我拜你為師吧!」
莊笑道:「你不是去參加了天清的選拔了嗎?」
趙蘇禾臉上閃過一絲不自然,「這個、這個既然是選拔嘛,肯定就有人過,有人不過啊!」
莊笑道:「那你就是沒過的咯?」
趙蘇禾摸了摸鼻子:「今年沒過,不代表明年不過!」
他突然岔開話題,咳嗽了幾聲:「好啦好啦,不說這個。祝大俠,救命之恩無以為報,不如,你先到我家,我讓我阿姐給你拿錢!」
莊笑原本想要直接開口拒絕,卻不知為何,來了興趣。
「好啊。」
趙蘇禾大喜過望,一路上,天南地北地同他講著自己這幾年行俠仗義的事情。莊笑側耳傾聽,便知道了其中大概。趙蘇禾的俠義之道,大部分都是圍繞著一念君子明長宴展開,這幾天,他對明長宴有所耳聞,卻不料今天叫自己碰上了一個腦殘粉。
這位趙蘇禾少俠,武功一點不會,腰上的木刀也未曾開刃。從他的言行舉止能看得出來,此人出門在外,定是沒有遇到過什麼大風大浪。方才,大約是保護他的侍衛跟丟了他,這才惹了一身的麻煩。
莊笑插嘴問道:「你既然沒有武功,又怎麼令那麼多的俠士傾倒。」
趙蘇禾大言不慚道:「我有錢嘛!他們和我交朋友,是有很多好處的!我可以帶他們吃喝玩樂!」
聽到這裡,莊笑大致了解。趙蘇禾的朋友雖多,但大都是一些狐朋狗友,衝著他的錢財來的不占少數。他行走江湖,一靠侍衛保護,二靠銀錢照拂,實在是天真爛漫,無憂無慮,沒見識過江湖的腥風血雨。
二人一路下了小河山,趙蘇禾又雇馬車一輛,行走數公里,路過一家鏢局,莊笑掀開帘子,開口道:「蘇禾小友,在下有一件要緊的事情要做,你在這裡等我片刻。」
趙蘇禾招呼馬車停下,問道:「怎麼了?」
莊笑道:「我有一個非見不可的人,必須要在這時候見。」
趙蘇禾恍然大悟:「我知道了!是去見老朋友嗎,你去吧,我就在這兒等你!」
莊笑下車,轉了兩個彎,消失在大街。
約莫兩刻鐘之後,他一身血氣從巷子中出來。他一邊走,一邊在路邊攤位上買了一塊手帕。他擦乾淨手上不慎弄上的幾滴血漬,扔了手帕,抬腳鑽進馬車。掛上笑容之後,任誰也看不出,這個面容俊秀的少年,方才如同地獄的惡鬼一般,殺了十一個活人。
趙蘇禾等得昏昏欲睡,車夫見莊笑上來,駕車繼續行駛,又過了三炷香的時間,終於來到了臨安府最熱鬧的市區。
趙蘇禾跳下馬車,小跑著往趙府大門去。
莊笑抬頭,微微一愣。他竟沒想到,路邊衝出來的這個糰子,是趙家的人。莊笑心中隱隱有了猜測,在趙家長女喚趙蘇禾時,便證實了這個猜想。
一時間,他捏著扇子的手,想起了一些十分討厭的東西,忍不住握得更緊。心中殺戮的欲望陡然拔高,趙蘇禾渾然不覺這一股殺氣,在阿姐懷中撒完嬌後,喊道:「阿姐!我給你介紹一個人。今天是他救了我一命!」
莊笑周身殺意驟減,回過神來,微微一笑,拱手道:「趙小姐。」
趙翎見莊笑相貌堂堂,不似趙蘇禾以前帶回來歪瓜裂棗的朋友,於是心中相信了幾分趙蘇禾的說辭,將莊笑請到了屋內。
莊笑生在莊家,從小家教甚嚴,一眼就能讓人看得出來,這是一個氣質優越,十分有教養的貴公子。
趙翎越看他越放心,並對趙蘇禾終於結識了這樣一個優秀的朋友感到欣慰。
留莊笑吃午飯,趙翎十分慎重地囑咐了廚房,務必要認真對待,以此來慶祝趙蘇禾交到的第一個人模狗樣的朋友。飯菜上桌,趙蘇禾抓起筷子,先夾了一筷子給莊笑,莊笑愣住。
