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大宴封禪(十四)
柳況對他做了一個手勢,示意明長宴側耳傾聽。
明長宴不疑有他,微微俯身,湊近了柳況。柳況壓低聲音,神情嚴肅,對明長宴如此這般說了一番。明長宴越聽,臉色越無語,並且,還有一點不高興。
柳況說完,拍了拍他的肩膀,喟嘆道:「有時候,很多私人感情都是要放在最後的。你服氣也罷,不服氣也罷,都只有這一條路能給你走。對了,我剛才看見了閔君兄,他已經來了。」
明長宴到達白鷺書院時,蒼生令已然被請出世。
原先,蒼生令一直懸掛在懷瑜的腰間,如今他那一處空蕩蕩的,只有一塊玉佩墜在此處。
思及此,明長宴暗道:當年蒼生令失蹤之後,又是怎麼落到懷瑜手中的?看來武林中的人,對懷瑜十分信任,竟然連此物都能交於九十九宮保管!
當年明長宴縱橫天下之時,雖然也聽過九十九宮雲青仙人之名,但從未放在心上。廟堂之事,向來不歸他的管轄範圍之內。但是武功盡失之後,他跟隨懷瑜左右,幾乎形影不離,在這一年,他看到懷瑜和武林中人多次接觸下來,便發現武林中很大一部分有聲望的門派都十分忌憚「雲青仙人」。哪怕對方是個十足年輕的男人,卻也讓眾人驚懼三分。
明長宴沒搞懂,那些人到底是畏懼懷瑜手中的權,還是畏懼他手中的蒼生令。
柳況道:「你有聽我說話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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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長宴回過神:「我聽見了。我知,我與李閔君前幾日便見過面打過招呼。」
懷瑜站在不遠處,看到二人結束了私聊之後,徑直走過來。
柳況連忙招呼道:「小國相,近來可安好。」
懷瑜小幅度點頭,開口說道:「妤寧的狀態不好。」
柳況看了一眼鬱鬱寡歡的阿珺,十分無奈地嘆了口氣:「這也是沒有辦法的。她與小嵐最是要好,公主年紀尚小,還未曾經歷過生離死別,如今好朋友說沒就沒了,恐怕她一時半會兒接受不了這個事實。」
懷瑜道:「我不是為了聽你說廢話的。」
柳況略有些詫異,偏頭看向懷瑜。
懷瑜命令道:「你給我去哄她。」
柳況:……
阿珺心悅柳況,這是一件眾人皆知的事情。不過柳況為人恩師,自然不能阿珺的心意,大家只當是小孩子胡鬧。當然,還有很重要的一個原因,這小姑娘今年也才十五,什麼情愛都不懂的年紀,就因柳先生與眾人不同,最是溫柔與博學,小丫頭盲目崇拜,便任由這份崇拜發展成為心儀。柳況哭笑不得的同時,也只能看著阿珺在他面前賣乖蹦躂,無法直接拒絕。畢竟這一位公主,又是當今皇后唯一的女兒,又得皇帝萬千寵愛於一身,誰敢忤逆違抗?