趙蘇禾道:「祝大俠!你先嘗嘗這個,這個我最愛吃!」
趙翎道:「胡鬧,那是你愛吃的東西,你怎麼知道別人喜不喜歡吃。」
莊笑因在人前裝模作樣慣了,此刻習慣性地抿嘴一笑:「不礙事。我也很愛吃。」
趙蘇禾笑道:「你看,阿姐,我說的對吧!沒有人能拒絕雞腿的誘惑!」
說罷,他一面給莊笑夾菜,一面又自己胡吃海塞個不停。莊笑看著,心中十分疑惑,便問了出來:「你不是小少主嗎,為什麼可以一直吃同一道菜?不怕被罰嗎?」
趙蘇禾道:「罰什麼?罰我把這一道菜吃完嗎?」
莊笑道:「食不過三。」
他年幼時,莊家的規矩十分嚴苛,就算是再好吃,再喜歡吃的東西,一旦吃過三口,便不能再吃。若是自己偷偷地吃,或者是多吃一口,就會遭到父親嚴厲的懲罰,譬如:兩天不准吃飯。
趙翎笑道:「祝公子不用同他一般見識,規矩是有的,但是我管不住他。你看他這樣,活像個餓死鬼投胎,我真是上輩子做了孽,這輩子攤上這麼個弟弟。」
趙蘇禾咬了兩口糯米餅,嘀咕道:「我餓嘛,人餓了就是要多吃東西的!民以食為天!」
飯畢,趙蘇禾便迫不及待的將他新認識的這位朋友拉進了後院。莊笑將將停住腳步,趙蘇禾就忍不住向他顯擺自己眾多的一念君子同款武器。除了武器之外,畫冊與話本,更是數不勝數。
這些在趙蘇禾看來,是無比重要的寶貝,但是由外人看來,不過就是一堆破銅爛鐵。
莊笑驚訝不減,又問:「你弄這麼多亂七八糟的東西,你爹不會給你砸了嗎?他難道不會家法伺候?」
趙蘇禾正拿起一把仿製蒼生令,舞得威風凜凜,哈哈笑道:「我爹才不管我這個呢!他要敢管我,我就去娘親那裡告狀,叫他晚上睡院子裡!再不濟,我找皇姑姑為我出頭,我們全家都怕皇姑姑,就我不怕!她喜歡我,我也喜歡姑姑!」想了想,補充道:「除了娘親和阿姐,我最喜歡姑姑了!」
聽到這,莊笑的驚訝就沒停過,趙家的夫人竟然還能讓家主睡院子,實在是聞所未聞。
趙蘇禾放下「蒼生令」嘆了口氣,說道:「不過,我考倒數第一的時候,所有人都不幫我了,哎!又不是我想考的嗎,但是我的分最低,就只能倒數了嘛!」
聽到「倒數第一」,莊笑更加驚奇了,道:「你還考倒數第一?趙家名列四大家族之首,趙家怎麼可能允許嫡子是倒數第一?」
趙蘇禾呼出一口氣:「趙家的嫡子怎麼就不能考倒數第一啦!我又不是自己想考的,都是柳先生給我的分最低嘛……其實我覺得這個分差不多啦!」
莊笑頓時覺得不可思議,當年別說是倒數第一,就算是考了個第二,也會被父親用藤條狠抽得受傷臥病在床,只有娘親會來床邊陪著他。若考了倒數第一,他早就被他父親活活打死了。
而趙蘇禾不但沒死,還活蹦亂跳地活到至今,分毫未傷,令他心中,罕見地生出了一股莫名的羨慕。
趙翎跨進門來,又看見趙蘇禾跟朋友顯擺這堆破爛,佯裝生氣道:「小嵐!把你的破爛給我收拾好,怎麼還拿出來丟人?不然明天我就給你扔了!」
趙蘇禾叫道:「不行不行!阿姐,不是破爛,是我的收藏品!很貴的!」
趙翎呸道:「你收藏什麼你收藏,成天就往冼月山跑,誰是你爹?明長宴是你爹嗎?親爹不去孝順,就知道「明少俠」「明少俠」的亂吹,今天要不是遇到祝公子,我看你連命都沒有了!」