明長宴道:「懷瑜,快別強人所難,柳三清一個大男人能哄什么小姑娘?這不是讓他趁虛而入嗎?阿珺馬上也要到嫁人的年紀了,先說好,我可不准她嫁給柳三清!」
懷瑜點頭:「嗯。」
柳況:「……」
「我就不該讓你們上山。或許,應該把你們攔在山腳。」
明長宴看向懷瑜,壓低聲音,小聲調侃道:「我難得看到你關心別人,怎麼,現在改性了?」
懷瑜冷道:「你很在意嗎?」
明長宴頓時閉嘴不說了。
就在此時,一個熟悉的人影從行路難上來。
「柳先生!」
來者是陸行九。
明長宴許久沒有見到他,乍一看有些陌生。
柳況說道:「跑得這麼快幹什麼,當心摔跤。你今天怎麼來找我了,昨天不是聽你說,你要去看你的大皇兄嗎?」
陸行九打了一個招呼之後,人就卡住了,一副想說又不敢說的模樣。聽聞柳況提起自己大皇兄之後,那模樣就更加萎靡,跟被霜打了的茄子似的。
柳況看著他,緩緩說道:「有什麼想和我說的就直說,在我面前不必遮掩。」
陸行九此番前來,其實是想問他的皇兄陸行庚到了沒。但他腳步慢,又沒趕上請蒼生令的時候,走到山下時,人已經散的差不多了。
他踟躇片刻,問道:「我皇兄來了嗎?」
柳況道:「來了的。只不過,已經走了。」
陸行九失望極了:「走了?他什麼時候走的?他、他……他有沒有,問、問過我的課業……」
柳況微微一愣,隨即笑道:「自然是問了的。」
陸行九眼睛一亮:「那先生怎麼說的!我哥哥怎麼說的!」
柳況道:「我如實稟告。大殿下十分關注你的課業,當然,除了課業之外,還問了問你的吃住如何。我告訴他你一切都安好,叫他不必掛念。」
陸行九越聽,心情越激動,手捏成拳頭,最後又鬆開:「那我、那我去找皇兄!我好久沒見他了!」
卻不料,柳況突然攔住他:「行九,大可不必。殿下日理萬機,如今大宴封禪事務繁忙,等過了這一段時間再去,也不著急。」
陸行九聽罷,思考一番,連忙點頭,恍然大悟道:「先生說得對!學生受教了!」
他臉色神采飛揚,不同於剛來時的那般悶悶不樂。
陸行九拱手作揖:「那學生告辭了!」
辭別柳況之前,眼神一瞥,瞥見了明長宴。
明長宴站立在原地,不躲不閃,任由陸行九打量。
陸行九狐疑的看了他半天,心道:這個人好生眼熟,我是不是在哪裡見過他?
明長宴被看得久了,也不自然。十分禮貌地對陸行九道了一聲:「你好。」
他扮作女人的時候,跟陸行九有點兒小孩子過家家一般的過節。只道當時是煩悶無聊,欺負陸行九解悶。如今已經恢復武功,自然不再同小孩兒一般見識。
好在陸行九也沒看多長時間,他心裡實在高興,幾乎是連蹦帶跳地往山下跑。
直到對方的身影完全消失的時候,明長宴才問道:「你剛才騙他幹什麼?他剛才說的什麼皇兄,是不是從頭到尾壓根就沒在意過他?我認識你這麼久,還第一次見你搞這種善意的謊言。」
柳況道:「難道我以前沒有嗎?」
明長宴道:「你以前只有惡意的。」
柳況笑了一聲,倒了碗茶給自己喝:「陸行九這個孩子,是南梁最不受寵的皇子。自幼喪母,被眾人排擠,討厭。梁國皇帝也不喜他,這才將他送來中原做質子。」
「他在白鷺書院中,最刻苦,最努力。是學院中做文章最好,功課第一的學生。他來問他大哥,無非就是想知道大哥有沒有過問他的課業。這樣,他的大哥便可知道,他並不是完全沒有用處,又或者,他其實是一個很有用的小孩。」
明長宴道:「我見他除了性格脾氣差些之外,各方面都不錯,為何被排擠?」
柳況從容道:「因為他是一個斷袖。既自卑又要強,在南梁被排擠久了性格也變得很差,對待同齡人十分苛刻。他在白鷺書院中已經是第一了,卻還是不被梁國看重。皇室嘛,怎麼會允許本國的皇子是一個斷袖呢。」
明長宴挑眉道:「就因為是斷袖?」
柳況放下茶碗,說道:「不錯。」
明長宴又問道:「阿珺討厭他,也是因為這個原因?」
柳況開口:「那倒不是。公主天真爛漫,性格善良,絕不會因為斷袖之事而討厭任何人。她就是討厭陸行九罷了,沒有別的意思。我猜,大概是之前結下的梁子,不過孩子之間的打鬧,吵完就和好了。」
明長宴點頭:「時候不早了,我們先告辭。」
柳況道:「你多加保重。這一段時間,還是不要露面的好。」
辭別柳況,明長宴閒庭散步地往山下走。
到了半山腰,他突然後知後覺抓住了重點。
腳步,突然一頓。
斷袖??
難道斷袖還會被嫌棄嗎??
明長宴摸了摸鼻子,越走越慢。不知怎麼的……他十分心虛。
說起斷袖,他先前還看過一本龍陽畫冊。那本畫冊雖說是小販往他懷裡塞得,跟他並無半點關係,但當時卻是從他的懷中掉出來,並且,被懷瑜看了個正著。
明長宴悚然一驚,暗道:不是吧!在中原,難道斷袖還是要被人嫌棄的嗎?那阿珺還告訴我大家都喜歡看斷袖畫本!懷瑜……不會討厭我吧?
轉念一想,又不對。
明長宴心道:不不不,關我什麼事,我又不是斷袖,不喜歡男人,本人行得端走得正,身正不怕影子歪,緊張個什麼。若是懷瑜問起來,我便如實相告,說這一本畫冊是別人強行、硬塞給我的,本人毫不知情。
胡亂地寬慰自己一通,明少俠的心中卻還是有了一個小疙瘩。
他走走停停,時不時又看兩眼懷瑜,依舊還在糾結這一件事情。
但是那一本畫冊確實從他懷中掉出,又確實被懷瑜看見,證據確鑿,他想抵賴都不沉。萬一懷瑜討厭斷袖,豈不是也要討厭他?那他走得離懷瑜這麼近,懷瑜會不會討厭我?而且這都過去這麼久了,懷瑜都沒有問一下,不會已經給他下了結論吧?
想來想去,明少俠陷入了迷茫。
心中,兩名小人正在努力地打架。
甲小人說:你心虛什麼,你又不是斷袖,走得離他近點兒怎麼啦!天地可鑑,問心無愧!
乙小人說:你放屁!
明長宴突然後退了幾步。
懷瑜見他一路上不說話,本就覺得古怪。現在又越走越回去,便更加古怪。
因此,他停下來,問道:「你幹什麼?」
明長宴茫然地看著他:「嗯?哦哦,我、我有點累,我走慢點兒,你先走!」
聽完他的話,懷瑜不但沒有先走,反而後退了好幾步,走到他身邊。
「你在想什麼?」
明長宴差點兒脫口而出:我在想我是不是真的是一個斷袖。
好在話到嘴邊,及時剎車,明長宴猛地咳嗽一聲:「沒想什麼。對了,你不要靠我這麼近,我有點熱。」
懷瑜臉色頓時黑下來了。
此神情正被明少俠捕捉到,他心中警鈴大作,暗道:不好!本少俠還沒確定自己是不是呢,他的反應就這麼大,萬一我真的是個斷袖,他還不恨死我。不可不可。
明長宴斷然不想因為自己「僅僅有那麼一點可能」是個斷袖一事,而損壞他與懷瑜的感情,於是,想也不想,連忙與懷瑜拉開一段距離。
「你走吧!」
懷瑜黑著臉道:「走哪兒去?」
明長宴道:「下山啊!小懷瑜,你不必管我。我只是覺得,咱們走路其實可以不用靠那麼近的。交朋友嘛,最重要的是給足對方落腳的範圍,有足夠的思考時間。我看這個距離就很合適!」
懷瑜冷道:「你腦子裡在想什麼東西。」
明長宴道:「自然是你不懂的東西。不然,我怎麼成為天下第一!」
他說完,連忙補充:「不急不急,你先走,我正在思考一件事情。」
懷瑜冷冷地輕哼了一聲,拂袖轉身。
明長宴鬆了一口氣,慢吞吞的跟上。
他兀自想道:哎,我不應當是一個斷袖。
明少俠搜腸刮肚,把自己身邊的幾個朋友都拿來匹配一番,若是自己娶了李閔君如何如何,若是自己娶了柳況如何如何,一想,便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
他斷然不可能對男人感興趣,明少俠折了一根枯草,一邊走一邊將其叼在嘴裡:我看那龍陽話本中,做斷袖的還得有一名男子被……實在駭人聽聞。若我真是一個斷袖,看懷瑜那小祖宗的脾氣,怎麼願意甘為人下,真是可惜了那張漂亮的臉,這樣說的話,那豈不是我要被……
明少俠嚇得一個激靈,想道:算了算了,無稽之談!
走了兩步,突然回過神,如同五雷轟頂,驚在原地。
他為何要拿懷瑜來假想!