趙蘇禾自知理虧,摸了摸鼻子,把頭低了下來。
見此場景,莊笑心中十分困惑,趙翎看起來是在訓斥趙蘇禾,實際上卻絲毫不動怒氣,和他當年在莊府的時候,是截然不同的氛圍。
趙翎手中挽了一盒點心,送給莊笑。莊笑有些茫然地接過這盒點心,趙翎溫柔道:「祝公子,你什麼都不要,但我們卻不能知恩不圖報。這點心你且帶回去嘗嘗,將來,若有什麼困難,儘管來趙家。無論何事,我們趙家都會為你擺平。」
最後一句不過是十分平平無奇的一句話,如今的他並沒有什麼需要別人來替他「擺平」的。但鬼使神差間,莊笑看著趙翎點了點頭,「嗯」了一聲。
趙翎走後,趁著趙蘇禾在一旁玩自己的,莊笑迫不及待地拆開了方才趙翎給的盒子,他想看看,裡面會裝著怎樣的點心。
不一會兒,趙蘇禾又精力十足地蹦躂到了莊笑面前:「祝大俠,給你錢也不要,給你房子也不要,我看你無欲無求,不如,你和我做朋友,教我功夫,將來我把你的功夫發揚光大,也要讓你後繼有人!」
莊笑一邊吃著點心,一邊道:「我為何教你?」
趙蘇禾十分心癢。自從他早上看見莊笑使得那一招之後,就抓心撓肺地想學。在江湖上,會用針,而且用得十分厲害之人,十個手指都能輸出來。如今,被趙蘇禾誤打誤撞找到一個,他斷然不能讓莊笑就這麼溜走。
「祝大俠!我不是說了嗎,我會把你的功夫發揚光大的!」
莊笑坐在石凳上:「我不需要發揚光大。」隨即又拿起手中吃了一半的點心問道:「這是什麼點心?我從來沒吃過,還有嗎?」
「有的有的,祝兄,你怎麼連這個都沒吃過,你手上拿的那個是荷花酥!」說完,趙蘇禾又讓人端了一盤荷花酥上來,諂媚道:「祝兄,就把你的武功教給我吧。」
「我再考慮一下。」
趙蘇禾摸了摸後腦勺,莊笑替自己倒了一碗茶,微微笑著,看著他在原地抓耳撓腮地干著急。似乎這樣,能夠令他心曠神怡。
十一月,天氣轉涼,後院的紅楓被秋風冷冷地吹。楓葉被吹得簌簌作響,其中一片,晃晃悠悠落在趙蘇禾臉上。
空中,一滴雨落在茶杯中,茶水微微震動。
滴答一聲,莊笑眨了一下眼睛,醒了。
相識數載,如黃粱大夢,夢中一切,又如泡影光陰,轉瞬即逝。
莊笑沉默片刻,一動手,手上的鎖鏈便發出沉重的,難聽的聲音,與鈴鐺十分不同。
方才落在臉上的那一滴水,原是牢房盯上落下來的。這個地牢大概年久失修,偶有漏水並不奇怪。
空曠死寂的牢中,一陣腳步聲,不急不緩地傳來。
莊笑聽到後,動了動身體,扯到了腹部的傷口。這傷口很深,是個被一箭貫穿的傷口。此刻卻已經被包紮完好。不過,他絲毫沒心情在乎疼不疼,只聽到那陣腳步聲,隔著牢門,停在了他的面前。
莊笑抬起頭。
面前的人穿了一件淺金色的勁裝,與昏暗的地牢格格不入,來的人,就是懷瑜。
莊笑看著他的臉,嘲笑一句:「你醫術不錯。」
懷瑜平淡道:「這倒不算是醫術不錯的功勞。我只不過是特地避開了要害而已。」
莊笑冷冷開口:「你有病嗎。我求你救我了嗎。」
「你很想死嗎?」懷瑜慢條斯理地問道,雙手背在身後,「現在看起來,你比較有病。」
「讓你活著,自然是有東西要問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